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知春》扶舟FZ

6、少年游（五）

　　寒风呼啸，门外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风中狂舞。萧鹤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雪，也不知道云影峰为何会下雪。冯虚宗阵法相连，按理说是不会有阴晴雨雪的变幻的。

　　但是他从祁青阳的表情中猜出了一部分答案：这样的大雪完全符合祁青阳本人的喜好。这种喜好就和他明明已经辟谷但仍要自己开灶的行为一样，温情但并不必要，在凡尘中或许可以说是风雅，放在一个修道之人身上，反而处处透露着一个出世已久的人对尘世生活过分的眷恋。

　　只看祁青阳本人，实在很难想象这种眷恋仍然存在。

　　他看着师兄去厨房拿了几大笼包子，蒸得热腾腾地端上桌。打开蒸笼一看，竟然是肉馅的。

　　萧鹤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种份量的肉菜，肉香气一时直冲天灵盖，人都跟着恍惚了好一会儿。

　　“在宁絮影那里吃不饱吧？”祁青阳露出了些许体谅的微笑，“你这个年纪就不该跟着他们那些老家伙吃饭。”

　　萧鹤深以为然。他师尊在吃饭这件事上已然修炼至非人之境，说是餐风饮露也不为过。他入门之后比剑术学得更早的是辟谷术，学成以后主峰的饭菜质量和数量又大跌了一个层次。每天吃进他嘴里那些阿物与其说是饮食，不如说是宁絮影怕他这个刚辟谷的小修士饿死，每天胡乱给他塞点维生的东西罢了。

　　“说谁是老家伙呢？”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朗笑。萧鹤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宁絮影掀起门上挂的竹帘，满身风雪地走了进来。

　　“除了你还能是谁。”祁青阳一点儿也没有背后说人坏话的心虚感，反而当面嫌弃起来了，“进屋来也不抖抖雪。”

　　“你自己弄出这么大的雪，我抖了也没用，风一吹又沾上身了。”宁絮影也不恼，看了一眼桌上的蒸笼反而吃了一惊，“吃这么多？这孩子怎么比你胃口还好。”

　　祁青阳简直被气笑了：“这怕不是胃口好，是给你饿的吧？你随便去秋关找一家问问，哪家习武的半大小子和你们这些人饭量是一样的？”

　　宁絮影愣了愣，神色突然古怪起来：“你……莫不是你自己辟谷的时候被饿着了？这不能吧？你那时候吃得比这好太多了吧？”

　　祁青阳压根是懒怠再理他。萧鹤想笑却不敢笑，借着咀嚼包子暗暗地憋着。他倒也没有饿到要把几笼包子全吃完的地步，只是实在舍不得这么丰盛的饭，故而明明已经吃了七八分饱，还是慢慢地嚼着。

　　过了一会儿，祁青阳瞥了少年人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桌子：“实在吃不完就别硬塞了，连着蒸笼带回去吃吧。”

　　“你再多给咱们点呗？主峰原来做饭的那个小弟子给元贞峰要回去了，存的粮都快吃完了。”宁絮影笑眯眯地说。

　　“元贞峰留那么多做饭扫地的弟子在自己峰里做什么？管杂务也不是把做杂务的人全搜罗在自己峰里面吧。”祁青阳听得眉头直皱，元贞峰那么多杂役弟子，主峰竟连一个做饭弟子都分不到，实在是荒谬绝伦，“萧鹤，你，去，厨房东北角有张竹床，床上最里边那个缸里都是包子，你自己拿去。别给我搬空了就成。”

　　“你这每次闭关倒像是做厨子去了，这次的馅儿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魔物的肉？”宁絮影看萧鹤兴冲冲地出去了，转回身来笑着挑了挑眉。

　　“好像是头化了魔的野猪。”祁青阳仔细想了想，“不过还是鱼好些，野猪膻味实在重，我处理了好久。”

　　他斜睨了宁絮影一眼：“有话直说就是了，这么巴巴地把徒弟送上门来是做什么？”

　　“他今天没事儿，恰好闲逛到你这里，什么叫‘巴巴地送上门’，讲话真难听，”宁絮影假装要凶他，到底是装不下去，笑着俯下身附耳道，“你觉得如何？这小孩儿性子和你应当挺合。况且这么好的苗子可不多见，不放在你这里我怎么放心？”

　　“你倒是会为你徒弟做打算。”祁青阳冷哼一声，“这个确实更合我眼缘一些，不过此事也不是光凭着一时兴起就能定下的——话说回来，你徒弟成吗？我瞧你实在不靠谱。”

　　“什么话！这事儿如果能成，那是两全其美的事。”宁絮影大喜过望，使劲拍了拍祁青阳的肩膀，拍得祁青阳是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你感兴趣就好，你同意就行！还说什么我徒弟乐不乐意，你这样风情万种的，我徒弟能不被你迷得三迷五道的？”

　　祁青阳被他这三言两语说得额头青筋暴起：“学不会说人话就请您滚。”

　　他骂完了，又忍不住撑着额头叹气：“你……哎。”

　　宁絮影只是笑着用口型说“拜托”。

　　萧鹤把包子收进储物戒，刚顶着雪走出厨房，就看自家师父从对门被赶了出来。宁絮影冲他摆摆手，面上还是高兴的样子：“没事没事，包子装好了？走吧。”

　　屋里忽地丢出来一件斗篷，恰好盖在了萧鹤头上。接着，小书房的门“哐”地一声就关上了。

　　萧鹤把斗篷从头上扒下来穿好，看看门又看看宁絮影。祁青阳的送客之意不像假的，师父的喜气也不像假的。他夹在中间倒是挺多余的。

　　“祁师兄和师尊很亲近啊。”萧鹤说。

　　“能看出来吗？”宁絮影笑呵呵地说，御起剑在前面领路，“青阳也就按辈分说是我师侄，处起来和平辈是差不多的。我和他虽然说不上亲厚，不过也算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吧。”

　　——师尊又在胡说八道。

　　萧鹤腹诽着，小心翼翼地踩着青石板路往下走。厚厚的积雪似乎已经过夜结冰，比新雪更滑，萧鹤谨慎的脚印孤单地印在上面，昭显着他这位不速之客的行踪。

　　萧鹤跟着师父一路走到了山门口，中途既没遇见岔路，也不曾听见水流声。他忽地福至心灵，回首向来处望去，眼前竟已又变为一片草木青葱，哪里还有那座风雪包裹中的小屋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