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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花朝女儿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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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宴他们二十几个同窗里除了武将世家出生的霍重闻,就属谢凛骑马骑的最好,只是他们学业重且家中严禁他出城去,谢凛一直没能得空教他,眼下好不容易趁着花朝节的东风,有机会学骑马,徐宴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欢喜,这几日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一举学会骑马,再也不受霍重闻那厮的气。
说起徐宴和霍重闻如今这水火不容的相处,追根溯源,还是在徐宴自己先起的头。
霍重闻家从他曾祖那辈起就是武将,一家人连着小厮丫鬟都跟着习武,其父霍郊先皇时被封了忠武大将军袭冠武侯,他二哥霍骁更在先前的齐王之乱中立下大功,被圣上亲封为勇世将军。
这样赫赫威名的一家,却在中秋宴上闹了些事情,说来无非是霍重闻的父亲霍郊在中秋宫宴上没能对出裴侍郎的‘文人执笔,识得天上仙’罢了,霍郊本是武将,虽也识字,不过全用在看懂兵书古法上,对吟诗歌句这般风花雪月的事情一窍不通倒也可以无所论者。
只是那裴侍郎也不知是吃醉了酒,还是本就不满霍家,硬是要逼着霍侯爷对句,还故意说了好些取笑对方的话,更是以‘武夫屠狗,难求下堂妻’回句。
霍郊同夫人刘有珍乃是少年夫妻,听裴侍郎话里辱没自己的夫人,便气得打了裴侍郎几闷拳,两人都被圣上罚俸三月,可实心的拳头打不住无形的风言,裴侍郎的那个对子一时间在整个汴京城传遍了,有的说裴侍郎该打,‘君子为德,不语人妻子’,有的则笑霍家一家子只会拿刀舞剑的,连个这么简单的句子都对不出来,打了人是占着了里子,没找回面子。
霍重闻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当夜就主动求了父亲要到先书堂读书,立志要做个文武双全的,让那帮酸儒们无颜不遮而市。因此霍重闻来先书堂前就想着一定要坐到夫子面前,这样才能学的好。
当初第一日去先书堂的时候,因着和谢凛约好了要同席,他家又离着学堂很近,所以徐宴一早就占了个中间的位置。
他表兄秦科也来的很早,与他不同的是,秦科直接坐到了离夫子最近的一排,等霍重闻来学堂时,就瞧见了坐在第一排的秦科,看秦科那幅打扮,霍重闻就知道对方是自己最讨厌的穷生臭儒做派,自是不愿和秦科同席,便想让其到后排的位置去。
可秦科惯是个不爱搭理人的,当下听了霍重闻这无理的要求,只冷的说道“你若要坐第一排,同席便是”。
霍重闻见他如此冷淡的样子,还只当秦科同那裴侍郎一样,看不起他,又听得身后的周全仁说起秦科的父亲不过是个从七品县令,也不知是拖了什么法子进了先书堂,便也没什么顾忌的拽住秦科的衣襟说道“都道是宰相门房七品官儿,你家连个门房都比不上,凭你这样的家世,连先书堂的门你都进不了,必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即不合规制的占了入学位置,不偷着躲到尾角去,竟还敢坐到第一排来”
秦科这个人除了读书就是写字,每天都关在书房里研究学问道理,徐宴对他是打心眼里佩服,也信他来日必然能应了他的名字登科高中。
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纵使徐宴佩服他,也实在无法与之密交,但两人总归是血脉亲缘,见面的次数很多,如今秦科受人折辱,自己哪里有壁上观的道理。
因此当霍重闻那厮拿着什么‘上官入前座,下官伏案尾’的市井话逼着秦科把第一排的位置让出来的时候,徐宴二话不说的站起来帮忙。
“这是学堂,不是官场,这位兄台怕是昨夜里睡迷了,说出这些话”徐宴上前欲拿开霍重闻拽着秦科衣襟的手,也不知道这霍重闻是吃了什么长大的,浑身的蛮力气,徐宴和秦科四只手才勉强把他的手拿开。
“你是?”霍重闻甩了甩手,盯着徐宴说。
“在下徐宴,徐淑林,家父翰林院徐列”
霍骐听见徐宴的名头,倒是来了兴趣,早在家里就常听父亲说起当年齐王之乱时,若不是徐家在云萍城里做内应,他们霍家也没办法那么顺利的攻进城去救驾,父亲常说他们两家是放在炭火上烤的一串子蚂蚱,拴了藤的。
眼下虽生气徐宴替亲科出头,也只得忍着脾气,对徐宴还礼“霍骐,字重闻,家父冠武侯”
“这是我同他的事,徐公子还是莫要管闲”
徐宴见他满脸挑衅,原本只是想打个圆场的心也被压了下去,笑着说“这位乃是我母家表兄,他的事与我而言,岂是闲事”
“我说这县令儿子怎么进得先书堂里,原来关窍在这儿”霍重闻冷笑一声,挪到了第二排的位置上。
因着这一回,霍重闻和徐宴结了梁子,两人虽顾忌这彼此家族亲往,但又实在看不惯对方所言所行,在学堂里没少对骂,不过都谨醒着没骂到彼此的家里,只挑着对方这个人骂,霍重闻骂徐宴是徐娘子,徐宴骂霍重闻是霍屠夫。
在马车里打了好几个盹的徐宴听到外面茂先儿唤他,才理了理坐出折痕的衣衫下了马车,走到姐姐和文善坐的那辆马车前,同姐姐隔着窗子说了几句,便径直去了伏马寺。
这伏马寺是永文年间修建的,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光景,据说当初永文皇帝猎射至此,偶见一群马夫正在追逐一匹通身雪白的野马。
那白马体型匀称,白色的鬃毛随着奔跑飞扬,矫捷的躲过身后马夫抛过来的数条缰绳套子,纵然是看过很多好物的永文皇帝也不禁赞叹它是天上御马苑里下来的,又岂是凡间可留。
遂命随侍赏了些银两给众马夫,命他们不得再追逐,那白马似有灵性,竟直直的跑到永文皇帝身边,低身伏头,如同人一般的磕头谢恩,三拜之后才又站起身来往密林深处跑去。
待永文皇帝驾崩后,同文帝登基,为表哀悼之意,在全国范围新建十二座寺庙以承其哀思,这座伏马寺就是之一,就建在当初白马伏帝的位置,以纪念永文皇帝此仙遇。
而寺后的步青场便是当初那群追逐白马的马夫头子的后人于巧恩所建,来伏马寺上香的除了那些虔心的信徒便是些因着白马伏帝的故事来寻巧宗的。
这些人可以简单的分为两类,一类是想做马夫可以得皇帝恩赏,另一类则是想做那匹受皇帝青睐赞誉的白马。
只不过同文帝虽下令修建了这十二座庙宇,却因朝堂事忙,一次也不曾临巡过这些寺庙,那两种人自然也只能郁郁不得其法。
虽不能以此得皇恩,但汴京人本就好骑马,且于巧恩养马训马颇有一套,这步青场渐渐就成了汴京城里颇有名气的一家马场,仕宦大家的公子要学骑射,都是来这儿挑马挑师傅,就连宫里御马苑里的师傅都有由此出去的。
看着眼前这一匹匹慢跑着的马,徐宴可以说是开了眼,见他迷的挪不开眼,谢凛问道“怎么样,喜欢哪一匹,哥送你”。
哪知身旁这位性格成色的主,开口就是一句“往日我只知在家描画临木,自以为窥得这世间尽善尽美之景之色,今日见这群马奔走,终是明晓先人吴适之‘仍尔丹青手,不及自然秀’”。
谢凛不禁伸手揽住徐宴,有些无奈说道“徐淑林,今儿带你来是挑马学骑术的,不是给你画作采风”。
被谢凛这么一说,徐宴才把思绪从眼前的马儿身上收回来,盯着谢凛一脸不知所云心虚道“知道知道”。
两人在马夫的陪同下,挑挑选选了半个时辰才挑中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原本按照徐宴的这个年岁,所骑的马都应是成了年岁的大马,不过他是初学,又因着他相对汴京人来说身形偏瘦些,骑小马最合适。
徐宴在谢凛和马夫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上了那匹,那马儿一阵惊惧,险些把背上的徐宴抖下来,徐宴按照谢凛教的,伏身在马脖子上,顺着脖子不断地抚摸小马的鬃毛,总算让他静了下来。
正当徐宴开心自己终于骑上马的时候,一个最让他讨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哟,这不是徐娘子么,今儿个怎得不待在闺房里养花喂鱼,竟出来骑马了?可抓紧了缰绳,别被马摔下来落个狗啃泥”
先前徐宴和霍重闻打了一架后,霍重闻被徐宴送了俩乌青圈后,便一直告假在家,徐宴难得过了几日清闲日子,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了这厮,当真是冤家路窄,眼下自己骑在马上,断不想和他起争执,要是惊了马儿,自己怕不是真要应了这厮的臭嘴,因此只当自己没听着。
谢凛本想回声几句,但见徐宴示意他别搭理,也只好咽了话,帮徐宴拉着缰绳往前面走去。
霍重闻同徐宴自进先书堂的第一日起吵到现在,如今被徐宴视若无睹,心里自然不压住气,又见徐宴骑着的乃是一匹小马,与自己所骑的黑色大马相差甚远,忍不住开口嘲笑道“这徐娘子就是徐娘子,骑的马都要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秀气,这马若是换了我那六岁的表弟霍驰来骑,怕是早就受不住的倒地了”
去他的,霍重闻这厮真是不骂不受用,越说越犯贱,居然明着说他还比不上他六岁的表弟,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宴让谢凛帮着把马调转了头,看着因骑了高马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霍重闻,忍不住的骂道“你个糊了猪油的屠夫别在那儿说胡话,掉的门牙可是长出来了,再惹本少爷,便把你另一颗门牙也给弄掉,让你做个凿齿国人”
骂完徐宴突然想到自己那日拿回家的门牙被他随手放在袋子里还没扔到屋檐上,暗暗告诫自己今儿回去就得把这事儿给办了。
“你顶着这俩黑圈倒活像个唱戏的,我”还不等霍重闻说完,一道男声叫住了他。
原本还嚣张的不行的霍重闻一下子收了性,也不再看徐宴和谢凛两人,勒了绳子往那男子的方向骑去。
徐宴跟着霍重闻的身影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藏蓝色衣服的男子骑着匹黑马,待霍重闻到他跟前的时候还伸手在其头上揉了两下,霍重闻看着脸色不太好,却也没把头上的手拨开。
“那是霍骐的哥哥霍骁霍唯真,如今的勇世将军,前些日子就听说他平了东胡的叛乱回了京城,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谢凛说着话的时候透着对那位少将军的钦佩之情。
徐宴听了连忙让谢凛扶他下了马,一路小跑到了霍家兄弟面前,谢凛不解其意但也很快跟了上去。
霍重闻原本正因被哥哥数落牙还没好就又去招惹人而不高兴,见罪魁祸首满眼惊喜的朝着他这边走来,心里的气更是不顺了。
也不打算下马,就这样俯视着徐宴,可一旁的霍骁像是不知道他俩之间的龃龉似得,翻身下了马,又命随从把马牵到棚里加料,见兄长如此,霍重闻也只得照做。
“霍将军安好,我是徐翰林家的徐宴,这位是祭酒家的公子谢凛”徐宴本欲拱手施礼,又马上换成抱拳。
徐宴之所以如此,不单单是因为霍骁战功标著,更是因为他救过自己的命。
当初齐王府的兵侍冲进徐家时,他被抓起来威胁自己的父亲,那群人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细细的血顺着脖颈流下,就当徐宴以为自己要做刀下鬼的时候,是霍骁一箭射杀了那个侍卫长,让他能有命活到今日。
在他被救下后,便是一阵厮杀,没一会儿他就被霍家的人护着逃了出去。
母亲和姐姐一直念叨着要谢谢那位霍将军,可直到齐王之乱被平息他们才回到家里,而霍骁已经先一步护送圣上回京了,等他们搬到汴京城时,霍骁又领了平乱东胡的旨意,阴差阳错下,一直没能再遇上,今天好不容易遇上了,可不得说谢。
他对着霍骁拜谢再三,若不是霍骁拉着,徐宴当场就要跪下磕头,毕竟‘救命之恩,舍命以命不尤过’,又何况磕首之礼。
霍骁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知,又在另外两人疑惑时,把话头引向了马身上,徐宴心里佩服,看了看旁边夸耀自己那匹宝马的霍重闻,也更是纳闷,这打同一个娘肚子里跑出来的,怎得一个是勇武正直的大将军,另一个却是眼高口毒的臭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