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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重灯会(2) ...

  •   “全,全爷”徐园低着头对进来的方万全喊道。

      “今日放休,你在厨房作甚?”

      “做了晚上放的水灯,来厨房寻浆糊粘纸皮子”

      方万全低头看他手里拿着的那罐浆糊,当下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徐园朝方万全一弯身走了出去。

      直到回了屋子,徐园都还心有余悸,毕竟那日受的一脚和方万全的话已经同样刻在他的脑子里,只要回忆起,就会与胸口上的伤相呼应。

      且那做人命勾当的彭牙子肯在方万全手底下做活,这方万全才应是他最不能招惹的,好在今日虽碰上了,对方却只是问他一两句话,没怎得为难他。

      徐园拿着浆糊帮陈同把灯皮糊在架子上,弄好一看,倒也像个样子,等陈同把莲花灯放到院子里去晒的时候,徐园又帮着他把桌的一应东西收拾掉。

      等都拾掇好了,陈同才拿起徐园给他带的肉包子吃起来,又盯着徐园空空如也的手问道“菜园子,这重灯会的热闹是在下乡也能听着的,你怎得没买个架子回来做水灯呀”。

      徐园无意告诉他自己并不相信护城娘娘,只笑着摆了摆手随口说道“我做的灯怕是入不了她的眼,也就不做这无用功”。

      陈同听他如此,也就不再说什么,继续吃着手里的包子。

      天还未全黑,徐园就已经听到外面巷道里不绝于耳的锣鼓声,不时还会传来一串串孩童的笑声,徐园和陈同出了门,眼前的热闹景象让徐园移不开眼。

      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水灯,大人奉于胸前,小孩举于头顶,白日里徐园也曾见过小孩子举灯而奔之景,但眼下夜幕沉沉,孩子们手里的灯都点上了蜡烛,烛光照得水灯散发出橘黄色的柔光,在黑夜里煞是好看。

      ‘烛灯相映衬,鱼龙一处归’,他以前随手写的句子,今日倒是现在眼前了。

      人群潮涌中,一阵锣鼓声吸引了徐园的注意,原来是个杂戏班子,粗粗看去,这一班算上弦师琴人有二三十众,不知是哪家高贵请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星报喜’,福禄寿三星端步而行,后面接着一身穿绯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捧着一盏牡丹花灯,那牡丹花由下至上,先是鞓红又转为美人霁,顶尖是縓缘,花瓣外围铺洒了金粉,内围也用金线写了梵文,那些金粉在内里烛火的照映下熠熠生辉,其后跟着的是‘八仙过海’,八人各执法器垫步而走,最后是一众弦乐班子。

      这样的热闹让徐园的眼眶不仅润了起来,倒不是他心弱好哭,实在是岭南八年之后,再见到这少时之景,难免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感慨,这一盏盏的彩灯,一群群笑着的人,都在提醒他如今身处汴京城,而非是荒山野岭望不到头的岭南乡。

      等混在人群里的时候,徐园假装被挤走,和陈同分开,一路小跑到徐府外面,因着这里离护城河有几个街道的距离,所以眼下并没有什么闲人,原本被围个水泄不通的院墙,如今只看见正门口的两个卫兵还站着把守。

      徐园沿着后巷走到那扇暗门前,照着自己记忆中的次序按动墙上的砖块,随着一声轻响,眼前的砖墙化作了一扇门,他连忙走进,又回身把门按了回去。

      这扇门直通向徐园自己的院子,还是当初他为了方便自己偷跑出府而建,如今倒是派上了大用处,原本以为院内景象如今定是和从前全然不一样,可没曾想这里的样子竟同徐园记忆中的有九分相似。

      这哪里是翻新,这明明是修缮,是皇帝的意思还是那位大将军的意思?徐园想不明白。

      院子里种满了长春花,还有那院墙上的爬山虎和其间缀着的不知名的蓝色小花。

      徐园以前总让花匠在院中种满当季盛开的鲜花,一来是取个应季应时的美,二来方便自己可照物为画。

      院中间仍是那颗巨大的银杏树,眼下还未入秋,银杏叶子是深绿色,一些青绿色的银杏果儿挂在叶旁。

      这颗老树在徐园还未住进院子前就已经在这里生长了数十年,原以为徐府破败的这八年,老树怕是熬不过这无人照料的岁月,如今看它还是照样开花结果,徐园不由笑自己只知花美树高,却是半点不通园艺,不晓植物之性。

      走上前去摸摸树干,却不如记忆中一般磨人手,不知是这些年它长的好了,还是自己的手已不再如从前只知道舞文弄墨了。

      ‘文杏裁为梁’这是刚入府时父亲对他说的话,望他可以如前人所言,在此高洁之地,潜心学习修研学问。

      可徐园那时看了这一地金黄的鸭掌,脑子里只有‘落目金黄,不知何日画尽’。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开始伸手在银杏树下刨着,不一会儿一个裹了红布的小坛子便被他找了出来,徐园把小坛子抱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下坛口的土封,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松了一口气。

      这坛酒是荣新居的一壶春,当初徐园跟着谢凛参加他长房之兄谢冿的婚宴时,偶然知晓汴京城的女孩儿及笄后,家人都会在自家园子里埋下一坛用新人红盖头包着的好酒,待女儿来日出嫁时翻出来用作新婚之夜的交杯酒,喝了之后可保婚姻幸福,多子多孙。

      徐园听了第二日就去买了坛一壶春,又央求谢凛去要来了他嫂子的红盖头,在银杏树下埋好,等着来日姐姐出嫁时作交杯酒用,只可惜时运不遂人愿,这坛酒终是没能派上用场,倒也难为这坛酒杯埋在树下十一年也没坏。徐园想了想,又把那酒用红盖头包好,抱在怀里准备带回春歌杨季。

      本想进屋子看看还有什么旧时的物件儿可以带走,可屋门上被落了锁,内里没有点蜡烛,徐园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好作罢。

      等确定外面没有卫士经过,徐园才照样从暗门走出去,抱着酒坛子回了春歌杨季,又怕陈同疑心自己的去向,放好酒坛子后又来到河边,试着沿岸找寻陈同的身影,想着即便找不到也多少得买点东西装样子。

      正逛着呢,有什么东西撞了徐园的大腿一下,低下头去看,那哪是什么东西啊,原是一个小孩儿,许是撞这一下撞疼了,那小孩儿抱着头就蹲在了地上,徐园看着这人来人往的,怕哪个不小心又撞着了他,只得把孩子抱到一旁。

      徐园蹲下伸出手想抹掉他的眼泪,又见着先前自己手上刨酒坛子时弄的泥土,把手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才小心的给他把泪抹去。

      又轻声问道“小孩儿,哪儿疼呀?你是哪儿的呀?你家大人呢?”

      那孩子也没回话仍是自顾自的哭起来,眼泪像是流不完,擦也擦不干净,徐园无奈,只能把他搂在怀里等他哭完,一边还用手拍着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许是哭累了,那孩子才扬起一张花猫脸,两颗玻璃珠子眼盯着徐园说“头,头疼”。

      徐园听了,将手掌按在他头上,慢慢地揉了起来,又轻轻的吹了几口气,低头又问道“还疼吗?”

      小孩摇了摇头,把小手伸到徐园的面前,那手里攥着的是几小节竹签和一些碎纸,徐园拿起一张碎纸看,那上面依稀还能看出画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只是实在太碎,拼不出个图形,想来是这孩子刚刚撞上他的时候把手里的水灯给撞碎了。

      “这是你的水灯?”

      小孩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只是用手不断摩挲着那碎纸和竹签,徐园又连着问了他的姓名和住处,却没得到任何的应答。

      站起来四处寻看,除了各色手里捧着水灯的行人,便是叫卖吆喝着的商贩,并没见着寻人的,且这孩子又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玩意儿看,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想来要这位小祖宗开口,只能先解了他手里水灯的麻烦,虽然是小孩撞的他,可这水灯也确实是碎在自己腿上的。

      徐园又蹲下问道“这水灯已经坏了,哥哥,不,叔叔带你去买一个新的可好?”

      听徐园说要带他去买一个新的水灯,男孩一下子抬起了头,很快又摇着低了下去,徐园不解问他怎么了?

      男孩嘟哝着说“刘嬷嬷说了,这水灯要自己做的才有用,买的水灯不够诚心,在娘娘那里是不作数的”

      徐园笑道“可你也真心为护城娘娘做了一个,只是不小心坏了,现下实在是没法子了才不得不去买,娘娘她老人家知道了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那男孩被徐园劝的有所心动,可又有些迟疑,似在拿不准护城娘娘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徐园只得继续劝道“你既要放水灯,定是要写笺子许愿的,若是不趁着现在商贩们还在赶紧买了灯,等会儿就是后悔也没了,毕竟只要你有灯放下去就还有许愿的机会不是,再晚娘娘可要歇着了”

      男孩从那个碎灯里取出了自己的红色笺子,看他这意思是同意新买一个了,徐园本想把他抱着,但胸口的伤又因刚才弯腰而有些疼,故而只能伸出手去让男孩牵着。

      他们走了不到百步,便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徐园带着男孩儿挤了进去,看见是个头戴红色布巾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盏大大的鱼灯,自成章法的绕圈儿走着。

      他腰间系着几串小绳,每条绳上都挂满了小铃铛,最下端还缀着一个大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响起来,周围观看的人也不住的随节拍掌,身后那些架子上的灯光影交错,隐去了细线的身影,让人恍惚,那些兔子,荷花都随着这条红鱼舞动起来。

      徐园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要买灯,转身从人群里出去,走到一旁的铺子旁“先生要个什么样式儿的?”戴着褐色头巾的贩子对徐园说道。

      低头给男孩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的垫着脚在铺子前看来看去,指着先前那青年手里的大鱼灯对徐园说“要鱼的,阿娘最喜欢鱼灯”。

      贩子满脸喜色的取了鱼灯递给男孩儿,对着徐园说“小公子真是好眼力,收你一百文”。

      若不是早上刚买过那两文一个的竹架子,徐园还以为自己许久不回来,京城的物价已经高到了这地步,这鱼灯架子虽比他早上买的大了一倍,可他以前在岭南做过这东西,大的只费料,又不多花功夫,顶天了十文钱的本。

      一百文虽然也付的起,只是这些钱也是他辛苦得来的,也不能平白让人得了,不禁开口道“这做灯的师父是出自那家宝斋画廊呀,我想认识认识,是怎得就把这十文的本给翻了这么几番”。

      那贩子听他如此说,便知他是个懂行的,忙陪笑道“今儿过节,东西的价自是不能比同平时,不过看您买的是这个大鱼灯,也就给您便宜些,八十文怎样?”

      “八十文?”

      “再送您个旁边的兔子灯如何?”

      徐园本还想还价,却被身旁的男孩扯了扯衣角,“叔叔,快点儿吧,再晚娘娘要歇着了”

      先前徐园为了哄男孩儿胡乱说的话,如今却被用来催他自己,当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他没办法只能伸手付了钱,又接过那个赠送的兔子灯。

      贩子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石板说“那儿有笔墨,您二位可去写笺子”

      徐园本就没打算放灯,自然也就无谓写不写笺子,正要拉着男孩走开,谁知那孩子听了贩子的话,飞似的跑到石板那里,还招呼着愣在原地的徐园。

      这小子,先前一副可怜样儿,这下倒是兴致勃勃,徐园走到他跟前问“不是写了笺子了?怎得来这儿?”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对徐园说“先前我的灯小,笺子也不能写多,现在我有这个大鱼灯了,自然要再写些”

      徐园也只能让他快些写,自己则顺势在一旁坐下,按着已有些酸麻的腿脚。

      那男孩儿一边写着一边过来问徐园一些字,徐园以为他要写这么多张笺子,自是有很多自己的心愿,比如‘保佑自己多吃些肉包子’亦或是‘保佑自己少被先生骂几句’,还是‘保佑自己有过目不忘之能’。

      徐园一时也起了兴致,悄悄把头伸过去看他所写,这一看倒是把徐园惊的说不出来话。

      ‘娘娘在上:保佑阿娘日日开心’、‘娘娘在上:保佑阿娘不用再喝黑水汤药’、‘娘娘在上:保佑阿娘可以同群哥儿一起吃糖葫芦’、‘娘娘在上:保佑群哥儿再抱抱阿娘’......

      那一堆的笺子,每一张都写的是男孩对娘亲的关心,他好像明白为什么重灯会的水灯能有这么多了,或许对于那些没法子的人来说,放一盏水灯是唯一的办法和慰藉,自己以前不信,大概是因为过得顺遂,没有什么要求的,再加上不愿给那苦命鬼多添麻烦。

      如果那时候自己也像群哥儿这样潜心求愿,是不是阿娘和妹妹的命运就会不一样。

      他问男孩“你叫群哥儿呀,你阿娘生病了吗?”

      群哥儿停了手里的笔“我阿娘已经生了好久的病了,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刘嬷嬷说护城娘娘最是灵验,我就偷偷做了水灯,跑出来放”。

      “叔叔,我阿娘是不是要死了啊,护城娘娘能救我阿娘吗?”群哥儿对徐园说。

      徐园见他低落不已,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有你这么关心她,你阿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只要咱们等会儿放了这鱼灯,晚上护城娘娘一施法,你阿娘的病就会好了,到时候无论是你想抱抱她还是想同她一起吃你的糖葫芦都行”

      “嗯”群哥儿笑起来,埋头继续写着笺子。

      徐园笑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伸手另拿了一支笔,在那紫色的笺子上写道‘重娘姑娘,如果您真的有灵,就请让群哥儿的母亲好起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重灯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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