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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疑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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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肃远大将军也是淮阳人吗?”徐园虽然已确信了陈同所说,但怕陈同就此收住口,于是继续问道。
“这才是最怪哉的地方,大将军是汴京人”陈同拉长了声音说。
一个爱吃辣的汴京大将军暗地里开了一家甜口的淮阳菜酒楼,倒是让人稀奇,若是为了置产,也该弄个滚钱多的。
“那你觉着是什么缘由呢?”
“这就只有老天爷知道了,不过人嘛,一旦做了不合常理的事儿,那肯定是沾上了情字儿,没准儿他是为了博哪个淮洲美人一笑呢”陈同促狭的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道。
徐园听他在暗示老板娘和大将军之间有一段风流韵事,正想开口再问几个别的问题,却被一阵骂声给呵止住。
“这屋子里的腌臜货们,还不快些把门打开?”
伴随着厉声,原本被徐园关上的房门也被砸的咣咣作响,杜先忙站起来开门,刚把门闩放下,就正赶上门外的人伸脚踹进来,站在旁边的徐园见此拉了杜先一把,自己却实打实的挨了一记窝心脚倒在地上。
杜先忙跑过去把徐园扶着坐起来,又对着门口的方万全说道“全爷息怒,今儿得了大钱哥儿几个开心,喝多了酒,嘴里便没个把门的,您打得骂得,就是别生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灌了黄汤不给老子安静挺尸去,反搁着说这些挨板子掉脑袋的话,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徐园听他如此说,紧紧咬了咬牙,捂着胸口跪着说“还请全爷息怒,小的初来乍到,想同老陈多了解咱们酒楼的事儿,没曾想喝多了酒,胡话也顺嘴问出来了”。
“当初如果不是不想驳了赵老漆的面子,你这样儿的根本进不了酒楼,本来以为你也算读过几年圣贤书,懂得些世理伦常,想不到也是个糊涂黑心的东西”
徐园强忍着痛,对着方万全连连磕头,嘴里求着绕。
“彭牙子的这一脚就当给你长长记性,如有下次,我让你爬着出去”
“知,知道了”
方万全低头从手上拿着的袋里摸出三两银子扔到杜先和徐园面前,“今儿前厅的赏银一人一两,多的那一两拿去抓药,既然你这么喜欢和陈同说话,那我就成全你,从明日开始,你也去做后厨的活计”说完便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徐园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一直被压抑的疼痛从胸口猛得漫上来,疼得他晃身趴在了地上。
“徐园,徐园,怎么样”杜先挪过去把徐园扶着到了床上,一解开衣襟,便看到了冷白的胸膛上印着好大一片的乌青,忽得杜先眼色一凛,连忙把徐园的领口拉紧。
一直没说话的陈同见徐园闭着眼睛紧皱着眉头,一拍双腿,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包说道“这彭牙子以前干的是轿夫,练的就是这脚下功夫,菜园子实打实的受了这一脚,得赶紧医治,我这儿还有些三七,你拿去厨房熬了汤给他喝”
杜先听他如此说,忙接了纸包往厨房跑去。
徐园脑子迷迷糊糊的,胸口隐隐作痛,恍惚间好像见到了父亲母亲,听见他们唤自己过去,可四肢沉重动弹不得,又似乎听见一阵婴孩的啼哭声,紧接着就是满眼的红。
“徐园,徐园”随着这一声声的呼喊,徐园总算从那怖人的红里挣扎出来,杜先焦急的脸撞进眼里,嘴边还有些湿润,带点苦涩。
“杜先”徐园开口唤杜先的名字。
“你晕了快一刻钟,得亏陈同让我给你弄了三七汤喝,不然你这小命就得送在那彭牙子的一脚下了”杜先说着把自己的被褥往徐园身后堆去,扶着他坐起来。
被他这一提醒,胸口的疼痛开始随着意识慢慢回拢,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按,却在碰到的一瞬间又被刺激得迅速拿开了。
“别碰,越碰越出事儿,既然醒了,说明还没伤到根子里,明日吃午饭的空档去外边找郎中看看”一直坐在凳子上等的陈同说。
“要我说,还是菜园子不了解这饭桶的疯性子,好奇心重,要是他不上赶着问,也不至于挨这一记呀,吃一堑长一智吧”先前就不见人影的曾寿,眼下却坐在床上躺着说。
“睡你的觉吧,少在那儿说风凉话”杜先听了曾寿这番话心里冒火,开腔回道。
“我不也是好心提醒嘛,不乐意算了”曾寿转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听他们这一人一句的,徐园原本清醒些,又被吵的迷糊,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了。
不知是习惯作祟还是胸口疼的睡不久,徐园还是在寅时醒了过来,咬咬牙从床上坐起来,手下传来软软的触感,低头看不见坚硬的床板,取而代之的是一床被褥,再看着自己身上盖的这一床,徐园才发现是旁边的杜先把自己的铺盖拿给他垫在了身下,自己只盖着一件薄薄的外衫。
徐园把身上的被褥盖在了杜先身上,这一盖倒是把杜先给弄醒了,他揉揉眼睛也坐了起来,见徐园醒着,慢慢挪到徐园那边。
“菜园子,你怎么样,还疼的厉害吗?”杜先俯身对徐园悄声说道。
“没事了”徐园见杜先一脸担心,忍不住宽慰道。
“少骗我,你喝的就是碗三七炖水,又不是灵丹妙药”杜先没好气的说。
“真的,就只是一点儿疼了”
“昨日为什么要拉我,咱们不过认识了几天,哪就值得你如此”杜先说完低下了头。
“我来这儿,一直都是你照顾我,恩情不只因时而记啊”
“我杜先不和人交朋友,可你这次救了我,就为你破次例,不管你是什么人,以后你都是我唯一的兄弟”
“好”
两人又睡了一会儿才起床,同杜先去前厅时,徐园才在对方的提醒下记起方万全临走前把他调去后堂厨房的话来,又转而跟着陈同去了后厨。
原本徐园还在思考怎么离开前厅去后厨,没想到这一脚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何尝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由陈同领着,徐园一会儿就把后厨的那几位师傅还有几个做杂活儿的妇人都认识了,也知道上次那位帮忙说话的厨子就是此前陈同说的,老板娘自淮阳带来的会做淮阳菜的师傅,叫唐新。
后厨的活比起前厅杂了很多,不止要往前厅递菜,在厨子们忙不过来时,要帮着洗菜洗碗,以及去库房赵漆那里挂支物牌子。
何兴荣他们几个听陈同说徐园读过几年书,便是把进项申请单子以及每月同温先生对出入的活儿一股脑儿塞给了他,也因此后厨的人对他这个新来的热情非常,毕竟总算来了个可以和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蝌蚪字儿费神费力的人,徐园也只得不住的默念焉知非福,焉知非福。
待下午吃饭时,徐园记着杜先早上的交代,同何油头他们几个说了一声,就去后门找杜先了。
穿过同迎坊的牌坊沿着紫江往前走过三个街口就看到了一家极其气派的药铺,写着‘仁庆堂’的匾额高高悬挂,待走进去后,引入眼帘的热闹景象,倒让徐园以为自己进的不是个医馆,而是间热闹的茶馆。
杜先伸手拦住一个伙计问道“劳驾,我们这儿看跌打损伤,可有空闲的大夫吗?”
那伙计抬头盯了盯杜先,脸上挂着笑说“您可不赶巧了,今儿好几位看跌打损伤的病人,只能劳烦您先候着,等有空档了自会有伙计出来招呼您,我这还要去给太史令的夫人抓方子呢,实是走不开”说完便要离开。
杜先忙抓住那伙计,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串儿铜板递过去,“小哥忙里忙外份外辛苦,看的我实在是不忍,这点子心意权当给小哥你买点子酸梅汤下酒菜”
那伙计四下望了望,笑眯眯的铜钱塞进腰间,“可不是,近来酷热,病人不少,我们这儿也跟着忙累挣些辛苦银子,您这般好意,小的待抓完这方子,就替您去内堂看看大夫们可有空着的”一哈腰便去了旁边的取药地儿。
“这他娘的伙计都是股子貔貅样,老子辛苦赚的钱,全养了这帮只知拿钱,不知救人的玩意儿了”杜先低声骂道。
“总还有赚回来的时候,这同咱们酒楼隔的这么近,没准这伙计也得到咱们酒楼吃酒吃饭,到时候发工钱不也把这银子发回来了嘛”
听徐园这一番强说强打的话,杜先起初觉得不对劲,但一时又觉察不出错漏在哪里,便以此宽慰自己把那一串铜钱引起的怒火消了个七八分。
等了不到一刻钟,那伙计便回来了“荀大夫那儿完事儿了,您二位跟我进内堂吧”。
撩开藏青色的帘子进了内堂,跟着伙计到了一间闭着门的屋子前,伙计轻扣了扣房门,房里传出一声“进来”,伙计便伸手把门推开,只见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端坐在桌案旁。
那伙计示意徐园他们进去,待他们一进屋子,便把房门给关上了。
“二位请坐”荀涟说着走到徐园身边。
杜先掐头去尾的说了下徐园受伤的情况,荀涟听后对着徐园看了又看。
“这位小兄弟唇白起皮,神气欠佳,乃是受了内伤的症状”说着便让杜先解开徐园的衣衫,徐园略压了压领口,把那片乌青漏出个大概。
见到那胸膛上的乌青时荀涟摇摇头,见此情形,杜先还以为他的意思是徐园无药可医,心都揪了起来,一把抓住荀涟的手“大夫,大夫,求您再想想法子,我这兄弟他还年轻,还没娶媳妇呢,不能就这样没了啊”
荀涟摇头原本只是对徐园的伤表示疑虑,所以下意识摇摇头,没曾想让杜先误会是徐园得了不治之症。
荀涟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杜先的肩膀,伸手为徐园搭脉,又仔细望闻了徐园的面颊,才对杜先说道“小哥莫急,原是我未言明清楚,这位小兄弟的伤虽然是伤及腑脏,不过患处还未及要害,性命是无虞的”
杜先原本焦急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见荀涟走到桌案边,拿起纸笔开始写起了方子。
荀涟写好方子走过来递给杜先“今日店里事忙,取药的伙计不够数,等他们来都不知是何时了,倒不若劳烦你自己亲自去药房取药”。
杜先接过方子,对徐园点点头就开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荀涟又坐回了桌案,拿起那本《合剂局方》看了起来。
“先生刚摇头所指,可否告知在下”徐园走到桌案旁盯着荀涟说。
荀涟听此这一问,不由得抬起了头,思虑片刻,也只是笑笑摆了摆手。
“虽不知先生有何忧虑,但在下向先生保证,待会儿不管先生所说何言何句,都只你我二人知晓,医者仁心,还请您赐教”徐园拱手弯腰相拜,就算压到伤口也不改姿势。
荀涟见他如此,又忧心他身上的伤,扶直徐园说“这世间有太多天知地知,最后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即使你允诺,我也不信”
徐园心领神会,也就不再追问,拱了拱手准备拜别荀涟去药房找杜先,正当他伸手要开门之际,身后的荀涟叹了口气开口道。
“这伤的位置要是再往旁边挪些,神仙来了也得摇头而返,这般狠辣手笔,不是盘山客便是梳头公”
徐园听后顿了顿,推门走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大厅,因着这医馆伙计穿的服饰皆是灰白色,穿着酒楼藏青色衣服的杜先混在里面尤为突出,徐园站在边上等着,待杜先一拿了药便出声唤他。
“不是让你在屋子里等么,怎得出来了?”杜先见徐园唤他吃惊的说。
“那诊室里闷的慌,还是出来得好”见杜先要继续追问,徐园抢白道“这些药,又是花了多少的钱,可比得上给那伙计的吃食钱吗?”
提起那一串铜板的事儿,杜先果然不再问他别的,只不停的同徐园抱怨,给那伙计的钱,都够徐园再挨上好几脚的了。
徐园笑骂道“你心疼银子,也别咒我呀”。
杜先惊觉刚才只顾着骂人,顺嘴而出说了几句咒徐园的话,但见徐园并未放在心上,才放下心来,同徐园一道回了春歌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