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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飞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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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青阳从一线天里出来时,天刚破晓,塔里只从大门处透进凉白的光。他早听说萧鹤要提前走,出阵时免不了万分警觉,手按在剑柄上,一刻也不敢松懈。
谁知他刚一踏出画幅,一打眼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门槛上,俨然是在等他。他一时吃了一惊,剑还没出鞘,那人悠悠转过头:“是我。”
祁青阳心脏还止不住地狂跳,头脑却立刻冷静了下来:“你的身形这些年着实变了不少……长高了。”
坐着的不是萧鹤又是谁?
萧鹤听了,嗤笑一声。他和祁青阳在一起时已经算是男孩子最后的发育期,分开后虽然确实有将自己向虎背蜂腰的方向锻炼,但他原本就比较高大,也谈不上身形大变。
说白了,是他师兄对他不熟悉了。
“怎么没走?”祁青阳一边蹲下身慢慢地收拾一线天的画卷,一边低着头问。
萧鹤沉默着站起来,俯视着师兄兀自忙碌的身影。关外风沙大,生活起居的条件和终年清寒飞雪的云影峰远远不能相比。可是祁青阳衣衫整洁得一如往昔,一头长发丝毫不减其顺滑乌亮,今天甚至分缕扎起了辫子,发辫间垂着血红的玛瑙。
萧鹤绝望地察觉到,祁青阳真心享受他自己现在的生活,就像在云影峰时一样。
他一直不回祁青阳的话,祁青阳疑惑地一抬头,恰好对上萧鹤暗沉沉的目光,眼神不由自主地一颤:“怎么,我头上的玛瑙不好看?”
他当然知道萧鹤不是在看玛瑙。
只这一问便叫萧鹤笑了一下:“怎么会。”
他想,祁青阳一遇到棘手的情况就会顾左右而言他,明明心知肚明还偏要装佯。年纪长了十岁,这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但在他们俩之间,这是祁青阳一个人的特权。
两个人若都太善于言辞修饰,有些真心就一辈子也不能说出口了。这是萧鹤和祁青阳朝夕与共之时得到的最重要的教训之一,显然时至今日依然适用。
萧鹤说:“你还在这里,我怎么会走?”
祁青阳便又低下头捣鼓禁制。他手上结阵的手法娴熟,心思却乱糟糟理不出头绪。
奇了怪了,他想,絮影还在的时候我和絮影也不这样啊。
其实在祁青阳离开冯虚宗之前,他和萧鹤之间便已经保持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距离。萧鹤和他说话时很少拐弯抹角,因而祁青阳并不是对这种隐隐超乎师兄弟关系的暧昧全无所知。但他始终觉得不是时候。
方方面面都不是时候。
想到宁絮影,祁青阳描画法阵的手也慢了下来。宁絮影没了之前说是在闭关,其实前两年和他通信的时候身体状态已经很差,字里行间都流露出行将就木之意。如今人真的走了,宁絮影倒是解脱,祁青阳就这么一个如师如长的旧友,从此再不能有了。
但他见了萧鹤之后,萧鹤看起来比他伤心多了,一说起宁絮影三个字,眼眶便泛红,只是一味强忍着,以为他看不出来。祁青阳又哪里敢再提。
前几日他就和萧鹤嘱咐了两三遍早些回去,萧鹤还是留下了,他便知道再费口舌也是无用。左右宁絮影不在了,能在他们俩中间调和的人也没了。既然现下萧鹤铁了心要跟他在一处,就算是他也着实拿萧鹤没办法。
可他心里是不情愿萧鹤这么做的。冯虚宗虽然俗事繁多,不甚自由,但总归安全许多。
一切处理得差不多了,两人就一起回了祁青阳的小阵。
萧鹤虽说是跟着祁青阳,倒没有要干预师兄的意思。他同师兄在一处,照常起居行动,偶尔拉师兄切磋剑法,无事就给阵法补些供养。他的态度太过于平常,以往也一向是这样和祁青阳相处,以至于祁青阳很顺利地就习惯了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
在萧鹤眼里,祁青阳也完全和在云影峰的时候没差,每天最乐意花时间做的事就是狩猎魔物和处理食材,再不然就是研读些典籍,勾勾画画阵法,顺带着练一练剑招。
如此一连数日,萧鹤虽然面上不动神色,心里却疑惑日增。祁青阳每天做的这些事,住在关内也是一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祁青阳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这种生活以身犯险。
眼见着天气渐渐转凉了,祁青阳把此前猎得的魔兽的内丹之类都整理好,说是要去附近的集市换点东西。
到集市时已是傍晚。这集市不算大,萧鹤大略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商铺都挂着西刹猎的标志。
刹猎主要分为两支,活动范围偏南的叫西刹猎,相对而言势力更强;偏北的叫北刹猎,也就是萧鹤原本所属的部族。但无论是哪一支,都与极乐都积仇已久。通缉祁青阳的命令正发自于极乐都,也难怪他会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西刹猎的领地。
这里很多人显然都很熟悉祁青阳,到哪儿都是打招呼的声音。祁青阳虽神色平淡,却也一一回应。萧鹤一个人也不认识,祁青阳同谁打招呼,他就在后面笑眯眯地跟人家问好,惹得好几个看铺子的姑娘捂着嘴直笑。
两人遥遥地瞧见集市中央支着一座大帐篷,祁青阳便把装魔兽内丹的匣子拿了出来,叫萧鹤先在外边等着,自己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一放下,萧鹤也不管旁人的眼光,一个箭步过去,紧紧贴着帘子,假装放风,实则偷听。
帐篷里老板的声音有些模糊:“祁道长别来无恙。这次怎么还带了人来?”
“那孩子是我表兄弟,不幸新遭父丧,跟我出来讨口饭吃。左右是自家人,不妨事。”祁青阳说得自然,“听说魏老板这次得了些好货?”
金属碰撞的声音穿过毡帘,由清亮转为沉闷,中间若有若无地夹杂着男人的笑语声,嘈嘈杂杂,渐渐不能分辨。萧鹤眉头紧锁,想听得更清时,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好在他还记得这里是西刹猎的地盘,只是猛地闪开了,不曾拔剑。
“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来人看样子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头将将才到萧鹤胸口,脾气倒虎,一点也不怕他,“我看你面生,哪儿来的?老实交代!”
萧鹤“噗嗤”就笑了:“你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小孩?我哥哥在里边谈生意,我在这儿等等他怎么了?”
“谁是你哥哥?”少年抱着手臂冲萧鹤翻了个大白眼,显然是不信,“魏玉成是我哥哥,你哥哥还能是祁道长不成?就算你真是祁道长的弟弟,谁像你这样偷听人家——唔,唔唔!”
萧鹤叫祁青阳拿种种天材地宝喂了那么些年,本来就高大,对付一个孩子还不容易。他一只手像拎鸡仔一样逮着少年,一只手死死捂住少年的嘴,信口胡掰一通:“我这是替我哥哥放风,不懂别在这乱嚷嚷,知道不?你还说我,你哥哥在里面谈正经事,你跑过来干什么?我就是防止你这种小孩坏事……”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挣扎得越发激烈。奈何萧鹤力气太大,怎么都挣不开。萧鹤制住他也不费劲,索性维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管他,凝神向帐篷内探查过去,想要再细听——
祁青阳的气息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