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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飞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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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穗从剑柄上解下,祁青阳从此和萧鹤牢牢绑在一起。
当年祁青阳和萧鹤修为足足差了三个大境界,因而此事虽定,在宗门内却是争议颇多,种种传言一时甚嚣尘上,有同情萧鹤受压榨的,有嫉妒他得大师兄青眼的,说祁青阳借此巴结宁絮影的,更离谱的也有说萧鹤色诱师兄的……直到萧鹤独自挑起云影峰的梁子,才没那么多人敢嚼他的舌根。
那时候祁青阳也走了,宁絮影频繁地闭关,宗门里大家都刻意地不提这段往事。剑侣这件事和凡间男女恋爱倒是有点像,两人总不在一处,时间一长,便是向外再说两人还是一对,也没人信了。
萧鹤自己起初也想不通祁青阳为何就这么下了决定,如今年纪渐长,倒也隐约理解了对方的想法。
当初和祁青阳修为差不多的,大多都比他年龄大上许多,修炼方法和天赋都已经定型,倒不如直接揪一个合眼缘的苗子来,养起来虽然费劲,可一旦养成就几乎算是一劳永逸了。祁青阳在宗门时能有与自己相合的搭档,不想在宗门待了又能交班走人,何乐而不为呢?
那些年私下的朝夕相伴是真的,祁青阳对他的爱护照顾也是真的。只不过祁青阳想做的事太多了,萧鹤也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
祁青阳和宁絮影对萧鹤十年八载的悉心照顾,从更阴暗的角度来说,也可以视作他们俩跑路之前给冯虚宗上的最后一重保险。冯虚宗也就名义上是个大宗门,一个温夕照加上一个萧鹤,怎么着也够用了。
——这种想法在萧鹤脑海里始终徘徊难消,而祁青阳从未就此事和他解释过。
或者说他的师兄做任何事,都习惯了不向他解释。祁青阳可谓金口难开,总等着他来追问。
他这些年虽然不见踪影,但他的动向萧鹤也并非一无所知。若不是云影峰实在离不开人,加之萧鹤也不相信祁青阳真的能一走了之,才叫他巴巴地等了这么些年。
现在看来都是白费劲,萧鹤早该丢下冯虚宗这些杂事去找他。
故而祁青阳再次要离开的时候,萧鹤顿时下定决心,追了上去。
祁青阳停下来看他一眼:“做什么?我明天还过来修阵呢。”
这么些年了,师兄到底还是师兄,师弟的一举一动都猜得准。
萧鹤压根不听:“你到底住哪儿?这方圆百八里,哪里有比这间客栈更好的地?”
祁青阳拿他没办法了,召出佩剑,由着他跟了上来。
两个人大约御剑飞了二三十里地,远远地瞧见一片杨树林,两人控着剑左拐右拐着飞进去,眼前景色不知不觉就变了。
“你住阵里?”萧鹤一惊,下意识追上去拉住祁青阳,连师兄都忘了叫,“祁青阳,你疯了?画镜阵要靠你自己的修为维持,这要如何休息?”
祁青阳往一旁躲了躲,死活是拉不开距离,“大半个魔道都挂着我的通缉令,住阵里保险。”
“你……!”萧鹤气得一噎。
这魔道是非得待着不成?
“不说这些,”祁青阳停住剑,拍拍萧鹤的手叫他别这样拉拉扯扯的,“这几天我修阵,还要麻烦你在外边帮我护法。一线天是个以杀代养的画镜阵,我进出需要封闭修为。万一有人借机偷袭,你那个‘代峰主’的‘代’字可就得去掉了。”
画镜阵特殊之处,在于需要修士以修为支撑运转,通常由立阵之人自行供养,也有吸收阵中修士的修为来养阵的。所谓以杀代养,则是其中最凶的一种,只要身有修为,格杀勿论,释出的修为用以养阵。此种画镜阵阵法成时若有闪失,很容易连立阵之人也一并吞噬,故而已经久不再传了。
祁青阳夜里需要运转自己的小画镜阵,白天还要修护一线天,未免太过疲累,亦增添许多危险。若和萧鹤同住,床榻确实逼仄不说,祁青阳明面上早已和冯虚宗不再来往,也容易落人口实。萧鹤皱了半天眉头,最终只提出夜里来为祁青阳运功,防止祁青阳真的出意外死在阵里。
他要求虽少,态度却强硬。祁青阳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索性就这么决定下来。
一线天想要完全修复已经是不可能。祁青阳能做的也只是将阵中因阵心破碎而变动的部分复原。画镜阵失去持续的供养并不会立刻坍塌,只要结构还在,只会慢慢褪色直至消散。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月,总算是快要了结。萧鹤同谢雪臣讨论了一番,决定先带着这些小弟子们回去,由祁青阳自行收尾。
临行前祁青阳还在阵里,萧鹤也没去道别。他正要坐上飞舟离开,却被告知各宗弟子要带走的东西太多了,正在协调飞舟上的房间。
敢情好这些人都是游山玩水来的,走了还要带着纪念品。
萧鹤和谢雪臣分别坐了小型飞舟来的,一辆只单独载一个人。眼见着小辈们争吵不休,为了一点空间简直要打起来,萧鹤实在是无奈:“我的飞舟借给你们如何?我和谢峰主同乘便可。”
于是皆大欢喜。一行人浩浩荡荡来,点了人数,带上东西,浩浩荡荡又回去了。
一路上都是谢雪臣亲自驾着飞舟,只说是萧鹤修阵疲惫需要休息,回到宗门里便一路驶进了主峰,到了掌门洞府门口才停下。
却只有谢雪臣一个人走下了飞舟。
温夕照正伏案批阅文简,瞧见谢雪臣独自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谢师兄此行辛苦。小鹤呢?”
谢雪臣站定回道:“多谢掌门师妹关怀。此番探查一线天,碰巧遇到了祁师兄。萧师弟修完阵法便跟去了。”
萧鹤当然没有上飞舟。等其他人都上了飞舟出发,他使了个障眼法就溜回去了。
——他怎么可能真把祁青阳一个人留在一线天里?
温夕照倒也不意外。她是宁絮影第一个弟子,早早就被定为下一任掌门人,许多秘辛她和这些峰主心里都清楚。
但云影峰离不了萧鹤镇守,对外到底不能实话实说。她沉吟片刻,道:“便说他闭关了吧。祁师兄可曾交代什么?”
“当时人多眼杂,祁师兄有话也不能交代我。”谢雪臣回得板正,“萧师弟说他到时候联系您。”
温夕照揉了揉眉心,又仔细问了几句这大半个月具体的情况,向各宗发信确认了弟子们都全须全尾地送还。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是,这次带的弟子确实修为都不太高,且都知道画镜阵凶险,没人敢在一线天造次。换而言之,没人趁机偷偷探查冯虚宗本门秘法。温夕照得了这个消息,才算勉强放下心来。
前脚送走谢雪臣,温夕照后脚便叫了钟吕峰峰主蔡广白来,吩咐他把萧鹤闭关的消息尽快透给专门传递两道各宗消息的燕子报房。确定了第二天萧鹤闭关一事就会通过燕子钞遍传两道之后,温夕照总算是停下来舒了口气。
她合上眼,回想着祁青阳这些年从关外传来的消息。一般不挂靠宗门的散修,要么游些名山大川,要么四处传道。对方不知是心结难解还是旧恨难消,明明被魔道一直通缉,却始终滞留在关外。温夕照放任萧鹤这样胡闹,也是希望萧鹤能搞清楚祁青阳在做什么,帮帮忙,最好是能私下里把人劝回来。
她入宗门相对来说算晚的。几个峰主里,除了含素峰峰主李寻南出身外宗,是后来特地请来的;元贞峰峰主杨松云是个成天浑水摸鱼的二世祖,峰主的位置是从他十几年前死去的爹手上继承来的;无咎峰峰主王净秋是原峰主一脉全数战死,后来从太阿峰选去的,其他都是当年两道大战后参与重建冯虚宗的前辈。
这些人其实应当是对祁青阳更了解一些。可是这几个峰主个个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撬不出话来,一问就说和祁师兄真不熟。
萧鹤——萧鹤比她温夕照看起来还更一头雾水呢。
说句肺腑之言呢,她这个冯虚宗这个镇关大宗的宗主也实在是当够了。冯虚宗像个活靶子似的招人恨不说,宗门里那些人的修为看了实在让人着急,最关键的是画镜阵到现在还握在祁青阳一个人手里。他自己擅长学,却不擅长教,画镜阵又复杂多变,融汇了符法剑种种在其中,这么些年连萧鹤也没完全学成,最核心的还是得祁青阳来。
此事反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每每想起,头发都愁掉大把,恨不得把宁絮影祁青阳这档子人全抓过来骂一遍。
冯虚宗在此事上是吃过大亏的。万一祁青阳遇到不测,冯虚宗就完全是纸糊的挡板一个,魔道一发兵,冯虚宗二十年白干都是轻的,只怕是要从此湮灭了。
祁青阳当年在宗门里对弟子大多严厉冷淡,但独独对她这个小师弟纵容非常。想来两人感情还是有的,劝劝师兄到宗门里开开讲坛总行吧?
于是三更半夜,掌门洞府里宁絮影的灵牌前,响起了温掌门絮絮叨叨的许愿声。
“师父保佑吧,师弟劝劝吧,师兄回来收拾一下烂摊子吧……冯虚宗是大家永远的家……哎谁家好人把宗门当家啊,老娘要累死了随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