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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月亮,月亮 ...

  •   王子的洗礼进行得很顺利。
      ??
      我抱着他,他很安静,有着孩子的蒙昧和纯真。
      他和他的姐姐不同,他的眼睛那么透彻那么清亮,不像酋拓会冷冷地穿透别人的心。
      ??我站在胡荽旁边,俯眼看去看占星台下栏内栏外的民众犹如草夷,密密麻麻,围得整个祭坛水泻不通。他们的衣袍在晚风中轻柔地飞舞。占星台四周沉沉的烟氲使他们不得不高仰着头,微微眯起眼,一脸虔诚。
      ??
      炳帝开了先例,他容许他的百姓接近王室的祭坛,来观看王室子嗣的洗礼。

      王室的祭坛与祀殿相对,由12层精致的镂花木门护围在四周,里面有耸立的刻满浮雕的占星台。而栏上缠满了冥荚和蓍草。
      在大青石铺就的祭坛中央是圣洁而神秘的六芒星。二十丈有余的占星台设在六芒星正中,是巫师与神交接的地方。高台上空总是云朗气清,星象绵延,与之下祭坛处的氤氲形成鲜明反差。
      ??此占星台设两层,在下层有各式纷繁的浮雕。一个浮雕代表一个人,只有那个人走近了它,它才会喷薄出荧荧蓝光迎接主人,那是谁也否认不了的超于血缘的神的证明。
      我记得我走近它的时候,上面形状简单造势优雅的朱雀仿佛要挣脱石雕般腾空欲飞。

      王与他的后站在那里,我俯下头去,透过氤氲,我能看到他们施然而又高贵的身影。
      他们是牧驰统一以来的第一代君后,勤政仁慈,厚天爱物。在他们统治的短短三年里,原本飘荡在这种和平下的浓厚的血腥味渐渐消散。那存在了千百万年的古铜色的温暖的富庶与云淡风清,在被突如其来的战争撕开一道伤口后也开始慢慢愈合。
      人们都渐渐忘记那战争了。因为生存下来的都是战胜者。他们过着满足而又恬静的生活。

      ??那场战争是假的吗,我所记得的父亲为了征集战马四处奔波劳累的场景是假的吗。
      ??泉恩曾经那样问我。

      我跟他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参加战争。
      那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可能正躺在南方的桂花林里,慢慢成长为第二巫师吧。而且,南方的巫师不想纵横于权术政变之中,他们的使命是创造吉瑞与昌盛。
      我想象不出那时萦绕在草丛里的混乱和笼罩住整个天空的不安,也同样想象不出间溆人民被日悠河黑暗的河水浸泡地无限肿胀的怨恨,以及那据说燃烧了许久许久的由河水引燃的诡异的火。
      同样现在我也不能想象王子夭夭从一个王子沦落为乞丐的过程,以及自己要怎样面对纠缠在自己身上的一些纷扰。
      世界远远不是我想的那样的,我知道。而且,它毫不犹豫的拉上了我。
      我想那孩子是在的吧,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犹如一颗陷落泥淖的曾经明朗的星。

      所以,注定会有另一场战争。泉恩说话的时候,眉头拧在一起。这样的神情于我而言相当陌生。

      ??酋拓久久没有出席,人群渐渐有了骚乱。
      很多人承观望王子洗礼之名,实质只是想见见那生而能语灵秀非凡的族母而已。可是她没来,王左边的位子始终空着,那在王身后飞腾的麒麟左边的浮雕,那只凤凰沉寂着,一贯如她往日那样,一直沉寂。
      ??王站起身来,转身向上直视我们。
      我相信我从来没有用那么复杂的眼神面对过那个面具之后的人。
      ——安抚好死去兄长的子嗣,那不是他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吗,不是成为王的他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情吗。
      ??
      胡荽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谁也阻止不了,我王。”
      ??于是,他坐了回去。
      没人会对胡荽的话有怀疑,尤其是王。当年我亲眼见证王在胡荽面前承诺他将迎娶自己的女儿。
      然后胡荽笑,笑容模糊。
      ??
      有些时候我会想,其实神的宠子只有一个而已,那是胡荽。因为同样是巫师,我不属于我,我属于他,他属于他自己。
      ??王的身后是龙,青龙,腾空欲飞。它本只是占星台青石上的有一个浮雕,可他充当的是神的眼睛。只有神选择的人出现在它面前的时候,它才会睁开眼睛。正如祭坛上的那些画,只有它们的主人出现了,它们才从那空白中走出来。
      想起那些壁画,我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情不自禁地,低头看王后轼晋。
      然后心下一阵冷笑,作为后她居然不是那高贵麒麟命中匹配的凤凰,作为母亲她居然只是为了生下那只凤凰的工具。
      是的,后,神的用意,谁都无法揣测。

      王不时转身去安慰他的王后,他偶尔喝一口祭司递上的清酒,然后将剩下的洒在前面的地上。王后坐在王右边的锦榻上,我可以看到她把她的手指掐进了紫檀木把手上。
      她不想见到她的孩子。事实上,自从酋拓搬进繇宫,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族母真的能准时到来吗?这是王子的洗礼,牧驰的第一王子,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能违背神的意志。”我道。
      ??胡荽轻笑,言语调侃:“难得我们的苕除了神之外还有想维护的人啊。”可马上,他话锋一转:“她是族母。世界可以因她的意志颠覆。一个王子的洗礼又算什么。”
      ??王子翦人深深吸了口气,软软地挣扎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从睡梦中醒来。
      我能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这个世界被缩小的倒影。我道:“那为什么要让这些没有价值的人到这世界来,难道是为了来陪这世界覆灭的吗?”
      ??胡荽没有回答我。
      ??我想那确实是一个任性的问题。
      可是我更加无法忘记王后声嘶力竭的嚎叫和那被晒出血丝的肌肤,以及一滴一滴留不下痕迹的眼泪,以及夭夭仇恨地说我最讨厌你这种长着红头发的,妖精一样的鬼。
      ??
      待我再次俯眼看去,王后轼晋已经震惊站起,她看着那个身披白袍,不及膝高的两岁孩子从自己面前施然走过,仿佛不沾风尘。
      ??她孩子那黑缎般浓厚而润泽的头发刺痛了轼晋的眼睛。她在把她生下来之后就拒绝见她,她甚至没有出席她的洗礼给她吻与祝福。她到现在都只记得她那灰褐的轻柔而稀疏的头发,记得她安静得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凌霄花目光超越一切的样子。
      ??她想不到她长大了,她独自从她的面前走过去,黑缎一样华美的头发随之飘然而过,伴着白色的及地长袍。
      ??
      轼晋似被人抽去了全身力量一样颓然倒在椅子上,至将王子交回她怀里时她都没法缓过神来。
      ??
      胡荽笑着展开他的双手,祭坛下传来仿佛响应他的双手般撼天动地的欢呼声。

      王身后飞腾的麒麟左边的凤凰浮雕喷薄而上的光芒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我甚至能看到她伸展腰身,扇张羽翼时倦懒而优雅的风姿。
      ??“这就是神,这就是族母。”
      ??胡荽道。
      ??这就是凤凰,把人的眼睛都灼痛。

      ??我回到祀殿的时候,我的祭司告诉我说巫师,族母的繇宫发生了火灾,只有族母安然避难。火势到现在都没被控制住,布置王子洗礼剩下的所有祭司和侍从到现在都还在灭火。您知道的,族母的繇宫依着后土林。
      后土林是王室的树林。那是泊路的百代基业。?
      ??我奔出南之殿,我的祭司匆忙地追上来,他道:“巫师,您应该带上新鲜的冥荚。您现在没有那么强灵力去控制那火……”
      可我已经停下了,因为王站在我面前。
      ??
      我绕过他,没来得及行礼,可是他反手拦住了我。

      “今天是王子的洗礼,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
      “您的树林呢?”

      ??那面具之后的人看来疲惫而神伤,全然没了在祭坛上的雍贵也没了平时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可是,转即,他笑了:“那不是我的树林,那是泊路人的树林,所以他们会拯救它的。”
      ??我道:“牧驰大地最伟大的王,人民的财富就是您的财富,请让我过去吧。”
      ??王看着我。他疲惫得好象没了呼吸的力气,“请你跟我走吧。”
      我想起那个面对牧驰最大的王宫一呼百应意气风发的炳帝,看着现在颓丧而烦忧的王,突然没有了怀疑的勇气。虽然我更怕想象繇宫和后土林此时的惨境。

      无论他为得到他的权力做了什么,我想他也一定是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
      从来都没人知道王都宫殿的殿檐上居然还有阁楼,而阁楼里居然放满了酒坛。

      而那个刚才还让我放弃去后土林救火陪他前来的王已经一改方才沮丧迷惘的样子,一路上拍我的头,对我笑,扯我的头发,笑着挽住我说苕啊苕,不要拒绝我,让我请你喝最美味的酒。
      ??我纳闷,是不是全牧驰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喝酒,我拒绝不了美酒的诱惑,我真的是拒绝不了美酒的诱惑吗?
      可我的脑中还是那飞着灰烟的繇宫和后土林,以及那一个个拼命救火的忙碌而无奈的人。向北看去,我甚至能见到那满天的通红的火光以及隐约的呼叫声。

      当初的战争也是这样的吗,这些没有灵力的凡人拼着自己的血肉只是为了打败同样精疲力尽追求胜利的敌人。
      人啊,人……

      可是,火不是凡人。掌控火的巫师传说是牧驰大地上最传奇和最狠毒的巫师,她象征战斗和掠夺,与象征征服与控制的东方守护遥遥相对。
      ??
      王从阁楼里探出半个身子。他递给我一个蒙了灰的不起眼的酒坛子。他默视我半响,道:“你放心,我叫胡荽引了琼液泉的水过去,有了他,后土林出不了问题。那繇宫烧了就烧了,反正……”
      “反正什么?”
      王迟疑了一下:“反正,她以后也不住那里。”
      我也跟着沉默。这始终也是这个王心上的一道疤。那伤痕应该不会比王后心上的浅。
      也许,这也算是他的代价。
      我从后土林转过视线,拍去泥坛,闻了一下,喜道:“极品。”
      ??“看来你是真的懂一点的,看来……”王钻了出来坐在我身边,凝视着我的手道,“你的手真美,像陶瓷一样晶莹。”
      “看来,我真的还有复活的希望。”
      ??我没来得及听清最后一句话,王已经把酒抢了回去,他狠狠地灌下几口,我看到有酒水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要流到他的衣服上去。
      那是他的王袍,那是多么贵重的一样东西……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想说什么,手已经接了那些从他嘴角流下来的酒,拘在手里一饮而尽。
      而显然,这让他吃惊不已。
      ??他怔怔地看我的样子让我以后再也忘不了并且反复思考,我冒犯了他,可他看着是多么悲伤多么高兴,多么不知所措。
      ??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慌乱地岔开话题,我道:“王,这酒叫什么,我在泊路从没喝到过。”
      ??“它以前有名字,”王依然看着我,依然悲伤而欣喜,“可,后来,没了名字。我也不想再去翻查它了,因为我已经把它藏了起来。”
      ??王说着说着,就转开了脸,迎面而来的是清凉的月。
      ??他捧起酒坛细细端详:“人也一样,我把她藏了起来,我想藏住她,可她自己跑了,所以我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伸手捂住王的眼睛,我怕王那一向威严而仁慈的眼中要流下眼泪来。我见过王后的眼泪,我知道那是我接不住的东西。我不想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这代君后每个人都有别人无法分担的悲伤。
      ??我不知道那黑暗的面具可以那么冰冷,我真不知道一直这样戴着这样的面具的王每天该是怎样孤单而悲伤的心情。
      ??“苕,你说,月亮出现是为了什么。”王拿住我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心悸没有不安,好象他从洪荒开始就是那么握着我的手走来的。
      ??在王和我的面前是饱满丰硕的圆月,它莹洁圆润,发出淡黄绿色的光,像渐渐褪色的回忆一样,也像一只被眼泪0泡湿了的眼睛。
      ??王不等我回答,继道:“他那么心甘情愿地沉寂着残损着,熬过一个一个三十天为的又是什么。”
      ??
      “是为了一夜的圆满吧。”我道,“是为了像今晚般,让见到他的人眼盛满他的月华,没有寂寞和忧伤。”
      ??
      “不是。”王看着那月亮,看得好象忘记了时空,他道,“不是,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宁愿残损三十天换取一夜完满,只是为了替黑夜驱赶更多黑暗。他只是为了追随她,因为她是多么寂寞。无论自己是什么样子,多么惨不忍睹,他都要为她争取到最大的光明,让她快乐让她幸福。”
      ??“就是这样的,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每个人只能爱一个人,月亮也是,他爱不了那么多人。”
      ??王说完话将我的手拿到自己的唇边,他亲了一下。
      ??
      心悸……心脏要撑裂般剧烈地鼓动起来。
      ??
      他放开我的手,看着我瞪大的双目和绯红的脸,像恶作剧成功一样笑起来。
      然后再次捧起酒,我看着酒水又从他嘴角缓缓地流了下来,不可避免地弄湿了他的衣服,但我再也不敢伸手去接。
      ??
      我呆呆地看着这个王,看着他放下酒,转身,然后嘴角明显得牵动了一下,轻声而清晰地道:“苕,你的出现让我有了放弃天下的冲动,就算做奴隶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月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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