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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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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到世间仙迹,少不得便要提到秋关。
自秋关筑以为仙魔两道间的楚河汉界,迄今已千年有余了。当初主持筑关的诸位大能,或早登仙界,或陨落已久。沧海桑田,白云苍狗,唯有秋关常驻人世间。
秋关四面环山,越雁山和凌秀峰从两侧包着琅玕谷,远望但见山色青黛,城楼高耸,凌绝幽谷。谷中轩阁鳞次栉比,是为世人所谓冯虚宗。
但这不过是冯虚宗的壳——如此风水宝地,冯虚宗只拿它摆收香火钱的匣子。真正的冯虚宗还在云层之上,八座浮岛隔空遥望,岛上奇峰崛景,烟光淡荡,俗尘尽扫。
那样美丽而高寒的冯虚宗与人间中间,又浮着一座小小的浮空岛,上面矗立着云影峰。冯虚宗各峰弟子们出入宗门时,常会在云影峰山间的弟子居中歇上一歇。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盘山而上,一直延伸到山顶上素静雅致的洞府门前。可惜山顶平日里实在罕有人迹,反而山腰处常有弟子往来——云影峰首徒,也是萧鹤入门时云影峰名下唯一的弟子祁青阳,正是住在山腰。
至于本该住在洞府的云影峰峰主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很多弟子已经不知道这位峰主的名讳,更不必说知晓她的样貌。
云影峰和现在或者曾经住在里面的人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淡淡地在人们脑海里扫过,留下的全是些模糊的印象。
云影峰平日里并不承担维护宗门上下运行的任何责任,峰主失踪多年最大的影响大约只是一点:峰主常年缺席宗门大会,既无法收徒,也无法传承峰主之位。
祁青阳多年来坚称自己才疏学浅难以为人师表,因此云影峰始终也没能拥有第二个弟子。
他是同辈里年纪最长、最先成为首徒的弟子,做大师兄已经太久了。
久到当初的师弟师妹有些都已经成为峰主了,祁青阳还是大师兄。
这些风景人情,若是寻常弟子,即使记得不全,也多少了解一二。祁师兄生得漂亮,脾气却不像看起来那般随和。若是不小心触了他霉头,少说得吃一次处分。
这处分可不是嘴上说说。云影峰给的一次处分起码要关三个月的禁闭,地方就在云影峰后山的藏锋洞。这藏锋洞是个很有些年头又颇死板的秘境,进去前若是设定好了三个月的期限,哪怕是冯虚宗中途没了,人也得等三个月过了才会放出来。
祁青阳在冯虚宗内一度恶名昭著,也有一部分是在这三个月禁闭的微妙处。
冯虚宗九峰,只有云影峰在门规之下还有自己的特例细则。其中一条便是包括主峰在内,除云影峰外的各峰向无咎峰惩戒堂提交处分弟子的申请均有期限,过期则不予审理。相应地,惩戒堂负责各峰平日的秩序维护。云影峰则大小事务由祁青阳负责,不经无咎峰惩戒堂审理。若与其他峰之间有纠纷,也是随申随理,不申不理,没有期限规定。
说简单点,若是有人被祁青阳抓着错处,祁青阳想什么时候惩处就能什么时候惩处。
于是吃祁青阳处分的人,几乎全是在些数年一度的大历练大集会之前,一张红条送到住处门口。禁闭关了三个月,机缘不知道错失多少。
虽然真正受到这惩处的人不多,但次次如此,弟子们见他皆处处小心。没人敢拿自己的仙途这么挥霍。
可这些十七岁的萧鹤全不知道。
他十四岁进冯虚宗,三年间甚至从来没到过云影峰。
按冯虚宗的惯例,新弟子初进宗门时,该由接引的师兄师姐御剑把人带进来。考虑到新弟子御剑难免不习惯,中途通常都会在云影峰稍作停留。
不巧萧鹤作为掌门宁絮影的关门弟子,进宗门的时候是宁絮影亲自接到主峰去的。虽然他那会儿脚一沾地就是好一顿呕吐,但速度也是真快,压根没有在云影峰停留的机会。
同样按照冯虚宗的惯例,新弟子会一边学习一些基本功,一边干些宗门里的杂活,三年以后才通过宗门大会分进各峰头,正式成为入册弟子。
冯虚宗阵法以云影峰为最,阵法的中高阶讲坛多年来只有祁青阳开。他授课纪律极松散,结课考核却极严苛,令一批又一批的弟子在考核期闻风丧胆,说声恶名远扬也不为过。
但这也没有影响到萧鹤分毫。他自拜入宗门以来便一直被宁絮影捂在洞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教了三年,连直系同门都没见过,更别说其他峰头的同门了。
萧鹤三年来第一次踏出掌门洞府,是那年宗门大会的前夜。
宁絮影如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把萧鹤往剑阵里一丢,月升日落时才看见自家徒弟像条死狗一样从生门连滚带爬地出来了。
对这个徒弟,宁絮影显而易见是满意的。天赋之类都是其次,萧鹤这样小的年纪,闭门苦练了三年也不曾有过怨言,实在沉得住气。
徒弟争气,他自然更上心些。选在宗门大会让萧鹤露面,一来是表示重视,二来是给萧鹤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件要事,宁絮影寻思着还是尽早吩咐徒弟注意着才好。
“小鹤,来。”宁絮影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冲萧鹤招招手。
萧鹤半跪着摆摆手,等气喘匀了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缓步走到宁絮影面前站定:“请师父指教。”
“坐下吧。明日便是宗门大会,为师有些事要吩咐你。”宁絮影敲了敲身侧的石桌说,“比试之类的输赢,你倒无须太在意。宗门大会本就有不得跨阶比试的规定,同门之间切磋,还是以锻炼实战为主。你是本座的得意弟子,不会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故意为难你,若真技不如人,回来再练便是。”
萧鹤垂眸应了,等着师父继续说。
宁絮影顿了顿,缓声说道:“这宗门大会,比试只是一方面。另外有一件要事我还没有与你细说过——你倒可以先猜猜是什么。”
他说着,不由自主地微微勾了勾唇角,脸色从平时的严肃变得颇为慈和起来,好似想起了什么。
但这神色只出现了一刹。比起旧事,他更在意徒弟眼下就要考虑的事。
萧鹤抬眼看着师父,犹豫着说:“道侣?”
他只是随口一猜,哪里想到师父听了真的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但也差不离了,”宁絮影说,“是剑侣。”
冯虚宗内门心法比较特殊,基础部分倒是都一样,若再要精益,便分为剑芒与鞘藏两支,修炼方式大相径庭,实战则是互补,因此大多数弟子都是单修其一,与剑侣同修。
“剑芒鞘藏,可以两个都修吗?”萧鹤好奇道。
“可以是可以,但以你的修为,目前还是单修一道益处更多。”宁絮影摩挲着瓷盏说,“剑芒和鞘藏的经脉运行方式完全不同,同修反而事倍功半,若要以此仙道大成,时间都是其次,天赋机缘缺一不可。宗门大会也是找剑侣的绝佳机会,你自己多留心。剑侣若合适,修行要顺畅很多。”
萧鹤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又觉得不对:“可是师父您单修剑芒,也没有剑侣啊。”
宁絮影便沉默,半晌才拍了拍徒弟的脑壳,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你不知道,”他只是这么说,“明天若有不明白的,问你师姐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