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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夫 ...

  •   紫衣少女的眼神顺着他终于滑到了我身上,顿时变了脸,一脸震惊厌恶,还夹杂着隐藏的极深的嫉妒。

      这种表情我见的多了,她爱慕他,并且嫉妒我的美貌。

      我半是得意半是紧张,甚至感觉到胃有些痉挛,想要呕吐。

      白衣青年循声讶然的望向我们,先是见了我目露惊艳,然后才看到季辞南,他似乎十分吃惊,叫道:“季师兄!”

      我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只见他的眉心微微地蹙了起来,疑惑道:“两位,莫不是认错了人?”

      紫衣少女急迫道:“师兄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你烟若师妹!”

      白衣青年比叫烟若的少女稳重一些,他道:“师兄可记得万仞宗?”

      他摇摇头,淡声道:“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的手愈发的冷了,即便他手心火热,我的手还是逐渐泛冷,怎么也暖不回来。

      更何况他站起身,松开了我的手。

      “实不相瞒,在下受过伤,缺失了部分记忆,你们认识我?”

      “那是自然,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烟若急忙应道,担忧地问。

      “看不到了。”季辞南淡声回。

      “怎会如此?是了,定是那千寻教贼人下的毒手,师兄放心,我定会替师兄讨回来!”

      烟若咬牙切齿,白衣青年面带忧色,这三人聚在一起一问一答,之间说不出的和谐默契。

      单单把我排除在外。

      我招手让小六子去准备饭菜,强装无事,“既然是相公的旧识,两位在小店的食宿就全免了,现在也到了饭点儿,还是先用饭菜吧,总归人就在这儿,也不急于这一时。”

      天知道我哪里的大度心胸,作出了女主人的姿态招待他们,白衣青年只微微点头,烟若更是不明意味地哼了一声,我不理她,只看着我那相公,他说道:“先用饭菜吧。”

      食不知味地吃完,我上了楼,让这三人在大堂交流。

      客栈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我耳力又灵敏,不需在场也囫囵听了个大概。

      他是万仞宗的大师兄,与一个叫千寻教的魔教交手时被暗算失明,还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又极倒霉的被偷了钱袋,这才沦落为乞丐。

      最后这两位不速之客提出要季辞南跟他们回宗门,先治好他的眼睛。

      他这眼睛我寻了五六个郎中给他看过,都说没得治,是被毒瞎的,可在他们口中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是有个神医正巧在宗门做客,可以给他治眼睛。

      我心中一窒。

      他们能治好他的眼睛呢……

      我心里出现了两个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说:

      你本来也留不住他,他是浅滩龙,是折翼的凤,早晚会飞出这个小地方,你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哪里留得住他!你要真为他好就放他走吧,还能在他心里留个美好的记忆。

      另外一个小人就说:他吃你的用你的,如果不是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乞讨呢!亲也亲了上也上了,让他白占了便宜抛下你离开,你甘心?

      我不甘心啊。

      如果可以,我想陪他一起走,去宗门治好他的眼,让他清清楚楚的看看他家娘子的无双美貌。

      但我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们口中的江湖宗门是我没接触过的未知世界,我跟他们格格不入,我也不想去认识这个刀光剑影的江湖,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和他过一辈子。

      我就是只家燕,他却是凤,他能翱翔九天,我却贪恋一隅安居。

      现在我满脑子的挣扎混乱,而楼下的谈话已经进入了尾声,我听到他好听的声音道:“我跟你们回去。”

      我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

      我一边哭,一边给他收拾东西,把他的衣服缎带全都打包,一边小声哭着打嗝一边又摸了些碎银子塞到包袱里。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我抹抹眼泪,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重新敷上脂粉,点了蜜蜡的口脂,除了鼻尖和眼圈泛红没什么异常。

      推开门,楼下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我,我明快的笑笑,道:“怎么都看着我,谈好了?”语调平稳不颤不喘,掩饰的堪称完美。

      “娘子,我有话对你说。”他迟疑了一阵,开口说。

      我下了楼,走到他身边,说:“说什么,说你要走么?”

      他点点头,我的泪不受控制的涌上来,强撑着快活的调子,说:“不带我一起么?”

      真贱,我啐了自己一口,只要一见着他,之前所有的原则全都打破,我不想跟他分开。

      不等他开口,烟若橫插一嘴:“宗门规定,闲杂人等不得入门。”

      我说:“我是他娘子,自然不算闲杂人等,他入得自然我也入得。”

      白衣青年也来劝我:“姑娘,师门建于青崖,若无轻功不得入,姑娘非习武之人,当真不方便。”

      我不语,只看着他,他沉默地点点头,终于又开了口:“你在家等我,我会回来的。”

      我真的忍不住笑,还当我三岁小孩儿呢,我问他:“我等你多久你才能回来?”

      “......”他说不出一个确定的期限,只好沉默。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真是刻薄,这样死扒着人不放的姿态真是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相公说不出来我也不怪你,我只是怕相公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想不起家里的糟糠之妻,我一千娇百媚风华正茂的弱女子,守活寡太不人道,相公若真下定决心想走了,就留我一纸和离书罢,不枉你我夫妻一场。”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发了颤,不过愣是把话说全了。

      我挺卑鄙的,临了还想逼他一逼,拿我们半年多的感情做赌注,心中微弱的希望他能选择为我留下来。

      就像是攥紧了一根稻草,心知它不能将我从湍急的河流里救上岸,却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说:“你等我半年,不……三个月,你等我三个月,我定会回来。”

      我把泪水憋回去,笑道:“好啊,你先把和离书写好,等你回来后,我当着你的面给撕了。”一边说着,我还一边给他找出了笔墨纸砚。

      “相公看不到,就由我执笔,相公只要签字即可。”

      我把写好的和离书放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支笔。

      他愣了一愣,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我多希望时间能听我号令,不再向前流逝。

      他拿着笔停了许久,攥的指骨分明,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毛笔拦腰断了。

      我面不改色,要重新给他换一支,他说:“不用了。”

      然后拿着半截笔,签下了季辞南三个字,他签名签得极慢,一笔一划,郑重至极。

      我终于是忍不住了,哭的特别惨,不过没有发出声音,只看着除了他在外的几人对我行注目礼。

      我粗鲁地收了和离书,蹬蹬蹬地跑上楼,把打包好的行礼扔到他身上。

      “你走吧!小六子,送客!”我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听到楼下的动静,白衣青年的声音有些为难:“方圆二十里只有这一家客栈......”

      我从情伤中清醒了一瞬,猛地打开门,对下面的人说:“雪停了再走吧,一间房一天一两银子!”然后又砰的关上了房门。

      一间房一两银子,我这纯粹是抢。

      上天大概看不得我过好日子,第二天一早就停了风雪,难得的冬日暖阳挂在天上,他们留下三两银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拉着小六子问:“他临走之前说什么没有?”小六子怜悯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我又敲了他一记,“你这什么眼神,离了那个瞎子我还活不了不成?”

      小六子谄媚道:“老板娘国色天香,是他没福气!”

      我心气顺了点儿,并提点他:“叫什么老板娘,以后叫我掌柜的!”

      我让小六子招贴告示,争取在年前招两个护卫,否则年后热闹了没人镇场子,又会有地痞流氓来骚扰。

      唉,年前的天真是冷极,我这客栈开在山脚下,偏僻的厉害,入了冬后便没几个活人经过,小六子孤儿一个不需回家过年,账房厨子早早地已经请了年假离开。

      我是个开明的掌柜,反正没有客人,就挥手准了,心道总归有相公陪我。

      这时候我没想到相公会走。

      这下子只有小六子和我独守空店了,有点儿危险。

      我说的不是小六子危险,他那小身板我都怕自己一棍子就能敲死,我是怕外头的人。

      招护卫的榜贴出去,大半个月没人来,我让小六子去热闹点儿的地方问问牙人。

      他小脸儿一皱,一脸慷慨赴死地问我:“掌柜的,小六子此去留你一人,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你可要记得来年清明给我多烧几个元宝,我要葬在咱客栈边上,让我的英魂守护你!”

      我说:“又不是让你去死。”

      小六子瞪大了眼夸张道:“怎么不是?外面那么冷的天我出去就冻死了!”

      行吧,作为客栈里唯二的活人,我还要使唤他烧水添炭,就退了一步,说等天暖了再出去。

      好不容易天暖了,小六子磨磨蹭蹭地出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听到敲门声,小六子在外扬声道:“掌柜的开门啊,护卫被我找回来了!”

      我满心疑问地打开门,发现小六子怀里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周身空无一人,我朝他后面望了望,他问:“掌柜的你找啥?”

      我说:“护卫啊,人在哪儿呢?”

      小六子瘦小的身子灵活地挤进门内,哈哈笑道:“我可没说是人啊!”说罢把怀里的包袱一展,里面一团脏兮兮毛茸茸的东西。

      “看!绝世恶犬!”

      小六子献宝一样把里面的“恶犬”捧到我面前。

      我细细看来,眼前小臂大小的狗子怂的要命,还发出细微的嗷呜声,奶声奶气的,被我打量的时候浑身发着抖,把一身的碎雪抖落了。

      我沉默地看着小六子,小六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掌柜的,你别看它现在这样儿,只要给我两个月,保管他成长为咱客栈一霸!”

      我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相信他,并恶狠狠地威胁:“如果他没法儿看家护院,就等王胖子回来把他宰了,用狗骨头煲汤吧!”

      王胖子是客栈的厨子,做骨头汤可谓是一绝。

      小六子抱着狗子一齐瑟瑟发抖。

      两双黑亮的眼睛含着泪望着我。

      我清清嗓子,裹紧了狐裘大衣,心道:吓唬你们而已,我真那么可怕?

      一晃神两个月过去了,小六子抱回来的绝世恶犬也有了几分风姿,黑色的皮毛被他养的油亮,原本叫嚣着要喝狗骨头汤的我更是对它宠爱有加,直把他当儿子养。

      不过我这狗儿子长得也太快了些,仅仅两个月,就从小臂大小长到了及腰的高度,一口尖牙冒着寒芒,一口下去好几两肉就没了。

      我很满意这个效果,家有恶犬,门宅安宁。

      开春后来来往往的客人见了它都安安分分老老实实。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狗南南。

      春光正好,客栈来往商客络绎不绝,有常客见了我,问道:“老板娘,怎么不见老板?”

      我笑笑:“出远门了。”

      这些人一直觉得店是季辞南开的,他是掌柜的,我是老板娘,我也乐得能瞒一时是一时。

      “老板娘一冬不见胖了点儿,莫不是有孕在身,老板出门去求药了?”有客人打趣道。

      我心猛地一跳,我近来是有些发胖,饭量也变大了,他一个“有孕”砸下来,把我砸懵了。不会那么倒霉的吧。

      我找了王胖子给我把脉瞧瞧,王胖子以前做过郎中,治死了人被人家追着打,一时心冷,索性背井离乡到这儿改行当了厨子。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挥着剔骨刀剁骨头,红白相间的肉骨头上淌着红血丝,后厨油烟钻入口鼻让我泛起一阵阵恶心,不由得干呕了几下。

      我本来是可以让他出来给我看的,可我实在是太心急了,自己匆匆跑到了后厨。

      王胖子听我说完,拿抹布擦了擦满手的油,觉得不干净又用皂角洗了好几遍,我着急的打断他说:“别洗了,讲究什么,直接上手我也不嫌弃!”

      他踌躇了片刻,扭捏地扯出一块绣了花儿的干净手帕,盖到我的手腕上,给我把脉。

      “恭喜老板娘,有喜了!三个多月了!”王胖子满脸都是高兴,笑得本就不大的眼都没了。

      我眼前一黑。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我早知道该多好,是不是就能留住他了。

      下一个想法就是,我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我一个人养他养不养得活?

      但真要我打了这孩子,我又舍不得,而且我怕极了疼。

      我强扯了一丝笑模样出来,然后上了楼,对着铜镜发呆。

      楼下传来阵阵嘈杂不绝于耳,热热闹闹的红尘丁点儿没沾染着我,我茫然的很。

      七岁的时候,我想去摘一串桂花,自个儿爬着梯子上了树,等下来的时候梯子已经被嫡姐吩咐的下人撤走了,一脚踩空,幸亏还有树枝拦了一拦,未有大碍,但那瞬间的茫然深深的烙在心头,与此刻的茫然如出一辙。

      我手抚着肚子,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又忍不住想,若是季辞南此时此刻在我身边,我大概是最快乐不过的了。

      我无法下定决心是否为他生下这个孩子,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我亲娘就是前车之鉴,难产生下我她就撒手人寰,我连一眼都没见着。

      为了一个抛弃我的前夫九死一生,我哪里来的底气?

      我问自己,你哪里来的底气留下这个孩子?

      有个微弱的声音传出来:可是,堕胎好疼的。

      我指尖儿都泛着凉意,从荷包摸出了个铜板,闭着眼朝上面一扔,等它落定在我掌心时,我缓缓地睁了眼。

      一切听从老天的安排。

      我让小六子去给我抓几副安胎药,最好是请郎中来,小六子哭丧着脸,愈发怜悯的看着我。

      我说:“再那么看我,这个月扣你月钱。”他这才麻溜儿的走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过一炷香,小六子满面春风的进了店门,大着嗓门喊:“掌柜的!瞧我给你招来的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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