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知春》扶舟FZ

10、双飞燕（三）

　　昏暗的密室里，一豆灯火将两道人影模糊地渲在崎岖不平的土墙上。那灰暗的影子，身子分明坐得远远的，头却因为这微弱的火光亲密地在低矮的穹顶交汇。

　　魏玉成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多少次这样面对面地凝视祁青阳，以至于已经能够长时间地无视这张脸的美妙，而只与此人谈利害、讲得失。

　　长生者的面容始终青春美丽，越晦暗处越显其光彩照人，任谁见了都很难不生出对修仙问道的向往。魏玉成初见祁青阳时，尚且是风华正茂，转眼自己已经年华不再，每每再见到祁青阳，仍然有忍不住赞叹造化神奇的时候。

　　关外灵气稀薄，并不适合修道，根骨出众的更是少之又少。加之秋关内外进出限制严格，刹猎和散落在各地的生民大多都是不修道的普通人。

　　修魔就更与长生无缘了——那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一种为了短暂地得到力量而将一生在数年间透支殆尽的疯狂。

　　魔修们依靠这种力量在血海尸山建立起了奢华无伦的极乐都，以世世代代的仇恨和扭曲维持它，在旁人眼中却只是一群武力强盛的疯子，叫人徒生恨不能敬而远之的畏惧，绝不可能心生向往。

　　魏玉成也曾羡慕过祁青阳，但两人相识时日渐久，他自己就释然了。修者、魔修和寻常黎民百姓，虽各自有自己生存的规则，但既然同生于天地，总归都是离不开一个“人”字。寿限再长，人生在世亦难免为诸情百事所扰。修道至祁青阳这般地步，不是还是要为着些陈年旧事，在这样的暗室里苦心谋划吗？

　　轻轻的“啪嗒”一声，祁青阳放下了手中的简册。

　　“雪莲宫的消息，还是不能知晓吗？”

　　魏玉成摇了摇头：“雪莲宫是极乐都祭祀要地，除了那些……小姑娘，进出的都是祭司和皇亲国戚，要么就是些魔皇亲兵，我们实在没法安排人靠近。关小姑娘们的地方在雪莲宫深处，具体位置就更难得知了。”

　　这不算是什么好消息，但祁青阳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仔仔细细地听完了，那双浅淡的眸子一抬，深深看了魏玉成一眼，喉咙里悠悠地顶出一声“哦”。

　　“原来如此。”他说。

　　雪莲宫听起来圣洁美丽，其实是极乐都豢养少女用以生祭的地方。雪莲宫残害的无辜少女简直不可胜数，但极乐都本身人丁有限，势力范围内也绝找不出这么多身无魔气的普通女儿来，按常理来说是断断不能维持供给的。

　　祁青阳因此始终疑心西刹猎里有人私下和雪莲宫有勾结，可是一来他虽然多次探查，这些人行动隐蔽，一直没有让他拿到实质的证据；二来身为西刹猎首领的魏玉成始终避而不谈，他也不能硬从魏玉成嘴里撬话。

　　无论如何，魏玉成的野心和在西刹猎的威望他一直看在眼里，忍一忍，俩人勉强还能算是盟友。若一时心急撕破了脸，和西刹猎一族生了嫌隙，只会让事情更加难办。

　　“那请问魏老板说要给祁某看的‘好货’是……？”祁青阳用指节叩了叩手边合上的册子，说，“总不能是这些吧。”

　　“怎么会？”魏玉成微笑着拿出一卷图纸，小心地展开，“请看。”

　　这一打开露出的图头，竟是极乐都城防图。

　　祁青阳顿时正色，坐直了身子，还尚未来得及细看，魏玉成却忽然按住了图纸。

　　几乎是在同时，密室简陋的墙上突然噼啪落下了一些砂石。祁青阳按剑而起，魏玉成也吃了一惊，两人警觉地顿了一会儿，再没听见什么动静。

　　“恐怕是老鼠打洞，”魏玉成将耳朵贴在墙边，仔细听了一会儿说，“应当没有大事。”

　　“也许吧。”祁青阳缓缓坐了回来，说。

　　听见响动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地放出灵识，却被一股强悍的灵气撞了回来。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股灵气中的气息有些熟悉，似乎属于萧鹤。

　　这密室建在地下，普通浓度的灵气是不能轻易探下来的。他也只在相撞的一刹那与萧鹤互相感知到了彼此，好消息是地上应该没有出事，坏消息是萧鹤恐怕第一时间就发现他从帐篷里消失的事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悍然放出如此强盛的灵力探查，压根不怕别人摸清他的身份。

　　魏玉成并不知道此中关窍，虽是叫这小动静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的手指不住摩挲着图卷的边缘，复又展开了那幅珍贵的城防图，却不展到底，只教祁青阳看个大概，声音里带了点笑：“您看……？”

　　祁青阳不经意似的扫了一眼。这一眼足够他看清图上的戳印，亦足以平息他刹那澎湃的心潮。

　　“假的。”他说。

　　祁青阳罔顾魏玉成瞬间变得冰冷的视线，只作平淡的陈述：“恕祁某直言，这张图不作假的绝不超过四成，且均在没有特殊布防的地带。魏老板您既然能拿到这张图，探查这些区域其实也不难。而这张图上关于明光殿、暗道和其他阵法布防区域的标注，九成九是假，对您来说，意义实在不大，用来吓唬人恐怕还好用些。”

　　他说得太笃定，以至于魏玉成不能不将信将疑。

　　“你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明明是该严肃相待的时候，祁青阳却不由自主地走了一下神。极乐都的城防图版本繁多，不同的人手里的图不尽相同，难以分辨，大多时候只能以戳印区别。

　　他之所以如此确定，实在不巧，是因为魏玉成手里的这个版本，他恰好看过。

　　在此处见到旧物，心中着实是另一番风味。

　　“这图，您有门路拿到，祁某亦有方法辨别。”祁青阳轻轻叹了口气，“魏老板，极乐都盘踞关外世代不倒，自然有它独一无二的本事——您就当我是多嘴这一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