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重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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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着谢凛，他长高了也壮实了，模样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宇间比起少时多了几分沉寂。
“淑林，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赦令一下，我就去打听了各地到汴梁的官驿车，可每辆车上都不见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不在官驿车上呢？”
听谢凛说起官驿车，徐园皱起了眉头，早在几个月前他收到大赦天下的消息时，便收拾了东西，等着领赦书文碟，可在相熟的那几个流犯都陆续从乡正所离开后，徐园还是没有收到县衙传唤。
在他终于忍不住去县衙找县令魏志远时，却被自己的友交，同时也是县衙师爷宋程告知，自己的赦书文碟被县太爷给扣下了，起因居然是那幅徐宴在两个月前替魏志远临摹的那幅元衡的《故园明春》。
半年前龙川县衙门抓了一伙儿盗墓贼，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少量的金银玉器，在案本回游的时候，竟然在棺材里发现了一件失讯已久的宝贝----元凤知在四百多年前画就的《故园明春》。
当年元衡离了老家淮阳安源，只身前往汴京赶考，未能及第且身上的银子也已消耗殆尽，为谋生元衡便在成华坊下兜卖字画。
元衡之画，除却意境精妙形态各异，颜色最是一绝，随类赋彩之外，还在画完之后单以石烛之气熏烤，他的画就是放了几十年，几百年，也始终色彩如新。
画的美人如墨似烟黛、如绛似霞唇，那股风流韵姿，比见着真的还美，在他做官之前画过一套四季美人图，取四时之景，添四位姿容相异的美人，人与景和谐相呼应，还传下了‘汴梁之绝色，凤知美人而已’。
那四幅图分别取名《春趣》、《夏闲》、《秋寂》、《冬离》。徐园最喜欢的是第二幅《夏闲》，它画的是一身着汉玉白纱衣的美人婉伸乌篷船上，松散的发髻之间只斜插一朵脂九莲花，她半敛着眼睛，让人猜不透是喜是忧，垂着翡翠镯子的手，有意无意地拨弄那一池粉绿。当年在裴暨家里只瞧上了一眼，就让徐园痴得哪儿也不想去。
而这幅《故园明春》则是当初元衡因病辞官后，回安源将养时所画，据说这幅不过九尺长的画，内里竟画有两百多种花草，都是元衡这些年于各处所见，这些长于各地，开于各时各季的花草都在这位丹青手里画现于一张纸上。
让人得以‘观一图而觉百物’，画就之后，慕名来赏画的人还以自己认出多少种花草相竞。
《故园明春》还有一个珍贵之处，那便是元衡画完它之后，没两个月就病逝了，是他的绝笔之作，因着元衡无妻无子，所以他的后事都由表兄元枚料理，而他留下的画嘛，自然也都归了元枚。
早年间元衡还在京城做官时，没少接济这位表兄，还特意给他在安源置了田屋，只可惜元枚此人庸碌，又是个卖烧鸡拉二胡的，等元衡去世后，便靠着变卖表弟的遗作为生。
就这样元枚在安源的日子过的也算安逸，只是那年淮阳洪涝，安源低洼受灾最是严重，所有田屋都给淹平，元枚便收拾了家当外出逃难，而这幅《故园明春》也随着他离乡远去，时间一长竟销声匿迹了。
那被盗的是龙川县下辖小环乡的一座乡绅墓，墓主人名叫吴宝申，死了也有个四百年，谁也没想到这幅画是从淮阳流落到了岭南的下乡，至于吴宝申是如何得来的，怕是只有他自己和元枚知道了。
魏志远在得了这幅画后，原本是要上交给知州傅升通的，后又不知是什么原因搁置了下来，只是他这一搁竟就搁出了事来。
龙川县邻着的番禺县中有个做茶叶生意起家的富商叫郑傀，此人早年一次跑货时伤了根本，因此这么多年只有一个独女名唤巧英。
郑傀本打算给女儿找个门楣相对的富商之子，没曾想巧英却对个穷书生情有独钟，硬是非此不嫁，郑傀拗她不过，又看那书生父母早亡，除了个族亲的姑姑外，再没什么亲人，就念在可以时日见到女儿，咬牙招了那书生做上门女婿。
成亲的后一年，书生考上了秀才，在郑傀的帮衬下，谋得个乡正的职务，慢慢又继续升，成了如今的龙川县县令魏志远。
郑傀是做茶叶生意的，往来之人免不了是一些儒士文人，当初也正是如此，巧英才和魏志远相识。
原本凭借着女婿的官职和自己在县里做地头蛇的这些年积攒起来的脉络关系，郑傀在龙川县和番禺县可以说是顺心顺意，他的这种神仙日子在半年前偏被一个叫胡磊的甬商给搅和了。
先是郑傀的茶叶生意水成下了好几分，原本走龙川和番禺进出的茶叶郑家的福禄茶行占了七八成，可如今却要被胡磊的天一元打分走两三成，只占着不到六成，这还只是开了一年，再过几个春秋，只怕是要对半分了。
天一元是一年前开起来的，最早时候，并没有在当地掀起什么风浪，有时客人还比不上那些做久了的小铺子，故而彼时郑傀并没怎在意它，只当是外面来凑热闹的商户所开。
郑傀是白手起家，他父亲是船夫，经常跟着货船跑货，郑傀十二三岁就跟着父亲一起上船，由南到北的也见了好些世面，在十九岁那年靠着自己积攒的银钱和几个在船上相熟的船夫一起租了间窄小门面买起茶叶，从下乡选料，到后坊炒料，郑傀都盯着瞧着，等出了茶叶又跟着船把东西送到买主手里，这样几年下来，家底子翻了不知道多少番，当初那个小小的铺子，成了如今龙川无人不晓的福禄茶行。
若放在早些年，就算是生意不好，郑傀对于这种新开的大字号也会时刻盯醒着，然‘居安者患生于所忽，此人情之常也’。郑傀就因着天一元生意不好而不将其放在心上，除了每月例行的清点库存，校对往来，便是斗蛐戏鸟，又或是到龙川逗弄外孙。
几个月前天一元突然抢了他家的好几个汴梁的大单子，才让郑傀把注意力从鸟虫和外孙那里移到天一元上，多方打听下才知道天一元近来生意火爆的诀窍竟是所谓的书画会。
半年前天一元的老板胡磊开始经常以得了幅名画，寻了株奇花的由头，款请周围好几个县的好茶之人来自己的宅子饮茶宴会。胡磊本是秀才出身，因着父母早亡而不得不弃了书本担起家业，因此与郑傀那种茶农起家的市侩不同，别有一番文人的气韵在身。
靠着书画会上的侃侃而谈和不断地宴席交往，胡磊慢慢的在龙川站稳了脚跟，生意说白了就是人情往来，你因着和我有交情买了东西，来日又劝着他来，这一带十，十带百的，可不是就把生意做起来了，除了那些散客茶馆儿，就连周边几个县的茶楼乡绅家的大单子都被胡磊谈下来了，这些原本可都是紧紧握在郑傀手里的。
郑傀曾派人去敲打提点过胡磊，谁想人家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办茶会做生意，郑傀气不过，忙又派了下人去找巧英，让女儿同女婿魏志远说道说道，用铁拳头断了天一元的路子。
魏志远听媳妇说了后，多年为官的经验让他没有贸然替岳丈出头，而是先命人去打探了胡磊的家室背景，毕竟一个外来商敢抢本地人生意的，绝不是有钱就可以有的胆子，上面指不定撑着哪柄大伞呢。
只是打探了好几天，却没能套出什么东西，可越是打探不出来什么，魏志远就越是拿不定。
这时胡磊却登门拜访了魏志远，两人身世相同，又都是秀才出身，且俱是父母早亡，年少时受尽人情冷暖，在加之魏志远本就对岳丈时常以恩相挟不满极了，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受窝囊气，且郑傀打着他的名头作威作福，胡磊因此受上峰敲打也不是一次两次，眼下若是能以胡磊相掣肘，郑傀也能长长记性。
于是便以胡磊身后势力颇深，还需从长计议之言，敷衍了过去，郑傀见如此，除了在家里咒骂魏志远几句，也无可奈何，毕竟眼下人人都知道他和胡磊之间不对付，自己若是用了以前那些不见光亮的手段，便和派人直接去打砸没半分区别，这家大业大之后，脸面也是大了，以前若是有人敢威胁抢他家的货单子，他就是再泼辣再腌臜的手段也使得上，可如今却要被迫端着个郑大官人的架子。
郑傀空有一肚子怨无处发，见老爷如此上火，身边的老管家就建议说，既然胡磊是靠着赏画赏花积攒了人脉，那他们不如效仿之，也办上几场赏画茶会，等这些大主顾回心转意了，还怕那些子散户单民不跟从吗？
郑傀家里珍宝珠玉倒是多，但偏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书画之物，后面他不知怎得听说魏志远得了《故园明春》，那可是件绝无仅有的书画名品。
就带着夫人一同从番禺去了龙川，想问魏志远借画，这可是有大用处的东西，魏志远听了后当然不同意，只是郑傀撺掇着夫人去女儿那边哭诉，说魏志远忘恩负义，自己当初如何掏心掏肺的替他谋划前程，如今竟是连一幅画都不愿意借给他。
魏志远被他烦得头疼，本想置之不理，但见妻子巧英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忍，可《故园明春》那是关乎到自己未来前程的东西，怎么能借给郑傀做显摆物，一时左右为难。
也不知他从哪儿知晓会画画的人也能学画，竟生出了让徐园照着画临摹一幅赝品的主意。
起先魏志远让他画的时候，徐园心中是万分拒绝的，可在岭南的这八年里，他大大小小的受了这位县太爷太多细细碎碎的‘关照’，每每看到魏志远都会骨头疼，眼下若是不依从，只怕惹恼了他，就算有宋程求情，自己怕是也得扒掉一层皮。
且原来徐园也没少给魏志远画各处的装裱画，因此即使右眼都跳的跟抽筋似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元衡的画最绝之处便在于色彩轻重晕染，光是调颜色就耗去了徐园大半个月的时间，且期间还要观察调出来的颜色置久了后的变化，等到真正开始描摹，都是一月之后。
徐园照样摹画了一个月，才交了差，回到乡正所后也没听闻什么差错，才把这两个月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再次回到县衙已是去问询自己的赦书文牒，没曾想自己还是栽在了这上面。
宋程说那幅画郑傀拿回番禺之后，第二天就办了个赏画展，还特意派人去龙川给胡磊也下了帖子。
当初《故园明春》一经画就，便只在安源供人相看过，且距今已过了四百多年，当初见过真迹的人早已不在世。抛开东西珍贵不说，单就论郑傀这个素来只看中真金银宝翡翠，家里除了正堂摆几张对联，便是再也翻找不出任何跟文人相关物品的人，如何能得了这幅稀世名品，众人又想到他与胡磊间的那点事儿，也明白他办赏画会的目的，不由都开始怀疑起《故园明春》的真假性。
郑傀当然不会想到魏志远会拿假画骗他，实打实的觉着自己手里是真迹，可他对书画一窍不通，自然也不明白元衡这幅《故园明春》的来历，也说不上它何处精妙，哪几处显示此为真迹，只含糊着套话几句，越说越是把东西说假了。
就在郑傀心急肉跳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从进门起就不怎么说话的胡磊却开口认下这幅画，言之凿凿地说它确为真品，让人惊异，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郑傀这场赏画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眼下众人起势，胡磊不但不顺风而压，反倒替郑傀做保为证，不知是什么缘故。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重逢（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