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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重灯会(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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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鱼灯和兔子灯顺着水流缓缓向前飘去,徐园心里感触良多,洗头瞥见群哥儿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着什么,还朝着水灯的方向拜了又拜,那模样像是一个念经打坐多年的小沙弥。
徐园等他念完那一通他听不懂的话,才蹲着问他“群哥儿,你家住何处呀?天色甚晚,叔叔送你回家去可好?”
群哥儿迟疑了半天说“我是偷跑出来的,阿爹肯定生气,我怕”
徐园只得拉着他的一双小手以示安慰,又轻声说“叔叔教你个法子,只要照着做,你爹一定舍不得责骂你”
群哥儿一把抱住徐园的手臂“陶夫子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叔叔可别骗我”
徐园细细打量了一下群哥儿,穿的是绸布衣服,绑的是穿了玉珠子的束发绳,腰上还缀着个玉环,口里又是嬷嬷又是夫子的,分明是哪家的小少爷才有的做派。
幸而他遇上的是自己,这要是碰上了拍花子还不知道要造什么样的孽呢。
徐园俯身在群哥儿耳畔说了几句话,又用小拇指同其拉了拉勾以示约定,群哥儿才扯着他往前走。
徐园心里好奇,这高门大户的小娃娃都是关在家里的,只怕出门被冲撞了或是被拐子拐了,这群哥儿反倒对这周围的地界儿熟门熟路的,一看就是个偷跑出府的惯犯。
等看到群哥儿指着谢府说到家了的时候,徐园愣在了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群哥儿竟然是谢家的人。
他还没缓过神来,谢家门口的小厮远远瞧见了群哥儿,扯着腿的跑了过来,口里还唤着“小少爷,小少爷”。
小厮们拥着徐园和群哥儿两人到了角门口,那红灯笼下也站着一群人,中间的一男一女衣着与其他不同,男人穿着墨色外袍并银白色长衫,女子穿着霞粉短袄,由一旁的丫鬟搀扶着。
因着时常画画,徐园对人事都格外留心些,即使只见过几次,也认出那男人正是谢凛的长房兄谢冿,那这旁边的女子便就是李少卿的女儿李裳筠了。
“孽子,还不快进来”谢冿厉声呵斥道。
群哥儿有些害怕,往徐园的身后躲了躲,徐园把他拉到身前,动了动自己的小拇指,示意他按照自己教他的法子来。
“爹爹,栩儿再也不敢了,栩儿的头被人给撞的好疼啊”群哥儿一下子冲到谢冿的身旁,抱住哭诉,蓄着泪的眼睛盯着谢冿,一幅好不可怜的样子。
毕竟是自己的亲子,虽气他乱跑惹得众人担忧,眼下见人回来又受了伤,心中的怒气也实不好发作,只能先问他伤在何处?如何伤者了?
一旁的的女子开口道“偏说咱们栩儿金贵,这才不许出去,眼下可不是应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忧心之处”
谢冿原本只着急儿子的伤,猛一听女人所言,思绪又回到他偷跑出府才得了这些伤的道上,刚平息不少的怒气又升起来。
徐园这才明白眼前的女子并非群哥儿的母亲,这世上哪儿有母亲在儿子伤了之后,丝毫不关心,反倒明里暗里的说儿子活该,还撺掇着孩子父亲生气,有这样一位厉害角色在,群哥儿娘亲的病怕不单单是因着身子弱这么简单。
“若是因着贪玩偷跑出府,惹得长辈忧心确实不应该,可若是为着尽孝,该另当别论了”徐园上前拱手施礼。
谢冿此前一直关注着儿子,倒是没太注意同儿子一道回来的徐园,如今听徐园开口替儿子辩解,才堪堪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当他看到徐园的脸时总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徐园是谁,又见对方粗布旧衣,想着或许是在街上某次见过。
“此话何意?”
“公子只需将夫人同今日之节相连便知”
李夫人病了好一段时间,又怕病气渡给儿子,所以母子两人已有三四个月不曾见过面了,孩子年幼只知道娘亲生了病,又没有别的法子,这才趁着重灯会,溜出去,只为了给他母亲放一盏水灯求福,一片孝心自己若是责罚过重怕是不止伤了孩子的心,连着病中的夫人也更因此忧心。
谢冿伸手抹掉了群哥儿脸上的泪,又将他一把抱起,对着徐园说“今日多谢小兄弟,还请留个信,待明日我好差人送上谢礼”
徐园又一拱手“小公子至纯至孝,在下并没帮上什么忙,公子无需挂心,既已无事,则先行之”
还不等谢家人作声,徐园就先行离开了,他虽有意和谢家联系,但也仅限谢凛一人,刚才没有立马走开,不过是仗着和谢冿不过几面之缘。
且八年过去自己的形貌也有所变化,笃定对方应该认不出自己来,才说上那些话,可待久了保不齐生变,还是先走为妙。
谢冿见此也只得先抱了儿子进府,走进内院吩咐小斯“快去给四少爷报个信,说栩儿已经找到了”
折腾了这一番,原本人头攒动的街道上竟也只剩零星几点,护城河边那些水灯还浮在水面上,有的在原地打着转,有的继续往前缓缓的飘着,也不知道徐园和群哥儿的那两只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第二日一早杜先就从他哥家里赶了回来,带了很多他哥嫂做的饼摸以及一些小菜,还偷偷塞给徐园一包东西,让他自己悄悄吃。
徐园中午趁陈同他们去拿饭的空偷偷打开包袱纸,发现里面是十几条用蜜糟的地瓜干,拿起一条放进口中,又香又糯,甜甜的嚼在嘴里好吃的不行,又怕一下子吃尽了后面馋,忍着把剩下的收进柜子里。
淮阳人最爱吃甜,虽说去岭南待了八年,可这口味是长在骨子里的改不掉,徐园平日里就爱吃糖糕果子,没想到杜先还能注意到,回家一趟还专门带了地瓜干给他。
说不感动是假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尝到被一个人挂在心上的滋味了,可这地瓜干的甜却衬着徐园心里的苦,因为他还有事要做,而要做成这些事,他必须要离开春歌杨季,离开杜先。
徐园无法想象自己要走的时候杜先会作何反映,而自己又将如何面对。
吃完了饭陈同招呼徐园一起去河渠那边看水灯,因着为李夫人许了愿,徐园也想看看结果求个安心,便点头应允了。
河渠是护城河最下游,每年重灯会的第二天都会有专人沿着河流一路捞起那些没飘下去的水灯,徐园他们赶到的时候,河渠边上已经围满了人,不时有人大喊“诶,那是我的,蜡烛还燃着呢,娘娘看着我的笺子了”
徐园和陈同挤了半天才挤进人群,眼睛不停地在那一片水灯里找着,期望可以看见自己的水灯。
不一会儿徐园便找着了自己的,他昨日放灯前因怕自己是买的与别人的撞了,到时候认不出来,就效仿陈同的‘红荷绿莲’之法,把兔子的一半儿用墨给涂成了黑色。
那阴阳兔子灯里的蜡烛还微微亮着,徐园高兴的不行,这至少能让他相信李夫人被神护佑,没准很快就可以好起来,同群哥儿母子再相聚。
失去母亲的痛苦自己亲身体验过,群哥儿年幼怎么能承受,且李夫人对他还有一布之恩,当年徐园求红盖头的时候,李夫人笑着给了不说,还讲了好些祝福话。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不能长命百岁呢?
陈同的反色莲花在飘过寻仙桥的时候被桥下长着的一灌水草给勾住,蜡烛也跟着灭了,回去的路上陈同一个劲儿的数落莲花灯太大了,徐园心情好倒也没嫌弃他烦。
重灯会过去之后,徐园依旧在后厨忙活,递菜理进出项,温先生见他做收支进项细致谨慎,几次暗示他去账房干活,都被徐园装傻充愣给混过去了,后厨无非是油垢污脏多些,但比起前面和账房都是要自由的多的。
何兴荣和唐新两位对他颇为照顾,有些剩的茶点饼糕都让徐园收着吃了,就只月初月末对账头的时候老是和徐园扯谈。
那日谢府门口的事情,让徐园不能再去谢府直接找谢凛了,自己这个生面孔几次三番找谢凛,偏生那日又是他捡着了偷跑出府还受了伤的群哥儿,以前谢凛就说过,他那位兄长最是个谨慎的人,若是被有心人把这两件事告到谢冿那里,让谢冿误会是谢凛在里面做手段,那就不好了。
那要怎么才能见着谢凛呢?还有什么人和谢凛相熟呢?
对了,梁姑娘,他怎么把这件事儿给忘了,谢凛就快要和梁姑娘成婚了,两人日后是要天天在一处的夫妻,若是她能帮忙,见到谢凛也就简单了。
梁文善作为即将出嫁的姑娘,徐园一个大男人自然是难以见到她,可如果他是宝沁斋的伙计就不同了。
订做首饰,分下订、制图、校对、琢玉、亲验这五个步骤的,这校对和验收两处都是要师傅和下订人当面商议的,不管是请师傅做好了送到府里,还是下订人坐轿子到斋内,徐园都能有机会和梁文善见上一面,当务之急就是怎么才能进宝沁斋。
近来徐园总是熬到很晚,杜先纳闷近来厨房可是又不太平了,怎么对账弄到这么晚,身上的伤才好些,这样熬夜又坏了根本怎么好?
徐园只能好话宽慰他,害怕杜先去给他‘要说法’,实在是他亏着心,熬夜不过是打着对账头的幌子做别的事情。
看着手里的图纸,徐园的心绪飞到了十年前。
承武九年是徐宴来汴京城的第八年,这一年的冬天汴京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翩翩鹅毛雪,‘未若柳絮因风起’无外乎是。
淮阳少雪,就是下了也不过是落得点点星,徐宴何曾见过这么大的雪,每日家在院子里堆雪,冷了又进屋子画雪,折腾得受了风寒,还被父亲训斥了一番。
可几句话怎能压得住少年心性,因着雪大先书堂停课,让学生们在家温书,这可让徐宴得了倚,哪怕头敷巾,口喝药也没收着自己对雪的兴致。
先是每日大开窗户临雪而画,等檐上雪景画腻了,又披着大氅到街上去画那笠上覆雪的行人。
还是谢凛找到了在街上游荡的他,请他去谢府看雪下之竹才让他收了心,早在淮阳时徐宴便对乐天先生那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魂牵梦萦,如今能有机会亲闻自然欢喜。
谢家如今的当家人是谢凛的祖父谢垣谢老爷子,谢府分了东西两府,谢老爷同幼子谢钦一家住东府,长子谢锦一家同次子谢铭一家住西府,谢老爷最是喜欢竹子,但竹子在汴京城难以生长,老爷子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淮阳弄了几株栽在园子里,供自己出入赏玩。
连着来了三日徐宴也没能听着那折竹声,倒是为谢老爷画了几幅雪下美人图,倒不是真的美人立于雪中,而是那园中的潇湘竹上点点斑痕,似美人垂泪,故而取此名焉。
谢凛本是受了徐宴姐姐徐宜欢所托,哄着他别四处跑受了冻,才邀其来赏景,现下见徐宴失落不已,便从那几幅画里单取了几处竹枝拓了,吩咐木匠照样做了几个竹样笔筒送他。
徐宴见着新奇,忙问他是何技法,谢凛解释乃是家中兄长成婚,从母亲哪儿听闻的法子,女子出嫁,娘家人为求体面风光都要到城里大字号去订取头面首饰,而这笔筒的拓片做法就是来源于此。
原只晓以景作画方可留得当时当日情,可画纸终究易破易潮,不及物拾存长久。
自那以后徐宴也不再跑着去外面弄雪弄竹了,只腻在母亲和姐姐的屋子里,拿勾笔摹她们首饰珠钗的线图。
母女两个虽不喜他整日侍弄那些女孩的玩意儿,但又怕禁了这项,他又如前些日子那般四处疯顽,沾了寒气,就任他去了。
也就是那时徐宴学会了描工细图的本事,不过也只会描图,若要让他真正拿起刻刀凿具做个东西来,怕是与所绘之物差之千里。
少时的野风杂趣,让他无心仕途经济学问,如今却成了他可以进入宝沁斋的唯一可能,时祸时幸,只有天人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