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塞北 ...

  •   萧鹤构想过很多与祁青阳重逢的画面。但当这个人真的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竟还是叫人生出头晕目眩的不真实感。

      数日前,冯虚宗掌门宁絮影寿元已尽,仙逝于洞府。祸不单行,宁絮影尸骨未寒,世上最大的画镜阵——“一线天”阵心破碎的消息传来。

      画镜阵是冯虚宗独门阵法,历来由冯虚宗九峰之一的云影峰传承。一线天阵据说是上任云影峰峰主所留,其中灵流错乱,一旦随着阵法破碎而外泄,后果不堪设想。萧鹤作为现任云影峰代峰主,难免要亲自前往一线天阵探查一番。

      一线天虽然在魔道域内,但离仙魔两道的分界线很近,仙道因此格外重视,各门派都派了些人来,美其名曰“护法”——其实这些人里懂画镜阵的只有萧鹤一个,究竟还有什么可护的?不过是想借机看看有没有机缘可取罢了。

      道理不止萧鹤一个人明白。可是冯虚宗新任宗主温夕照才刚上任,宗门内暗流涌动不说,这些“友宗”里随便拉出一个长老,论起资历辈分来都统统高了温夕照一大截,一时开罪不得,只得同意。

      画镜阵正如其名,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幅画。一线天阵内凶险,为了防止人误入,在当初建阵的地方立了一座铁塔,平日里用重达数千斤的铁锁铁链团团封住,又加上了禁制,轻易进出不得。

      萧鹤也不知阵法破裂的影响究竟如何,快马加鞭地带着人奔到了铁塔下,仰头一看,心凉得如坠冰窖。
      ,
      地上七零八碎地散落着断裂的铁链,显然是有人强行破坏,先他们一步进入了铁塔。能破开禁制,想来修为也不低——这就分外棘手了。

      冯虚宗太阿峰峰主谢雪臣随行在侧,见状“噌”地一声拔剑出鞘。萧鹤的手也按在了佩剑上,皱眉道:“谢师兄,这……”

      铁塔的门这时却缓缓开了。

      这门久闭不开,门轴乍然活动,声音吱吱刺耳。一截青碧的衣角在门缝间一晃,门户洞开时,款款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戴着帷帽,撩起纱帘时,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便露了出来。此时夕阳欲垂,尘光暗淡,高塔阴影模糊地罩下,依旧难掩秀色。

      谢雪臣的剑和萧鹤的心,一个也没有放下。萧鹤不消看也知道身后的人群神色各异,各怀心事,他抬头望向来人,却只在这人脸上看到了平静。

      既无惊讶,亦无悲喜,只是无波无澜。帷帽下那双他熟悉的、碧湛湛的眼睛,同样平和地凝望着他。

      只一刹那的对视,相别的十年时光便好似翩然跨过,轻飘飘浮起,带着千斤念想坠落。

      萧鹤迟迟不发话,谢雪臣便颔首道:“祁师兄,好久不见。”

      ——此时距离云影峰首徒祁青阳离宗,堪堪过去十年。

      十年对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萧鹤与祁青阳之间,却足以让人生出连一丝近乡情怯都不掺的生疏感。

      以至于多年后再见到同门对自己拔剑相向,祁青阳的脸色也依旧如常。

      “来了?”他说,“阵心已经大致稳定,诸位请回吧。”

      祁青阳显然不愿再多解释什么,话音刚落便转身欲走。

      “师兄。”萧鹤猛然伸手压住了谢雪臣按着剑柄的手,轻声向祁青阳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祁青阳压低了帷帽的帽檐。他沉默地保持着猝不及防被叫住的姿势,目光落在人群簇拥中的萧鹤身上。

      深深的一眼,看不出太多情绪,也不足以在如此情形下看清彼此。

      “不必了。”祁青阳言语冷硬,不欲多留,“尔等非阵中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有人在追问,但祁青阳哪里还会回应。不过数息间,那道青碧色已然消失在视野里。

      萧鹤皱着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久久不语。

      说起来,这次重逢并不算意料之外。萧鹤虽然是云影峰代峰主,但他心里清楚,这个阵□□不到他来做什么——他是宗主宁絮影座下弟子,祁青阳出走之后才接了云影峰的任,画镜阵的传承压根不在他身上。

      简而言之,冯虚宗宗门之内,已经没有真正精通画镜阵的人了。

      他这样急着来,只是因为他知道祁青阳一定会到。

      萧鹤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宁絮影。师父对他一向疼爱,原本也是和他说好了,此番闭关出来以后就把掌门之位传给温夕照,亲自带他去江南游历。谁知三年过去,萧鹤等来的却是师父坐化的消息。

      祁青阳虽然按辈分算是宁絮影的师侄,但两人一向关系亲近,不像是前后辈,倒像是手足兄弟。宁絮影尚未下葬,停灵在云影峰,不知消息传到祁青阳这里不曾。

      “师弟,接下来怎么办?”谢雪臣也拧着眉,不动声色地把剑收回鞘中。

      “我先进去看一眼,还请谢师兄和诸位道友稍作等待。”

      萧鹤从逼仄的门缝中穿过。走进塔内,只见一幅长卷随意摊在地上,连张桌子也没有。他大略扫了一遍,卷上所画颇为杂乱,官宦黎氓、宫墙草舍,看似浑然一体,实则胡拼乱凑。萧鹤用灵识虚虚扫了一遍,虽然卷上灵流是显而易见的紊乱,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崩溃,想来祁青阳确实已经动手修复过。

      谢雪臣在外面等了半天,总算等到萧鹤出来。

      “如何了?”

      萧鹤点点头,又摇摇头:“阵心已经稳定,暂时不会出问题。真正修补起来还需要时间,先找地方休息吧。”

      阵法的事现如今当然是萧鹤说了算。他们在附近包下了一间客栈,七七八八安顿好已经夜深了。考虑到随行的这些各门弟子有些修为并不高,万一出了闪失实在不好交代,谢雪臣和萧鹤又在周围下了数重禁制,才各自回房休息。

      萧鹤关上房门,忽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几乎是本能地按剑回身,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刹那被灵力激得发绿:“什么人?!”

      来人坐在桌边,慢悠悠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吃了一口,语气竟隐隐有些赞许。

      “你倒是机警不少。”

      萧鹤一愣,整个人都顿住了。

      “师兄?”

      却原来是祁青阳。

      也是,冯虚宗的禁制还是祁青阳教他的。现如今能这么无声无息地坐在这的,除了祁青阳还能有谁?

      “先前人多眼杂,有些事不好和你交代。”祁青阳还是淡淡的,疏离的意思较先前却少了许多,“一线天我来处理,你这些天带人装装样子,把事情糊弄过去就行了。”

      有祁青阳在,这里也确实没有萧鹤什么事。然而时隔多年再见到祁青阳,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白天当着众人的面尚不觉得,到这时两两相望,萧鹤心里忽然便泛起了一股委屈,也许还有几分没由来的激愤。

      他很想师父,也……很想面前这个人。

      十年,祁青阳一封口信都不曾送给他过。他偶尔得知师兄的消息,俱是从他人口中。

      他的师兄,究竟凭什么和他这样客气?就算中间有十年不曾见面,他们俩可是——

      剑侣。

      但好像祁青阳自己都忘记了。

      萧鹤突然又泄气了。说白了,剑侣只算是练剑的伴,只有冯虚宗才有,又不像道侣那样有限制。祁青阳既然已经离开冯虚宗十年,剑侣不作数也是正常的。

      萧鹤放下剑,默默地把灯点上,到床头的小案边倒了杯茶自己喝了,却听见身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似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站住了。

      “怎么又生气了?”

      不知道是不是萧鹤的错觉,祁青阳的声音好像特地放软了,本就朗润的嗓音越发动听起来。

      萧鹤闷闷地不回头。他这个师兄倒是越来越会倒打一耙、装模作样了。分明是高岭之花的脾气,如今却做出这样温柔小意的样子迷惑他。仔细一想,祁青阳这话说得实在颠倒黑白,好像一走十年,叫人怎么也找不到的人不是祁青阳自己似的。

      这样难以捉摸的脾气,倒是一直没变。

      话在嘴边转了几轮,最终只吐出一句。

      “我师尊走了,师兄。”

      宁絮影在闭关中途驾鹤西去,他同时闭关,甚至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就像眼前这个人离开冯虚宗时一样。

      祁青阳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但听起来他并不惊讶:“我知道。”

      ……原来他早知道!

      萧鹤一时不明白自己该是什么心情——或许有疑惑,也或许确实是有点没有来的生气。但更多的是茫然。无论如何,这已经不是师兄拉着他的手在云影峰的山路上走的时候了。

      一片沉默中,祁青阳缓缓踱至窗边。夜幕之下,唯有遥远而高耸的凌秀肃穆地矗立,更远处的星星点点,则是秋关巡逻的灯火。萧鹤的房间位置太巧,许多年前,祁青阳和宁絮影也曾坐在这扇窗前,也是一样地相对无言。

      祁青阳抚上窗棂,用指腹轻轻扫去浮尘。这秋关内外,许多因果,满腔悲忆,再回头看萧鹤,出口却只能是一声叹息。

      “师弟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