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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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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鹤换了温夕照给的衣裳,匆匆跟着接引纸鹤从下方场地的入口进了场。
太阿峰虽然场子够大,可匀不出来那么多莲台给人坐着。盆一样的场地里,大多数弟子都是环着论剑台一层层地坐在自己的剑或者自带的坐具上,只有护卫弟子坐着莲台在高处四处观望。
萧鹤也学着把自己练习用的小桃木剑拿出来坐着。他抬头看了看上方的莲台,发现师父已经到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大会却还没开始。
“祁青阳怎么还没来?”旁边有弟子嘀嘀咕咕地抱怨,“每次都他最迟……”
不知道是不是萧鹤的错觉,空气忽然莫名变得湿润了起来,只不过数息间便腾起了蒙蒙云雾。草木的清香被水汽尽数激了出来,倒叫人神清气爽了些。
“快别说了,他来了。”另一个弟子慌忙用胳膊肘捅捅这人。弟子们都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一个个都抿着嘴正襟危坐起来,偌大的论剑台内霎时鸦雀无声。
哪里来了?萧鹤抻着脖子左看右看,正想问问旁人,见大家这么拘谨也不敢问了,正观望着,却见一道高挑劲瘦的人影忽地闪进了论剑台,顿时冲散了这一片清淡气。
萧鹤离得这样远,都能瞧见那人一身水碧色劲装上沉洇的血色。艳得杀气腾腾。
他背对着萧鹤站着,仓促间萧鹤只能看清他束成高马尾的头发,浓黑柔顺得像用墨晕出来的。
萧鹤不由得想到自己到宗门求道之前,母亲把自己的头发绞下来,乌黑油亮的一大把,交给街巷里收头发的小贩,换成了雪白的银子塞进他的怀里。一路上银子从锭子变成了碎银,沉甸甸变成了轻飘飘,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现在他心里忽然又沉甸甸起来,可是和揣着那银子的感觉又好像不同。他想这位祁师兄的头发,恐怕和黄金一样值钱,可又觉得把人家的头发拿来估价十分不对,不去想好像也不对,怎么都是不对。
祁青阳飒地在论剑台中央站定,从从容容地转过身来,竟是径直望向了萧鹤的方向。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他眉毛轻轻一挑,隐约间微微笑了笑。
那双柳叶眼这么一弯,水蓝色的瞳仁便一滟,顿时好似春冰初融。
萧鹤一呆,神魂差点荡进这双眼睛里。
“铛——”
钟鼓声乍响,惊破万般痴愚态。弟子们奏响琴瑟,一时铙钹齐鸣,仙乐声在谷中悠悠回荡。祁青阳拔剑而起,身周云雾一时更盛,剑花挽动间,如水般清润的灵气登时汇入论剑台上的法阵。舞到沉酣处,剑势忽停,祁青阳猛地收剑,冷声唱道:“阵开——”
站在特定位置的护卫弟子们闻声运气入阵,流着金光的屏障凭空生出,开阵声刹那间响彻太阿峰:“阵——开——”
萧鹤记得温夕照刚说过,这是压制修为的阵法,进了阵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到与阵里修为最低的人一样的大境界,这样一是以示公平,二是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借着切磋公然寻仇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宗门大会开了论剑台的阵法以后,照例是宁絮影讲演一番,太阿峰峰主谢雪臣再出来强调一遍规则。祁青阳开完阵在场边站了会儿便走了,场下又渐渐悉悉索索地交头接耳起来。
萧鹤起初还试图仔细听讲,后来发现师尊和谢峰主不过是把旧章程再读一遍,听了片刻便直犯困,便兴冲冲竖起耳朵加入了说小话的弟子们。和他一样第一年参加宗门大会的弟子不少,倒给他听了不少消息去。
宗门大会一开便是一个月,前十天是弟子们按峰头提前排好了序比试考核,后面的两旬却是分成两个场地打擂台,北半场是弟子们自由切磋,南半场则由各峰峰主名下弟子轮流守擂。萧鹤一看告示,主峰守擂的赫然就是他自己。
“一般都是年纪小的先守嘛,你输了我再上。你比他们都年轻,输了也不丢人,赢一场就算赚,赢两场大赚特赚。”温夕照安慰他说。
当然安慰的效果不太好。
守擂输了当然也不会被开除弟子籍,但是多少是有些丢脸,一顿加练是肯定逃不脱的。萧鹤垂头丧气地,被发觉安慰无效的师姐一脚踹去了擂台下面观摩比试。
“多听多看多学少瞎操心!”他师姐甩下这么一句话,扬长而去。
告示上没有祁青阳的名字。他出关猎杀魔物中途被魔道截堵,虽然成功脱身,但到底受了些伤,因此向掌门和太阿峰递了后面擂台赛的假条。云影峰只有他一个人,带伤和师弟师妹们打车轮战,无论如何还是太勉强。
论剑台里本没有雾。开阵那天云雾腾绕,正是因为祁青阳返宗匆忙,只来得及用灵气包裹伤口。他是单水灵根,伤口处充沛的水灵气散入空气中,便如雾气一般。当然他的眼睛本来也不是蓝色,反而是淡淡的琥珀色。不过灵气往上一冲,他原本的瞳色浅淡,便被盖了过去。
掌门收了个小徒弟的事,祁青阳也早就听说了。但主峰的事情,本来也和他关系不大,况且三年来他忙于闭关和剿除魔修,竟连这位新师弟的名字也不知道。
这次回来之前,祁青阳报信给宁絮影说明关口一带魔物的活动情况,回信里除了往常简短的客套,还附了张小传音符,特地提到了萧鹤。
“你师弟”,宁絮影这么传道,他和祁青阳写信时管温夕照也叫“你师妹”,俨然亲近得不得了,尽管祁青阳可以说是很没礼貌的门徒,八百年也不来见他一次,还天天对他直呼其名。
“你师弟叫萧鹤,是我关门弟子,眼下暂且准备叫他修剑芒道。他是木系单灵根,过几天宗门大会你可以来看看。”
这就非比寻常了。对宁絮影这个年纪的大能来说,这门关得也未免太早。
祁青阳本想回来以后把人叫过来,仔细看看到底哪家小子把掌门哄得这样三迷五道的。可等他一到论剑台,台下数千人,他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了萧鹤是谁。
整个冯虚宗上下,再找不出这样精纯强劲的木灵气。祁青阳的灵识往台下一扫过去,萧鹤比夜里的大灯笼还招摇。
这门确实值得一关,祁青阳嗤笑一声,勉强算认同了宁絮影这个决定。
这个孩子……实在是天才中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