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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重灯会 ...


  •   接下来的半个月,徐园每日敷药喝药,伤口的乌青慢慢消了下去,只要不干重活,已经基本上没什么不适。

      因着受了伤,摘菜洗碗这些需要弯腰屈膝的活儿陈同都先帮他做了,徐园白天递菜,晚上拿着支物牌和库单做进销账,还经常可以跟着何唐二人打打牙祭,日子过的要比在前厅好得多。

      可每晚上躺着的时候,那日荀涟说的话却似一道阴影萦绕在徐园的心头,‘不是盘山客便是梳头公’,盘山客他倒是知道,指的是那些占据山头打劫的山贼,这些人不同于普通的市井流氓,他们每次发事都是要烧杀抢掠,极其狠辣阴毒,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好几条人命。

      这梳头功却是什么呢?徐园从未听过,问杜先,后者也只是摇摇头。

      自他到了后厨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位全爷,不必提心吊胆。

      只是因为身上的伤一直没能寻着再去徐府的机会,倒不是因为伤重难行,而是杜先一到饭点就拉着他一起吃饭,晚上又抢着帮他上药,有他一直跟在身边徐园实在是抽不出身,他做不到告诉杜先实情,便只能等,等伤好,等可以一个人待着的机会,索性他很快就等到了。

      汴京城作为京都自是日日繁华,时时闹兴,除了正月节和中秋这样的大日子,还有一个专供人们游乐的夏日节最是有趣。

      重灯会上,人们将自己的祈愿写了彩笺塞进自己做的水灯中,再将其放进护城河里,据说只要水灯可以绕着护城河转上一圈而里面的蜡烛不灭,便是护城娘娘以不灭之烛光示意自己看过了彩笺,自然也就会赐福了却上面写着的心愿。

      为着水灯可以成功转这一圈,有些人会提前好几天就捧着自己的水灯,绕着护城河展一圈,此举既是想让水灯熟悉路,也是为着可以让自己的灯先入了护城娘娘的法眼;而另有些则会请个戏班子做迎灯巡灯的花戏,为自己的水灯博个彩头。

      徐园刚来京城的时候,距离重灯会还有一个月,这场病下来,就只剩不到七天,赶上这么个大节,城里有点名头的酒楼商户都应节应礼的办些热闹会,可春歌杨季却在这日给伙计们放假,只说是让大家好好过个节。

      杜先在这日要回他哥哥家去给他哥哥做寿,正好让徐园得了空,且逢上重灯会,那些守卫也是寻常人,晚上开始放灯,保不齐不凑热闹,没准徐府门口的守卫也会少些。

      在徐园的日思夜盼里重灯会终于是来了,吃过早饭,杜先便要起身去哥哥家,临行前杜先一再想邀徐园同他一起去,徐园好说歹说又是装作胸口做疼才把他送了出去,刚回身又撞上了急着出门去的曾寿。

      回到屋子里,便看见陈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见他进来,忙凑到徐园跟前说“菜园子,你那儿收着的对账用的笔墨纸借我用些吧”。

      徐园不解,但也走到柜子旁取了东西递给他。

      见徐园一脸疑惑,陈同招呼着说“今儿个是重灯会,你也过来做一个水灯,晚上咱俩一块去放”。

      从前徐园也曾放过两次水灯,可每每都不能绕上一圈,凭白的损了自己用心做的东西,所以后来他虽然依旧描图样做灯,却不再去挤那水热闹,只挂在自己屋子门口做个念想。

      如今见陈同颇有兴致的做灯,那些记忆里的乐趣仿佛又回来了,他挨着陈同坐下说“只有黑墨的灯皮子,估摸着要惹护城娘娘生气了,只怕刚下水就得沉底”

      陈同暗暗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把他先前拿在手里的东西摊开给徐园看,徐园伸了伸脖子仔细看,发现是一把干草混着些白色的花瓣,认不出是什么,只旁边那块红色的石头看着眼熟。

      “这些是什么?”

      “这些自然是我这水灯的花袄子了,白的是栀子,这些干草是紫草和龙葵,还有这块石头嘛,可是好东西”

      徐园拿起那块红色石头,才发现是赭石,自己以前几乎每日都用到的东西,如今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赭石是红,栀子是黄,紫草为紫,龙葵为蓝,有这几样颜色,也算齐全了。

      徐园把赭石放回桌子上,“那日给我煎水的三七,连着今日的这一包,你这儿别的没有,药材倒是挺齐全”。

      陈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很快又笑着说“还不是你哥哥我身体不好,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可不得备齐了”

      徐园突然想到那日荀涟说的话,都说久病成良医,陈同没准会知道这位荀大夫口里的‘梳头公’是什么东西,开始思量着怎么开口。

      陈同见徐园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有些不悦地说“你做不做灯,不做就去街上给我买个莲花的灯架子回来”。

      本来徐园还在想如何向他开口,听他话里所求,正好捻住话头,说道“行,我等下就出去给你买,不过我想先请教你个事儿”。

      陈同一听请教二字,便想起了徐园那日被踢的情形,厉色道“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搁这儿好事儿呢”。

      见他误会了自己,徐园开口说道“这一脚可是实打实挨在我身上,怎会忘,我想问的事与咱们这儿无关,只是前日里偶然听得了一个词,不知意思”。

      “什么词儿?”

      “梳头公?”

      陈同想了想,伸手勾过徐园的脖子,悄声说道“梳头公这是大夫的化词,实际上应作数头功,指的就是当兵打仗的,他们记功记劳都是按照人头数来的,所以被称作数头功,这个词听着杀孽重,便取了谐音为替”。

      这一番话不禁让徐园后怕,那彭牙子才不是什么轿夫,他以前干的分明是杀人取命的勾当,那日若不是自己没站在正向,那一脚就可以送他去见阎王了。

      原本已经不怎么疼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徐园告了谢,便走后门上了街。

      走了一会儿,徐园才想起自己并不知该去何处买灯架子,求问了身旁的一位中年人,说是宝沁斋有卖,又细问了地址,往那儿走去。

      看到宝沁斋的门面时,徐园便觉得自己来错地了,那古朴的牌子下左右两边列着‘宝珠玉沁五洲至,石珍金壁四方来’的对联。

      这分明是个卖珍宝珠饰的铺子,里面的灯架子只怕也是玉骨珠眼的好东西,不是自己身上揣的几串铜钱可以相看的。

      眼下还未过午,只怕徐府那里也没什么机会,还不若四处转转,汴梁城这么大,总能找到个卖竹架子的店。

      正要离去,却听着身后传来了车轮声,转过头去看乃是辆枣红色的马车,那车夫停了马,翻身下去从旁边取出了马凳子,车旁的站着的两个丫鬟接过来放好,又对着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便见一个围着月牙白帷帽的妇人从车里出来,扶着丫鬟们的手进了宝沁斋。

      皇城根下,俗人知天闻,还没等徐园疑惑,身旁的议论声便响起“这梁司业家的小姐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梁司业?徐园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板着的面孔,会是他吗?

      为了印证自己心中所想,徐园刻意向着那说话的男人问道“老兄,你所说的梁司业可是梁邱成梁大人?”

      那周官儿是个好事的,平时最爱与人私话议论,被徐园一问,也没在意两人素昧平生,自来熟的和徐园攀谈起来。

      很快徐园便从他哪儿知道了原委,这梁司业确实是徐园旧日的老师梁邱成,而他的女儿梁文善徐园也只有两面之缘,没曾想再闻得她的消息,已经是婚讯了。

      等周官儿说出梁文善的结亲对象时,徐园不由感叹缘分之妙无可言,竟然是谢凛。

      这两人从前一个被称作淡出味的白开水,一个被唤作加了蜜的莲子汤,如今却马上要成亲为对。

      若抛开性格,司业家的小姐同祭酒家的公子倒是门当户对,同始同源,可为何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一说呢?

      徐园又就此疑惑细细追问了周官儿一番,倒是把周官儿问得不能言语,还是一旁叫赖子的开口替徐园解了惑。

      二人早在五年前谢凛及冠的时候就订了亲,原打算来年春闱放榜后就成婚,没曾想赶上谢三夫人亡故,谢凛需守孝三年,孝期内不婚、不仕,梁文善也只能陪着,又因着谢公子要考学,这样又耽搁了一年多,眼下秋闱放榜,谢凛中榜,两家才定了婚期,而梁夫人今日来宝沁斋正是下订给女儿做头面首饰。

      徐园想起以前同谢凛在一起四处顽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他已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

      谢凛曾经说自己一定要正经走科考,不做父亲给求的官,眼下他已过了秋闱,来年春闱若中,年少之志也就成了,徐园打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

      只是自己如今的身份,怕是没缘法去喝上他的一杯喜酒了,又不觉失落起来。

      别了周官儿和赖子,徐园绕到了河边,以前沿岸有很多上了年岁的挑货郎摆摊,从前徐园最喜欢去这些摊位上淘东西,如今也想去碰碰运气。

      一路上遇着不少小孩儿捧着自己做的水灯在围着护城河在跑,看来这重灯会的旧俗还流行着,望着那一群孩童跑开的身影,徐园恍惚不已,那一张张笑脸在脑海里变成了自己熟悉的面孔,一晃已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走了三座石桥,徐园总算遇着了一个卖竹架子的老人,挑了陈同要的莲花形状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徐园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那个莲花架子入了迷,想及幼时他总把应奉给护城娘娘的水灯挂在自己的屋前,还被梁先生说不好,怎么能受着重灯会的热闹,却不信护城娘娘的庇佑。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着护城娘娘的传说在他看来实在滑稽,所以无法打心眼里将她当做神明供奉。

      几百年前有个校尉谋反,夜入王城,欲行不轨,一唤作重娘的掌灯宫女发现了贼人,高声呼叫,引来了卫士。可惜她自己却被那伙人的残部掳走,连着手里的灯一起被扔进了护城河,皇帝感其英勇,将她死的这一日定为重灯会,因她生前是宫里的掌灯宫女,所以每年都命人做些可以在水上飘行的水灯。

      百姓们也纷纷感念重娘的护主之勇,自发的做了很多水灯放进护城河,还称其为护城娘娘,甚至当时的大画师元衡还为其作了一幅《护城神执灯图》,此后重灯会便是热闹非常。

      可听了这传说,徐园却不喜,古文说‘长生仙去,从人从山’,这护城娘娘是救主而亡,一不占着长寿,而不占着山隐,如何称的上仙呢?

      明明是重娘勇仆护主,意在告诫奴仆小子为主为上可奉命,怎得能随便冠上一个护城娘娘的名头,就让她做了仙给人平愿呢?

      这重娘生前被活掷于护城河中,死后成了鬼魄还要被人强拉着做了这不在册的野仙,无法力平人之愿时,不知道白白的受了多少求愿人的咒骂,当真可怜。

      快到春歌杨季时,徐园想到今儿放休,厨房里的那几位定是不见尾的,就在外面的包子铺买了些肉包子当做午饭。

      进了屋子见陈同还在那纸上做法,开口招呼他吃包子,谁知这位平时‘饭为先,则他万事难提’的人,却摆手让他把包子放到一边。

      徐园见他如此认真,忍不住的好奇他之大作,凑过去仔细看,却见绿莲红荷点着黑心莲子。

      “画得好,这不就是那瞀视夏常的‘绿莲引蝶来,红荷招人去’所绘之景么”徐园意味深长的说。

      “你小子别说那酸文臭字,我这叫不打寻常牌,咱们护城娘娘几百年里看的灯怎么着也得上十万盏了,若不整些不一样的,我这灯怎么能引得她老人家下眼观望呢?”陈同得意的说。

      徐园想想也是,陈同的水灯不过是最寻常的竹架子包纸皮的款,那位姑娘的魂魄若真还困侑于护城河中,不加些巧思奇异,实在是难被注意。

      等过了一会儿,陈同总算画完了自己的纸皮,拿过徐园买来的竹架子,就开始往上糊,等固好了形,才发现没弄浆糊,又连连央求徐园去厨房取了来给他。

      徐园见他确是松不得手抽不开身,只能起身去厨房帮他找,索性自己在后厨待久了,一应物品放置也都大概知晓位置,很快就取了浆糊准备往回走,厨房的蓝布帘子却在这时被掀开,一个许愿最不想看见的人走了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重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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