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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扶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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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可算是有了准备,所以在看到所谓的郎中是个在春寒料峭中袒胸露乳的异邦人的时候也没受多大惊吓。
不过客栈里的客人倒是对进门的异邦人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眼珠子围着小六子请回来的郎中打转。
这人大约十五六岁,长的却很高,比小六子高出一个头,一双猫儿眼,眸子是浅黄的琥珀色,高鼻深目,薄唇红的妖异,见了我对我咧开一个笑,齿如编贝,白的晃眼。
“请先生上楼。”我赶紧说道,招呼人进来,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眼。
就知道小六子这人不靠谱,狗南南的存在已经证实了这点。
等小六子请人上了楼,我拉着小六子耳语,问:“你怎么招来那么个郎中,徐郎中不在铺子里么?”
小六子叹了口气,“我的掌柜的哟,徐郎中这个冬滑倒了,摔断了尾巴骨在家休养,这伤筋动骨的,至少得三个月才能下地,听说人也摔得糊涂了,药铺都关门大吉啦!”
“这人又是哪里的,你看看这样子哪里像个郎中?”
“掌柜的你可别那么说,人不可貌相啊,你看咱家狗南南养了这些天,那牙口,那风姿,好家伙,谁敢惹?”小六子洋洋得意。
“重要的是这外邦郎中要价低得很,还能自个儿挖草药呢!”
我一琢磨似乎有些道理,就上了楼打算看看这郎中有没有两把刷子。
甫一进门,就见着他嚼着茶叶,一张好看的脸蛋皱巴巴的,见了我就把嘴里嚼着的茶叶咽下去,一双浅黄色的眼眸冒着亮光看着我,稚气十足又傻的可爱,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用着有些怪异的调子快活的对我说:“你长得真好看,我能娶你么?”可谓十分的直接和大胆。
“娶我?你知道我请郎中来是做什么事么?”
“为什么要知道。”
“我怀孕了。”我告诉他。
“哦,原来是因为你怀孕了呀,这个我会治,所以我能娶你么?”异邦人眨着眼说。
我拒绝道:“不能。”
“为什么?”他执拗的问。
“因为我怀孕了。”我再次重复。
“我知道啊,安胎打胎我都会。”他的神色十分认真。
“我有相公的。”曾经有过也算有。
“那又怎样。”他满不在乎地说。
“况且我都不认识你。”他虽然长得比我高,但年岁看起来比我小一些,我能对着登徒子动刀子,却对他的唐突有着点儿耐性,他蜜色的脸庞和猫儿眼真是可爱的很,像是撒娇亲近人的幼猫。
“我叫扶陵,今年刚好十六,你叫什么?”扶陵问我。
“我叫华絮。”他用他怪异的腔调念叨了几遍我的名字,然后问我:“你的生辰呢?”
我报了八字,问:“问这个做什么?”
他盯着我看,眼里糅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吐出一句奇怪的话,我没听过这种语言,调子又长韵律又轻,但总觉得莫名熟悉。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没什么,你的名字真好听,刚刚我们已经认识了,我想娶你。”他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天仑山方圆三十里除了徐郎中没有一个大夫,我们客栈的王胖子又发了毒誓不再医人,我也信不过他,据他所说当年正是抓错了一味药才使得那人枉死,我可不敢把小命交代给他。
所以只能试试扶陵这个不知道能不能治人的郎中了。
扶陵没有落脚的地方,我便开了个房间给他,在我生产之前免费让他住,一个月还给他一两银子,我真是难得阔绰,竟是跟宫里头的皇帝似的养起了私医。
他也是有几分本事,每半个月背着药篓子出去,每晚给我煎药,我喝了他的安神汤一夜无梦,自打季辞南走后我没睡个安稳觉,直到扶陵给我开了安神的汤药。
我都快要忘掉季辞南了。
我没问过扶陵的来历,总归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不会害我,但他确实是缠人的厉害,可也不让人厌烦,每天都会送我些小东西,有时是几朵带着露水的鲜花,有时是街头买来的胭脂,月底还送了我一对珍珠耳环。
还每天都要来问我一句:“华絮,你什么时候能同意我娶你?”扶陵的喜欢太过直白热烈,明目张胆,光明磊落,喜欢就是喜欢,认准了就没想过放弃。
我也无数次拒绝,可他不以为意:“今天又拒绝我了,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同意的,等你同意了,我就带你回族中成亲,你不同意我就不走。”
我捂着额头烦恼道:“你喜欢我什么?”
“你长的那么好看,我就是喜欢你,一定要娶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以前的相公一样抛下你,我们一族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决不会改,决不负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拎着一串水灵灵的野果到我面前,先是尝了尝是甜的,然后才递给我。
我啃着野果,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如果我当初遇上的是扶陵,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此过了两个月,季辞南出远门的谎言被拆穿,谁都知道他抛弃了我走了,我现在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妙龄寡妇。
天气渐暖,以往被季辞南收拾过的地痞流氓也活络了心思,开始找茬,五个赖头大汉进了客栈生事。
狗南南一狗战五男,初始气势如虹无所畏惧,利爪出鞘无人敢挡,但其中一个大汉耍了阴招,朝狗南南撒了一把白色粉末,狗南南晕了过去。
客人们四处逃散,我被他们逼到账台角落倚着柱子,冷冷的眼神看着他们。
“老板娘,你那瞎子相公呢?哦对对对,他休了你跑了,你还怀着孩子,怎么过的下去哟,不如跟了我孙五爷,我纳你做个小,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哥,你可不地道,说好了一起玩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搞,兄弟几个都来当这孩子爹,你说好不好啊?”嘴角长了痦子的流氓摸着嘴角下流的对我笑,我气得眯起了眼。
“你看看老板娘这样子,是不乐意呢!还真当自己是贞洁烈妇了,我告诉你,没有你那瞎眼相公,我们想怎么玩儿你就怎么玩儿。”说罢一只肥腻粗糙的大手就要摸上来,我头一偏,让他落了个空。
“嘿!臭寡妇你别给脸不要脸!”孙五自觉失了脸面,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我咬牙闭着眼,心道等今儿过了一定招十七八个护卫把人打死才算完。
巴掌没有落下去,耳边却响起了几个赖头大汉的惨叫。
睁开眼,看到他们歪倒在地上,在身上脸上抓挠着,像是要把皮肉全抓烂才罢休,扶陵回来了。
他把药篓摔到地上,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快步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扶着我上楼。我抓紧了他的手,问:“他们怎么了?”
“没事儿,就给他们身上撒了点儿痒痒粉。”他轻描淡写地说,眉眼冷凝,嘴角嘲弄。
许是忧心我害怕,又补充道:“顶多让他们痒个三天,三天后就不痒了。”
我才不是担心他们,只是怕闹出人命不好交代,我管他们去死呢!
还有,扶陵莫不是把我当傻子了,痒痒粉?就那血肉模糊恨不得把骨头都挠出来的作态,鬼才信只是痒痒粉。
只是我也并非什么大度的良善之人,只要出不了人命我也懒得多费心力。
扶陵送我上了楼,从身上掏出了几个小巧玲珑的瓶罐,细致地嘱咐我:“白色的这个就是我刚刚撒的痒痒粉,没有解药,红瓶儿里装的东西叫断肠,下在水里无色无味,两日后肝肠寸断,这个刻着圆形符号的瓶子里装的叫封喉,吃了神仙也救不回来,香囊里的药丸捏碎了里面盛着粉,再碰上这些不长眼的直接撒,只要沾着皮肉就能融成汤水,只是别忘了隔着层布......”
他说了很多,给了我七八个小瓶子,我真好奇他穿的那么少,怎么能藏那么多小瓶子,但还是一一收下,牢牢地把这些药的用处记下,觉得簪子也不必整天戴了,我其实更喜欢珠花。
他出现之前,我的心一直是提着的,砰砰的跳的欢快,我都怕心脏拉扯着血管将它挣断。
惊涛骇浪一朝归于平静,潮汐渐缓,摇晃不止的心船稳稳停泊于海面。
我突然冒出来一句:“扶陵,你很厉害吧,你知道万仞宗么?”
扶陵不假思索地摇头,“听起来是个剑宗,可我来紫微垣十年,从没听说过江湖上有叫万仞宗的宗门。”
原来他连紫微垣的人都不是,许是太微垣或天市垣的宗门罢,与紫微垣相隔千里。
我早该认清了不是,我对季辞南,果真是一无所知。
“你以前的相公是万仞宗的?”他挑了挑眉。
“不是,就是想打听打听,听下面客人说的。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气派。”我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低垂着眼睫,抚摸着扶陵给我的瓶子,入手温凉。
有些奇怪,扶陵看起来火一样充满活力的人,随身携带的东西居然泛着凉,没有一点儿温度。
“让我娶你吧,忘了他,我想一直保护你,一直和你在一起,一步也不想离开你。”他贴近了我,用手臂虚虚的环着我的腰,只肖稍稍一挣就可以挣开,他的□□散着点点凉意,吐出的气息却是火热的。
我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也没有挣开,而是顺着他的胸膛依偎上去。
心下悠悠一叹,至少我不讨厌他。
吃完饭的时候,王胖子、小六子、还有账房张秀才聚在一起说着小话,见我下楼,四散开来,在自个儿位置上坐好,一派正经,只是瞧着扶陵挤眉弄眼,露出揶揄的笑来。
扶陵大大方方的,扶着我下楼,我这脸有点儿发红。
拜小六子所赐,客栈里的伙计都知道我被季辞南抛弃,又迅速搭上扶陵,梅开二度,对象都是拔尖儿的人物。
对此小六子可是得意无比,细算起来,他还以媒人自居,尾巴都要翘到天上,活像是改朝换代后得了从龙之功的奸佞。
“掌柜的,今晚老王做了您最爱的大骨汤,香得很香得很!”无赖闹事的时候,正巧客栈的骨头吃光了,我又因有孕对吃食挑的很,只爱喝王胖子做的骨头汤,于是王胖子去了三里地外的集市采买,没能在。
“扶陵大兄弟,今儿的事多亏了你,来来来,我们得敬你一杯。”被大汉一拳就晕的文弱秀才举起了杯。
我这账房先生虽说身板弱,但无赖闹事的时候可是一点儿没跑,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弱鸡一样往我面前一挡,对无赖晓之以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使用暴力是野蛮的,大丈夫应当以圣人——他被蔑视圣人之礼的野蛮人一个照面打倒了。
“嘿!要不是我小六子机灵跑去叫人,咱掌柜的可就......算了算了不说这些晦气的,可别说,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小六子缩着脖子对扶陵竖起大拇指。
小六子最机灵,知道自己打不过留下也是当炮灰,就脚底抹油去找了扶陵来,说实话当时看到他吓得跑我这心凉了半截,扶陵告诉我小六子跑的鞋都掉了一只,对着山头大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的,他这才能及时赶回来。
我何其有幸,有那么一帮伙计,柔软的心肠被浸在人间烟火熬成的红尘汤里,又暖又酸。
他们推杯换盏,喝的尽兴,我捧着一碗骨头汤,骨头汤的热度顺着青瓷碗传达到指尖儿,低头一啜,醇香鲜美,大火熬得骨头汤,骨髓都融进了汤汁儿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