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6、甘丹寺徒搭（2）

　　当这座“日光城”拉开夜幕的时候，朝拜的藏民正渐渐往大昭寺广场聚集。广场正门排起一小段长队等待安检，子清却往旁走去，她知道围着八廓街转，也有很多可以进入广场的安检口。
　　果然，另一个口没什么人排队。

　　她喜欢八廓街的夜。喧嚣落幕，磕长头的藏民会陆续前来，信仰才是这的主旋律，不似白天那般到处都是摆造型的旅拍人。
　　奉有释加牟尼佛12岁等身像的大昭寺,是藏民朝圣的终极，八廓街原就只是大昭寺的转经道，他们口中的圣路。

　　围着大昭寺广场缓步转上一圈约莫二十分钟，可藏民们不是这么走的，他们三步一磕头：双手合十，触额，触口，触心，五体匍匐于地，以手划地。
　　亦复如是。

　　还有的则是面朝大昭寺，每磕一次头只横跨出一小步，听说这样转一圈需要磕两千多次的头。这真的是磕长头呐！
　　傍晚时分的大昭寺满是喇嘛跟信徒，他们步履匆匆，顺着一个方向，手捻珠串绕着转经路而行，你会不自觉就跟上他们的步伐。

　　子清曾看到年纪没多大的小孩，刚会踉跄几步就来转寺，会趁大人不注意时把步子迈得大一些，或者干脆一次偷个一两步。她也曾看到衣着潮流的年轻人围着布兜虔诚朝拜，他们的额头跟手掌常常会磕出血痕。她还曾看到两鬓斑白的老者，尽管他们步履蹒跚却不遗余力地叩首，叩首……

　　七年前来拉萨的时候，磕长头的人比这时候多得多，大昭寺门前的空地总是被占满的，此起彼伏的叩拜里，只能听见木屐扣地和六字箴言。
　　或许多年后，我们只能在纪录片里找寻到相关的记载，但现在，只要你来八廓街，稍不留神就会走到潸然泪下。

　　广场四周的店好像还是那些，不过新增好几家旅拍的铺子，转过一圈，子清就在阿刁奶茶店前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藏族有句谚语“可以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在众多老茶馆毗邻下，短短几年间阿刁异军突起，甚至被称为“西藏茶饮之光”。
　　小小不过十几平方的奶茶店，队伍一度排到广场空地上。好在此刻没什么人，子清很快拿到拉姆拉措，很有意思的名字，那是西藏山南地区的一处地名，传说能看见前世今生。

　　店员介绍奶油上的是青稞蛋酥，子清就着奶油大喝一口，奶味迅速攻城略地占满鼻腔，很顺滑。放空之际，左侧走出一大一小的觉姆，身上的服饰有两种明度不同的红色，上衣暗红，下身的裙子是更亮一些的红，跟这儿大多数寺庙的红一样。

　　年纪大点的拄着拐，一手转着经筒，另一手缓缓抬起再张开掌心虚虚摊着，坐在长椅边上的喇嘛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摸向大袍下的口袋，掏出十块纸币递给了她。
　　觉姆双手合十，食指贴向鼻尖，颔首低眉，她接着往旁走一步，另一位喇嘛也掏出钱币。

　　怎么办？出来这一路都可以使用手机支付，没有准备零钱，只有100块以备不时之需。子清绷直了背，嘴唇紧闭，眼神闪烁不定，虽然面上极力保持冷静。

　　挣扎间，觉姆直接越过她，坐到旁边的空位上。子清留意到小觉姆替她整平上衣的褶皱后，跟着坐下了。
　　没过多久又出现两位转寺的女觉姆，她们经过时把手里的零钱递给她，指尖触碰到掌心时，两个人都顿了顿。原来，她没想过向游客伸手。

　　子清提起奶茶喝一口，突然间杯子上拉姆拉措这四个字隐隐泛起金色的微光，山南太远，她未必能走到那看见那片湖，可是当下，不就是前世、今生与未来的真实写照。

　　转山转寺转湖都讲求单数圈，子清决定转过三圈再回民宿。她往外走的时候还碰上几个往里进的藏民，提着护具说说笑笑，模样很年轻。

　　转瞬即是凌晨时分，她早就打算好了，走几步骑小绿车回去。这次来发现这里竟然有共享电动车，这简直是游客的福音，如果共享的是自行车，铁定一骑一个不吱声，个个高反。

　　拉萨的夜没有内地繁华，但也因为许多游客的到来增添不少热闹。藏式建筑几乎是整齐划一的白墙黑窗，上头各色的香布随风摆动，摇曳在历史的长卷中，子清深深呼吸着，感受这份宁静。

　　谁曾想算盘没打细，小绿在距离民宿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不了车，显示超出范围。咋不早说？是花50块罚款锁车，还是往回骑些？还没做出选择，手机没电直接关机，先回民宿拿充电宝吧。

　　“你咋天天这么晚？”
　　民宿依然留着门，刚推开，男人清脆磁性的嗓音就传出来，口气略带责备。

　　是他！“纯属意外呐！”见到也算有几面之缘的熟人，子清突然又不觉得慌张，径直跑到沙发边，整个人砸进去。
　　沉寂片刻，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墙上的秒针摆了好几下，子清叹了口气，不得不继续面对现实：“我要还车，手机没电了，有充电宝吗？”
　　因为躺着的缘故，声线变得格外软糯，连尾音都不自觉带上娇嗔，姜楠背脊一顿，头皮跟着发麻，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来这儿拿！”

　　“太累了！”沙发软硬适中，这么一躺，整日的疲惫顷刻席卷而来，她实在有些走不动道。
　　姜楠的耳朵里先嗡了一声，故锁紧眉头：“那就让它扣费。”

　　这怎么行！子清立马起身，转头冲着姜楠问询：“最近的还车点在哪里？”
　　确实，女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姜楠的嘴角扯出明显的弧度，而另一位的嘴角逐渐耷拉下来，他不免生出不忍：“我帮你还。”

　　闻言，子清连忙把刚续上电的手机递出去，爆出一串数字。
　　姜楠没有伸手去接，眼底布满震惊：“你就这样把手机密码告诉陌生人？”显然对她的防范意识大为不满。

　　“还完车还要走回来，想想都害怕。”子清连连摇头。
　　“骑到还车点，半个小时后它就自动锁了，不用手机。”
　　子清不以为然，将手机又朝他递去几分：“你拿走吧，万一车又被人骑走，更麻烦，反正这也只是锁屏密码。”她对小绿车的好感已然消失殆尽，生怕再添什么幺蛾子。

　　姜楠不想再做争论，选择妥协，不过他抬起手腕将表盘对着她，指了指：“现在是1点18分。”随后熟练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几下，面对子清展示，“我把录屏打开，你到时候可以看看我有没有动其他东西。”

　　想的真周到，子清急忙狗腿地冲人点头哈腰：“好的大哥！”只要不用她再走一趟，说什么都同意。
　　她刚想去沙发躺下，姜楠又回过头吩咐一句：“不要躺在这里睡觉。”说的她连忙远离沙发几步。

　　人走了，子清踱着步子在大厅里游荡，看完墙上的唐卡画后突然好奇起大半夜的他在摆弄什么呢？走近茶桌一看，大半个坦克的雏形渐显，她捏起几个零部件放眼前仔细端详，每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这怎么区别的？神眼！

　　百无聊赖之际，木门枝丫一声，子清迅速迎上前去，姜楠像喝了杯水般的轻松，当着她的面关掉录屏还来手机。
　　举止如此坦荡，她当下决定不必回看这段视频。

　　已经哈欠连连的子清刚准备上楼睡觉时，姜楠叫住她：“你要去阿里？”
　　“是啊，无阿里不西藏嘛！”

　　姜楠轻咳一声，欲言又止，瞟一眼子清充满疑惑的神情，方才开口：“扫码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被人鸽了。”
　　她打开手机查看消息，果然，心里的念头应验了，包车师傅大弟的留言：不好意思，你再找别的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