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知春》扶舟FZ

7、少年游（六）

　　萧鹤素来是爱追根究底的，还没回到主峰便忍不住拉着宁絮影撒娇，央他教教自己阵法。

　　他在云影峰所见到的阵法固然算不上顶尖，但是这样自然精巧、人走景移的阵法居然只用作遮掩居所，如此奢侈的用法，也足以从中窥得本门阵法传承之广博精妙一二。

　　宁絮影本不长于此道，本想随便说点玄乎话糊弄糊弄徒弟得了，奈何实在被问得没法儿，揪着徒弟的领子叫他别往自己身上贴：“论起法术，青阳比我是强多了。你不如先在他那学学，保不准哪天得了他青眼，他就把你要去，全教给你了。”

　　萧鹤听得瞠目结舌：“这是说要就要的？”

　　“这是叫你别想这么多。还不会爬呢就想飞，剑术都没学精就想学法术。”宁絮影拍拍徒弟的后脑勺，“过几天该你打擂台，别这么到处乱跑。祁青阳那里的阵都是设了死门的，这次好巧不巧没给你踩到罢了。不想修炼你就去含素峰，多找你谢辽师兄他们要点丹药备着。等这大会开完了，有的是东西让你学。”

　　他看着徒弟，总是想要再多说几句，心里怕萧鹤嫌烦，嘴上却止不住。

　　宁絮影只陪伴过一个人的少年时期，此人不巧正是祁青阳。他对这个年岁的男孩子略微深入一些的了解全都来自于这个不太典型的样本——一个听人说教时会眼神游离地点头，就差把“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指点我”写在脸上的孩子。萧鹤相比之下不过是最普通的少年人脾气，却常常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既怕太严厉破坏了师徒情谊，又怕太溺爱让孩子失了分寸。

　　萧鹤蔫蔫地应了，揣着装满了包子的储物戒回自己的弟子房里去了。他是听话的弟子，当然记得师父嘱咐的“多要丹药”一事，几天之内便烦得谢辽看到他就头疼，连连发信给温夕照质问主峰的医药款项是否太过富余以及修炼是否太过清闲。

　　温夕照只回他八个字：不归我管，问宗主去。

　　谢辽当然不会真的去找宁絮影。擂台赛每打一场可以休息一柱香的时间，各峰亲传弟子再天才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个七七八八，按规定可以吃些回复的药。正因为如此，每逢大会期间便是含素峰的恢复类丹药清仓的时候，也是谢辽最忙的时候。他师父李寻南并不是本宗出身，素来是只管教学治病，不问俗事的，只苦了他这个首徒当牛做马。

　　谢辽嫌弃主峰这些人不提早替关起门修炼的萧鹤把药备好，偏在最忙的时候凑这个热闹，又不能当面冲萧鹤这个小师弟发火，只能随便找个相熟的倒霉蛋子抱怨几句。

　　萧鹤守擂的第一日对他来说是出乎意料的寻常。来打擂的普通弟子大多剑法不如他——宁絮影的独门训练成效卓著，单论剑术，萧鹤已然是宗门中的佼佼者。也有人轻视他年纪小，以为他从入门起闭关到今，必然套路纯熟而实战不足，谁料萧鹤应变极快，应战也认真得一视同仁，竟不曾落败。

　　亲传弟子们则大多点到即止，即便能够轻易取胜，也只打个平手便收手认负。谢辽这样不擅搏斗的也被勾起好奇心，丢下手里的事务和萧鹤打了一架，要不是萧鹤略懂些人情世故，差点脸都被打花了。

　　“你师弟出招真凶，也是真够耳聪目明的，”他找到远远观战的温夕照抱怨，“他打着打着就学我的剑招，我实在打不过他。我看我们这些人，武学上将来都比不上他。”

　　温夕照只露出了一个很客气的笑。

　　完全不感到讶异是不可能的。萧鹤才刚筑基，纵使体魄强健，内力通常也不能做到如此雄厚。温夕照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作为亲传弟子参加宗门大会，虽然有丹药用以恢复，但到了下午便体力不支，最终落败于一个外门弟子之手。

　　擂台赛虽然会将双方修为压制到同一个大境界，但愿意以下克上的弟子毕竟是少数，修为越低，来叫阵的人越多，守擂会越累。赢一场并不是难事，亲传弟子几年学到的东西比外门弟子毕生所学都要多。但是体力和内力不支的情况下再多知识也不能派上用场。

　　而萧鹤这一天之内，竟不曾露出过一丝疲态。

　　温夕照想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能和不世出的天才师出同门，怎么想也是一种殊荣。

　　——前提是这个天才能够成长到充分发挥自己天赋的时候。

　　起码现在来说萧鹤暂时还是成功的。他已经成功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在宗门里大放异彩。温夕照想着，瞥了一眼太阿峰高处的打坐台。

　　连还在养伤的祁青阳都亲自来看了……怎么能说不成功呢？

　　他站得离擂台太远，萧鹤发现不了，反倒是让忙里偷闲的温夕照瞅见了。今年亲传弟子只多了萧鹤一个，想也知道祁青阳只是为他来的。往年祁青阳一告假便和失踪无异，宁絮影亲自去找都得蹭一鼻子灰——这灰是字面意义上的，祁青阳被扰得烦了真能抄起香炉往外面扔。

　　但她只认为祁青阳是一时兴起，或者说宁絮影太过热情，使他不能不对这个孩子多加注意。萧鹤是门中新秀不假，祁青阳却是本门鞘藏道第一，天底下最年轻的出窍期修士，性格虽不算好，好这口的人也很多，更别提他还长了一张好脸。仰慕他的人和想杀他的人能并排站两排，从下界的冯虚宗一直排到掌门洞府。

　　新秀年年都有，祁青阳却始终只有一个。

　　宁絮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对祁青阳的剑侣人选比祁青阳自己还上心，隔个几年就要挑一个宗门里资质不错的向祁青阳极力推荐，祁青阳指点这些人倒是一直很负责，可是从来也没特别注意过谁。他在这个宗门里好似只尽心尽力扮演师长的角色，亦好似从来不知本门尚有合修这一修行捷径。

　　因此萧鹤守擂第二天，祁青阳头一个跳上擂台的时候，连宁絮影都吃了一惊。

　　“你这是……？”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是掌门，不应当众失态，只是担忧地问了一句。

　　祁青阳冲他颔首，意思是自己会注意分寸。

　　宁絮影想这根本不是分寸的问题，祁青阳做了这么久大师兄，他怎么可能认为祁青阳会失手。本来零零散散聚集在各个场地周围的弟子们渐渐都涌了过来，场地眼见着已经很拥挤，人数居然还在增多，宁絮影只得让温夕照赶紧把元贞峰的人叫出来维持秩序。

　　元贞峰的弟子一叫就到，原来是都第一时间成群结队地跑来看热闹，师长不发话绝不自发做正事。毕竟向来只看过祁青阳等着别人来请教，哪里见过他屈尊上过别人的台？

　　等秩序维持了七七八，台上的两人早已经打起来了。

　　这一动手就叫人心惊胆颤。祁青阳的剑比他本人还要不留情面得多，两人道完指教，各自退了半步，祁青阳脚尖一点，刹时腾身而起，剑出寒芒一闪，自上而下，直劈萧鹤命门。

　　剑风迅猛，萧鹤几乎反应不及，连忙抬剑一拦，虎口震得生痛，脸色登时发青，眼睛更是澄绿。充沛的灵气几乎是本能地自丹田聚动，冲过经脉，外化成碧玺般的瞳色，幽幽地泛着狠。

　　像狼，但毕竟未成熟。眼下只好似是眦着牙呜呜地恐吓猎物，却难掩自己更可能落入捕兽网的事实。

　　他迅速顺势转身，左劈下刺，连攻祁青阳要害。然而萧鹤剑锋未到，祁青阳手中三尺已至。

　　快！快！更快！

　　祁青阳净蓝的眼眸中一丝波澜也无。他的剑不掺花样，连个剑花也不挽——天下剑法无非是刺劈撩挂云点崩截，你萧鹤不是只学过剑吗？他就只使最直接、亦是最致命的剑！

　　这看起来是切磋，可分明是要迫使萧鹤见真章了：能不能更快、亦或更强？能就再战，不能就滚下台。他祁青阳修的虽是并不专于武斗的鞘芒道，可鞘芒道不擅武斗和他祁青阳有什么关系？萧鹤应之不及，起初只能以攻代守，然而显然力有不逮。场上看似萧鹤屡屡进攻，实际上总是祁青阳抢占先机，逼得萧鹤脚下步伐穿梭如蝶影，边打边退，若不是他身法还算敏捷，几乎就要早早落下台去。

　　萧鹤已经有些狼狈。祁青阳的剑已经快到萧鹤一起势便能顺势反击，可萧鹤仍能觉出对方的余裕。他凝神再起，横剑拦腰再击，祁青阳侧身云剑，趁势翻身横空下刺，萧鹤托剑欲挡，不料祁青阳只是一晃，翻腕轻轻一点，剑尖已然停在萧鹤眉心前一寸处。

　　这一剑没在萧鹤脸上留痕，倒不是祁青阳收了手，而是萧鹤那一刹那生死攸关，本能地气冲丹田，剑势瞬间转托为截，堪堪截住祁青阳的左手。他若再晚一分，只怕不仅是破相，脑袋都要开花。

　　台上微风拂过，萧鹤脑门冰凉，汗沁如雨，而祁青阳还没有停手的打算。

　　萧鹤心知师兄根基牢固，三招之内已能知晓二人差距巨大，一时半会也学不来，自己本就没有几分胜算。但他不愿认输，只觉得畅快。点到为止虽说和平文雅，但说到底能看出对方几分实力？祁青阳出招虽狠，但也确实够看得起他。

　　他不愿意让祁青阳有丝毫失望。

　　祁青阳的剑太快，又是左手剑，比常人更显迅捷难测。萧鹤在速度方面已是难以望其项背，但十几回合下来，也能觉出师兄力量虽强，却不重在此道。

　　他不过神思一转，祁青阳的剑已经抹颈而来。萧鹤向后一带一截，竟将祁青阳的剑弹开了。祁青阳凝眸一看，原来萧鹤已经改成双手持剑，如此趁机下撩，再反身回劈，居然也将祁青阳击退几步。

　　祁青阳淡淡一笑，眼睛明明还是蓝的，一瞬间却好像冒了绿光：“还算聪明。”

　　萧鹤眼见着祁青阳剑意忽盛，心道不妙，不意祁青阳左右出剑，残影晃目，以为是从左来攻，剑锋却自右至，萧鹤几乎避之不及，猛一撤后，滚地翻身横斩，欲攻对方下路。

　　他剑势劲猛，换了旁人多少会吃亏。可惜他对面是祁青阳。

　　只见祁青阳忽地剑尖点地，以剑身为拄轻轻一翻，借着下腰的姿势，膝盖一弯，剑亦瞬间平劈过来，堪堪在萧鹤脖颈处停住，直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萧鹤再一闪，师兄已经起身回剑，败局遂定。

　　这一套动作实在飘逸老辣，祁青阳已经收剑，萧鹤还惊魂未定，躺在地上慢慢地顺气。场下亦是鸦雀无声，弟子们屏息许久，还未反应过来胜负已定。

　　就在这时，一样小东西轻轻抛在了萧鹤胸口。祁青阳拍拍手，便下台了。

　　萧鹤吃了一惊，把东西握在手心里回神一看，竟是祁青阳的剑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