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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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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黑金公馆,《星河》杂志宴会。
坠着高档水晶吊灯的大厅映着暖黄色的光,穿着明艳大方美丽动人的女性作家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男性作家们倒是各有千秋,有人西装革履,有人不修边幅,举着酒杯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其中正当红的是作家雨相,他染了一头银色披肩长发,气质出众,站在一众男性里格外显眼。
“怎么样了。”
雨相摇了下红酒杯,模棱两可地回答:“还行吧。”
白羽站在人群外,看着那耀眼的人,心里充满了崇拜。他很喜欢雨相,喜欢他笔下的文字,喜欢他创造的世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很想见这名作者,在脑海里幻想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说着什么样的话,落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现在终于见到了,却是不愿就此离开,也不敢轻易靠近。
《星河》是x市一所杂志社的名字,接受散文、小说等的投稿,创建时间不过三十年,但人气很高。而白羽,正是《星河》本年度签约作家之一。
凭借短片小说《角》,专业为英语的白羽竟然成功挤掉几百名竞争者,当选《星河》当年度短篇小说第三名。接到通知电话的时候,白羽耳鸣到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接踵而来的是巨大的喜悦,他几乎不敢相信一直追求的事情,竟然真的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二十五岁的大男孩兴奋到一夜未睡,拿着相机走了大半个城市,拍了一大堆照片,有风景有自己,他甚至不知道在记录什么,只觉得这一刻他应该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他做出了决定,放弃已经拿到了工作offer,和《星河》签订正式工作合同。
“我可差不多了啊。”
听见朋友这么说,雨相笑了一下,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调侃意味:“哦?”
“诶诶诶,什么语气,怎么得,我今年比你快你还不相信。话说你最近怎么回事,不如去年啊。”
“就是啊,去年这个时候你的计划都完成了,今年一半还没到。”
雨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喝了口酒:“大概是因为心里有点空吧。”
“啊?……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雨相笑了一下:“也许吧。”
“啊?……”这下轮到朋友诧异了,“真的假的?谁啊?什么时候?”
“……”
雨相回答了什么白羽没听清,不过从表情上来看是令人快乐的事情。虽然既不了解偶像,又没有靠近的机会,但对方能幸福的话,就挺好的。白羽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人不一定要得到所有喜欢的东西,有时候看着欢喜便足够了。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走流程,马上就是今天的重头戏,新签约作家公布环节。
“下面我们有请x市企业家林峰先生为新签约作家颁发签约文件。”
《星河》的主编之一是林峰的朋友,林峰也投资了一部分钱在文化产业上,因此两人来往还算密切。
站上台的白羽控制不住心跳,他仿佛人生第一次感受到心脏的存在,强烈的跳动每分每秒用力将血液打向全身。
虽然白羽是一个非常喜欢写作的人,但放弃专业,以业余的水平在其他专业领域站稳脚跟,他的每一步都需要超出常人的努力。
写作是需要天赋的,白羽觉得自己有。网上传,一个有灵性的人,喜欢孤独,喜欢深夜,人虽然安静不多言,心思却如万千繁星,随手摘一颗都是闪闪发光的石头,再经由他的手,便能点石成金。二十五岁的白羽对自己的文字充满了信心,他相信着,他的文字能给别人带去力量,也盼望着更多的人从中获得力量。
而现在,他站在黑金公馆的台上,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颗冉冉上升的新星。
“你好,祝你前程似锦。”
三十多岁的俊俏男人挡住了些光,将一个木质框裱起来的合同递过来,并且递过来一束花,站在最后位置的白羽接过,连忙说:“谢谢。”
台下是《星河》的老员工们,他们笑着鼓掌,台上的灯光很刺眼,刺眼到白羽从台上下来的那一刻,竟然有些看不清台阶,走到廊下的时候眼睛还是花的,差点撞到端着酒的服务生。
“小心。”
不知何时走在身边的林峰拉了他一下,然后对方突然伸手过来,捻去了白羽头上一朵黄色的小花。白羽突得脸就红了,弄得林峰很尴尬。
“对不起。”
“……没关系。”
宴会的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廊下的两个人。
然后白羽听见了,自己轻松的带着暖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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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猛地坐了起来,一手摸上猛烈跳动的胸口。
真是令人无法言语的梦。梦中的人笑得近乎不像自己,白羽的手握拳。他躺下去试图忘记梦里的一切,但过往就像渗入豆腐的沙子,怎么也除不干净,只能眼睁睁看着豆腐上布满黄褐色的斑点,成为难看不能吃的碎块。
想吐……
白羽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整个人瘫在床上,却是睡意全无。
那是自己吗?是的。那是自己吗?……明明才五年,怎么就变得一点儿也不认识了。
夜里没睡好白天就没精神,所以别说灵感,连睁眼看看世界的力气白羽都拿不出太多。几杯咖啡下肚,他勉强找回点意识,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出神。
游客已然换了一批,毕竟谁会每天去同一个景点呢。但不变的是依然会有人上前搭讪,要联系方式。白羽心里逐渐烦躁,他的脸就那么招人喜欢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不过是没经历过风雨的模样,有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
不过也对,脸不招人喜欢,林峰又是怎么看上他的?白羽自嘲地笑笑,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上不了台面的玩意。越想越消极,满脑子全是贬低自己的话语,白羽的表情难看极了。
“那个……”
怎么又有人,白羽拧眉回头看,不看不知道,居然是个熟人:“是你?”是上周那个跟他搭讪的中国男孩。
男孩有些尴尬地笑着:“就是……您还好吧?您看起来脸色很差,是昨天没睡好吗?”
不是昨天没睡好,是一个月没睡好了,白羽不欲与对方多谈,转头看海:“没事的。”
男孩看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挠了挠头,思考了一下,还是在一米多远的沙滩旁坐了下来。
白羽精神不足,意识不清,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对方没走,他缓慢地转头去看。
男孩紧张地立刻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他鼓足勇气,“就是怕你出什么事儿。异国他乡的,你不会说这里的话,一个人不方便。”他尴尬地挠头笑,没敢说心里话。他是怕自己走了,对方会跳海。毕竟那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迷茫和生无可恋。
“你……”
男孩赶紧补充:“是留学生,上周……”
“我记得。”
男孩缓和地笑了一下,放在沙子上的手轻轻地扣着,出卖了他的小情绪:“记得就好。”
“还有什么事吗?”
“没,就是……”男孩移开眼神,“担心你。”
看起来是还未入世的男大学生,白羽微微松了口气:“没事的话早点回去吧。”
“那个,其实您可以跟我说说,反正我也是陌生人,不会影响到您的生活。”
白羽看也没看身边的人:“谢谢你,不用了。”
男孩被拒绝,心里有点挫败,但他没有放弃,陪着白羽静坐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问:“那个,您很喜欢海吗?”
“……还行吧。”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只是觉得漫无边际的海也许能给与他灵感罢了。
“其实这边除了海,还有其他值得去的景点。当然,可能您已经去过了。”
白羽不知道男生为什么这么想和他聊天,出于礼貌还是回了句:“我知道,我做攻略了。”
“是吗?那您还去了哪里呀?”
“森林。”
“是高级住宅井泉附近的那个森林吗?”
“嗯。”
“哇。我也去了那里,虽然不是什么有名景点,但那里真的好棒。”男孩问,“你住宿了吗?”
白羽摇头,他兜里的子儿不够他在那样高级的酒店停留。
“那还挺遗憾的,那里提供野外露营设备,可以在酒店附近的安全区域搭帐篷,晚上能看到星星。”
被男孩的热情和阳光震慑了一下,白羽有几分愣怔,然后心里有点暖。好久没遇到过这样有生活气息艺术气息的人了。
想到三年前他和林峰为了看星星把整个暖森的电都断了,点了零星几根蜡烛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看星星看到半夜两点,林峰把他手都亲红了。
白羽抬头,但今天是阴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嗯,星星确实很漂亮。”
“是吧是吧。”男孩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相机,是某牌子的最贵款,白羽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想买好久了,但苦于经济问题,相机一直停留在购物车里。
“你看,我拍了好多照片。”
男孩起身,走了两步在白羽身边坐下,白羽立刻产生抗拒情绪。但看着男孩真挚的笑容,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人是带着企图接近他的,再说,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成的中年男人,又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你看,漂亮吧。我在一处较大的空地上拍的。”
一片墨蓝里坠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像晶莹的珍珠滚落上等绸缎,又像深海里浮沉的鱼肚白。如果伸手将它们握住一捧,是不是也能感受到它的火热与冰凉。
“漂亮。”
白羽真心地夸赞,他喜欢这样充满艺术气息的照片,他在这里看见了一个人不用言语表述却流淌着的情绪。那是他最欣赏的,将此时此刻的悸动融入照片,就此定格,成为永恒。
“给你,翻着看,还有好多呢。”
白羽没有拒绝,他甚至从刚才的照片里找到些写作的灵感,于是他翻看了起来。林林总总都是星空,还有夜里的森林,零星的这座城市的特色建筑。
“你看,这是仙女座。”
“真的好漂亮。”
虽然拍出来的效果一般,但白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被眼前这张照片吸引住了,他细细看着照片里的星空,思考着拍摄角度,看到这片星空的人的情绪,以及自己此刻想表达的,对那个人的情绪。
而白羽不知道的是,他在盯着相机看,男生在盯着他看。
翻着翻着白羽指着照片问男生:“这是……飞马座?”
“对。”
漂亮的星河,漂亮的,他的眼睛。男生默默地想。
“你是学摄影的?”
“不是,我是摄影爱好者。我学的是金融。”男生说,“其实我想学这方面的,但是家人要我学金融,没办法。”
男生面带遗憾地叹气,白羽从照片中抬起头来:“可以理解,金融相对摄影来说好找工作多了。”
“但是人一辈子不能只为了工作活着吧,那样多无趣啊。”
听见这话的白羽没有马上回答,几年前的他也是这样想的。人活一辈子,日日夜夜为了工作,为了生活,丢掉兴趣爱好,沉浮人世间,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他舍弃了刚毕业时大公司的offer,拿起了笔杆和相机,参加了大大小小无数个展会,找到了自以为正确的活着的方式。
既然如此,他怎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呢?
男生看白羽脸色微变,稍稍推翻自己说过的话:“其实,怎么说呢,我想普通人都普通得活着吧。迫于生计,别无选择。就算再喜欢也无法从事想做的事情,才是生活的常态吧。”
是啊,打破常态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现在的自己。
“而且。”男生也不知道在安慰谁,“把兴趣爱好变成工作不见得是快乐的事情,毕竟工作都是烦心的。”
男孩的话稍稍安慰到自己,白羽笑:“你说得对。”
翻了几分钟相机,快翻到最后了。男孩哎呀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想去拿白羽手里的相机,但照片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孤单寂寥的背影跃然眼前。
在一片墨色的夜里,幽暗的沙滩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衬衫的男人,借着不远处的灯光,衬出一片无声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