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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宝沁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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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堂倌儿笑笑说他拿的这张,光是盛开的桃花就有三朵,还不算那下面缀着的花苞花瓣,簪子上的纹路多的是的叶子和桃子,这工费先不谈,这料子钱你都不够。
徐园故作难过,应了堂倌儿最开始的提议,与他写了单子,就要伸手把那另外四张图样拿回来,却被那堂倌儿拦了下来,“哎,见你也是个用心人,这样吧,你把这几张稿子留在这儿,等晚上我们主事儿采料回来了让他再给你看看”
听了这话,徐园明白这人才不是要帮着他想新簪子的做法,要相看那几张图纸才是正经,自己心中所求总算往前迈了一步,高兴的很,忙对着堂倌儿告谢,把银子铜钱收进了袋子。
“你这几幅图都皱巴了,我们主事儿年岁大,这样的他看不清,那边有生宣纸,你重新画在上面吧”
知他担心这画稿子是自己从别处弄来的,徐园也没说什么,直接走到那柜台旁,按照记忆把那五个样式画在了一张宣纸上,画好后递给了堂倌儿,后者接过收了起来,又问徐园要了一两银子的订钱,才从身后柜架上取了个写订的小木牌递给徐园,让他后面拿着牌子来找。
徐园出了宝沁斋,又拐去杜先早上同他说的那家油卤店买了些卤味,佯装真的是去给亲戚采办东西。
回了春歌杨季后,徐园按部就班的上工做事,为着不让人起疑,他过了足足半个月才又告假,看着杜先怀疑的目光,徐园无奈只能敷衍过去,后者在他几番话下虽没再追问,但他知道杜先心里已经开始落了东西,而这还这只是刚开始,等到他真正要离开的那天,才是风雨俱来时。
这次徐园轻车熟路,很快就到了宝沁斋,刚走进去,上次那位堂倌儿就迎了过来向他问好,说以为他不会来了。
徐园拿出那枚小木牌递过去,那堂倌儿却好似没看见一样,只说让他到内堂等着,已经让伙计去叫主事了。
徐园跟着绕进了后园,看着这古朴的质地,这宝沁斋看来也是盘下了旧日的房屋,毕竟当年他在汴京的时候,城里有名有姓的金银首饰铺早就逛遍了,哪里听说过什么宝沁斋,这间铺子一定是近几年开的。
“小郎君在这里等着,我们主事马上就到”说完,堂倌儿就退了出去。
看着面前摆弄的各式花样图表,还有右边桌案上摆着的一盒盒珍珠宝石,徐园不由的惊叹这宝沁斋门口的那副对联所言非虚。
“阁下便是徐先生吗?”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徐园应声转头看去,一道淡绿色身影映入眼帘,那人头上簪了支竹叶玉,眉眼凌冽,薄唇轻合。
“在下徐园,您是这儿的主事吗?”
“怎么,觉着我年轻主不了事儿?”
见对方误会了,徐园解释说“非也,只是此前堂倌儿说主事春秋高,眼神不清,还让我临了新稿”
“我确是宝沁斋之主曹金逾,阁下还请放心”那人说完朝徐园这边走来。
徐园用手指抠着袖口的布料,等着对方开口,曹金逾从那堆着珍珠宝石的桌案上翻找了几下,拿出一张宣纸,徐园认出那是之前自己重新临画的图稿。
“祥叔说你想要做中间这张的样式,但是银钱不够,我看了确实如此”
徐园心里根本不在乎这个簪子能不能做成,他想知道是这几幅图能不能让他成为这里的伙计,但面上又不能显露出来,只能努力维持面上平静。
“不过我可以给你补些银两,把这只簪子做出来”
“那我需要做什么呢?我与公子素不相识,平白的接受公子馈赠实在心难安”
曹金逾把手里的宣纸举起来,指着徐园声称最爱的那幅图样对徐园说“小官人就把这幅的灵感同我细言吧”。
徐园说自己爱慕之女子是三月生人,常言道美人如花,而桃花正是这个时节开放,心悦的佳人明媚俏丽,见了她只有说不尽的悦爱,饶是半分愁滋味也尝不得。
前人有句诗上说‘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见她便知晓诗中所言之美景了。在簪花上设计好几种形态的桃花,是为了拟画出她时而大笑,时而以袖遮唇,时而嫣然的姿态。
而那桃花颜色的深浅不一是表现与我之情谊深厚,颜色越浓重,表现情谊越是深厚。簪体上还有众多的福寿文,是保佑姑娘多福多寿,不要似桃花一般。
金银一类用久了难免发黑发灰,需要以药物洗涤或锉去表层,这样久了,便把福寿文给损得没了样子,因此改用琉璃则最佳。
此外绒花虽可还原桃花俏丽之姿,但不易保存,且与玉簪子不相匹配,未免难成一体,倒不若粉琉璃来的好,那些未开的花苞则用芙蓉石,其下的或青或靛叶子,只取鹦鹉翠鸟羽做之,
等徐园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后,曹金逾一直没开口,像是在思虑什么,过了会儿,才对徐园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小官人看着可不像是做我们这一行的,也不像是买我们东西的,可说簪饰又是引前文,又是博巧思的,还不知你是从何知晓这些的?”
徐园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觉有何被冒犯的,“早年间家里有些祖产读了几年书,且家里姊妹多,连带着也爱研究这些钗环珠佩”。
曹金逾又问了徐园那稿子上的好几处细节,徐园都一一答过,唯恐不仔细,让对方失了对自己的兴趣。
但是越说下去,徐园便越发现有些不对劲,比起这幅徐园的设计,曹金逾好像更在意的是他如何用言语去解释这些设计,好似他不是在看纸稿,而是在听故事。
果不其然,曹金逾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徐园心中的疑虑“徐官人果然是腹有诗书,能把这些细碎之处夹揉在诗文词句中,让人对这些首饰立刻就有了更深的兴趣”。
徐园听了,一时拿不定他话里之音,也不敢贸然出声附和,只扯了一抹笑出来。
曹金逾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放进徐园的手里,迎着徐园疑惑不堪的眼神继续开口。
“月前你来之时,祥叔见你的行为举止不像是来买东西,更像是借此予图的求工,他本不欲理睬,不过见你这张花样子新鲜别致,所以才让你临了,等我回来观瞧观瞧”
原只以为这宝沁斋做的是金银生意,里面的人也只是在这些死物上经验老道,对人也不过是凭罗衣玉冠估摸身家背景,倒是不曾想他们能如此揣度人心,只不过见了徐园一次,便把他心里的那点事儿都给看穿了。
“说实话你的这些花样子不似寻常所见的纹饰走墨,自有一股风韵美感,可一看就是没做过实东西才能画出来的,很多地方都只着意于美观,而不考虑实物之效”
的确,徐园从前画的那些图样,大多都被母亲和姐姐用做绣花稿子,并没有做过几件实物,只那年父亲寿辰,徐宴画了一幅祥云瑞鹤的样式稿,让茂先两兄弟拿去琢玉轩定制出来。
那块玉佩的镂空细致,正反两面都细致精美,仙鹤与云层之间或隐或显的间隙处理也是绝佳,父亲很是喜欢,几乎未离过身,徐园为此还洋洋得意很久,如今想来,亏得琢玉轩的师傅们技艺高超,不然自己那全凭想象的图纸,如何能做出这么精妙的东西。
陶金逾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他的图样不过占了个新鲜别致的意趣,可这样的意趣带来的是工艺上的繁杂甚至不可能完成,简单而言,就是曹金逾单独见自己不过是为了警醒,而非是对自己青眼有加,想要让自己在宝沁斋干活。
想借助梁文善联系上谢凛的这条路子看来是走不通了,可眼下自己的身份去谢家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更不用说见到谢凛。
“徐官人?”曹金逾哪知徐园这心里的九转十八弯,见他听了自己说的话后半句茬没搭,只自顾自的发愣,便开口唤了徐园几声。
徐园被叫的回过了神,想到自己面前还站着人,侧了下头,状似无意的盯着对方手里的画纸看。
“不知你现下做什么营生呢?”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望了的徐园,突然听到曹金逾打听起他的营生,心里又喜又惊,喜的是对方像是要招自己,惊的是对方刚刚的话里明显是对自己画稿子的批评,怎么还会有此问?
“如今在酒楼做后房里的细碎活计”
“不知徐官人可愿意到我们宝沁斋来做事?”
徐园睁大了眼睛,问曹金逾刚不是说他做不了描红师傅,自己又不会那掐丝镶刻的工艺,为何还提出招他进宝沁斋。
曹金逾把手里的宣纸收起来,放回桌案上,神神秘秘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脑子和这张嘴”。
话说完,也不等徐园开口再问,只让徐园好好想想清楚,最晚半个月后给他一个答复,便坐在桌案旁看起了纹饰录,一副送客的姿态。
徐园心中虽是疑虑,但眼下好不容易可以进宝沁斋,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应了的,所以只能点点头,表示同意便走出了内室。
一边往宝沁斋的门口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同方万全开口辞工,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该怎么告诉杜先自己一声不吭的就找了别处的差事,且要离开春歌杨季。
从岭南出来的时候,徐园为了防止节外生枝,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要与任何人交往过甚,可因着赦书丢失,他不得不偷逃进汴州地界,一路上有幸遇着刘通一家才能顺利回到汴京城里。
又因为彭牙子的那一脚,受了杜先的恩顾之情,那段日子如果不是杜先细心照料,自己只怕没几日活头。
为了到汴京城,徐园硬着伤了刘通他们的心,眼下又为了可以联系上谢凛,又不得不离了杜先,他要做的事才开了个头就已经伤了一个又一个了,往后又该如何?
因着他路上一直念着杜先的事情,故没仔细周遭的人,突然一个肉乎乎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大腿,徐园一下子没站稳,被撞倒在地上。
“哎哟”那撞了他的东西发出一声惨叫,徐园坐起来去看,那哪是什么肉乎乎的东西,分明是个小娃娃,且小娃娃的模样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谢凛兄长家的群哥儿嘛。
想不到自己和他如此有缘,莫名其妙的遇上不说,还总是见面先撞个满怀,小孩子果然长的快,还不足一月,上次是撞了他的额头,这次就是鼻子了。
“群。。。群哥儿?鼻子很疼吗?”徐园说着伸手把谢栩扶了起来。
谢栩原本因为自己鼻子上的伤疼得哭了起来,听见徐园叫他的小名,又想到母亲,忍不住得哭的更大声了。
这一阵哭声惹得路人都停下来看,还有一些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口中不时发出一些疑问。
徐园不想惹麻烦,谢栩是谢府的长孙,要是把谢家人招来了,自己怕是还未分辨便要吃上一顿肉馒头,好在他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于是弯弯腰把谢栩抱起来,往人群外面走。
眼下是正午,是吃饭的时辰,徐园想谢栩是偷跑出来的,应该也没有吃饭,于是在一家饺子摊前停了下来。
来的路上谢栩已经收了哭声,只偶尔抽搭两下,徐园本想把他放在饺子摊的长凳上,可见谢栩身上穿着的绸缎衣服,又见了那凳子上的不知是谁污脏了一处痰津在上面,只好先把谢栩放在地上。
倒了杯茶把那处泼干净,又问摊主拿块旧帕子把凳子擦干净,才抱起谢栩坐在凳子上,招手让摊主上一大一小两碗饺子,自己才坐了下来。
见谢栩脸上斑斑泪痕,徐园拿自己袖子轻轻地擦了,又用茶水把袖子打湿,在他泛红的鼻子上一点一点,这还是陈同之前教他的,自己之前在岭南总是帮着乡正夫人带孩子,没想到今天重操旧业。
谢栩看着徐园的这一系列举动,眼中竟又开始晕起了泪花,徐园怕他又要大声哭起来,忙问他怎么了。
“我,我想我阿娘了,她以前也这样拿药膏在我鼻子上点”谢栩嚅嗫着说道。
李夫人的病还没好么,看来自己这个不诚心不诚意的人许的愿护城娘娘是不认的。
徐园只能轻声哄他说李夫人会好起来的,让他好好听话,谁知谢栩听了后,原本还只是打转的眼泪,一下子如注的流了下来。
不等徐园去给他擦,便听见谢栩低声说“娘亲,她已经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