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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花朝女儿节(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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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十四次摔在地上后,徐宴开始怀疑霍重闻刚才是不是在骗他了,谢凛教他骑一上午,都不及现下这半个时辰让他痛苦,明明霍重闻的法子才更容易让他骨折吧。
自己原来是拿着恶心霍重闻的心思才逼他教自己骑马的,毕竟这厮最喜欢拿自己不会骑马这件事来取笑。
徐宴偏要霍重闻来教他骑马,且他对自己也有清楚的认知,骑马不过是赌着一口气在,若要说兴趣和天赋自是都没有的,说俗了就是个学骑马的坏料,白日里听谢凛教着要领,可自己十有八九都听不懂时,都心虚的点点头,倒不是因为面子,只是他怕把谢凛给气着,常言道教个下徒弟,气死上师傅嘛。
可如果这师傅是霍重闻,徐宴可就没什么好装模作样的了,反正他在这厮眼里就是个脑子笨的,自己也不用担心气坏了师傅,他甚至巴不得霍重闻被他气得顿足捶胸,毕竟他们俩之间,可不是一个还未信凿的提醒就能化干戈为玉帛的。
“还以为霍驰已是最笨的,没想到人外有人啊,一个娇小姐,一个奶娃娃,你俩倒是该燃香拜把子,”霍重闻看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徐宴说。
虽然摔的手肘和大腿疼,但徐宴不想被霍重闻给看轻了,只好故作无谓的让霍重闻继续教。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徐宴总算学会如何按照霍重闻教的姿势自己上马,看着这位多次把自己摔下来的小祖宗,徐宴只能不断地学着霍重闻的样子同它说话,摸脖子安抚它,慢慢地与那马儿倒是亲近不少。
“淑林,重闻”已休憩好的谢凛走进了马场里,唤他们的名字。
谢凛远远看到两人站在一匹马旁边,倒真是一幅学骑马的架势,还开心两人之间总算有所缓和,走进却看见徐宴手上脸上都小块乌青,还以为两人又打起来了,忙跑到徐宴身前查看。
徐宴见谢凛误会了,忙解释说是从马上摔下来所致,让他不要担心。
谢凛见徐宴确无大碍,才堪堪放下心来,又问其学的如何,徐宴只讪笑着说“左脚已入门,右脚尚未跟”。
这骑马也不是一朝一夕间便可学成的,谢凛见徐宴有些受挫,出言宽慰了几句,一旁的霍重闻有些觉着没趣,开口唤了冯三等人过来,冯三一碰那匹棕马,原本同谢凛说话的徐宴急问要将它牵去哪里?
“不过让你骑了些时辰,你管它要去何处”
这匹棕马虽然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自己在不断的安抚间,已经与它熟悉不少,霍重闻乍然要把它牵走,徐宴心里很是不舍。
“这匹马可以给我吗?我拿前日你想要的那方端赤宝金蟾蜍砚同你换”
刚说完徐宴就有些后悔,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那方砚台是前日里顾大学士来家中做客时送给徐列的,同道带来的还有一只刻有‘思鲈’的毛笔。
据大学士说乃是前朝大书法家周公台心爱之物,徐列素知女儿崇于周公台,便将‘思鲈’给了徐宜欢,赤金砚台给了徐宴。
徐宴第二日上学时便带去了先书堂,那砚台通身黑漆,内外的天然纹路都用赤金描了花边,中间那些纹路被描起来的部分,极似一只扬天而望的大蟾蜍,由于这些纹路是石头天生,因而不似寻常镌刻的或是拓印上去的图案,更是一番活灵活现。
这件稀罕物惹得学堂里的人都抢着看,就连向来看不上他的东西的霍重闻也破天荒的开口要拿韩幹的画同他换。
徐宴想也没想的就回绝了,一来是他惯行‘物贵的换着物贵,价高的换着价高’,哪有古画换金砚之理;二则这砚台乃是父亲所给,不是自己使了银钱买来或是库里偶得,保不齐日后父亲有过问的时候;这最后嘛,自然是徐宴真心就不想和霍重闻换。
也因着这一遭,两人又吵了一架,要不是拘着对姐姐的承诺,怕不是又要打上一架。
那日徐宴一口回绝,好生下了霍重闻的面子,如今又厚着脸皮要同霍重闻换,按照这人的脾气,怕不是要对徐宴好一番奚落嘲讽,其实徐宴倒也不怕这些,平日在学里他和霍重闻两个都是极尽了毕生所学的骂对方,怕只怕霍重闻这厮骂了之后,还要故意气他偏不同他换,自己得不偿失。
出乎意料的是,霍重闻并没有说任何刻薄之言,“晚上叫茂先儿把它好好洗干净,明日看见半点墨渍,就把马牵回给我”。
说完冯三便在他的授意下把那匹棕马牵到了徐宴面前,茂盛伸手接过。
徐宴有些惊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今日霍重闻做了太多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实在需要时间好好理一下。
看着徐宴一脸呆样,霍重闻又补了一句说“除此之外,你得再另答应我一件事,这宗才算谁也不亏”
“你想让我做什么,若是有辱于道义的我可不做”
“放心吧,你愿意做我还耻于提呢,现在还没想好,日后想着了我再告诉你,你到时别反悔就行”
“一言为定”听徐宴说完,霍重闻就和仆从离走下山去了。
茂盛把棕马牵到徐宴面前,问着他要给马儿取个什么名字好,徐宴想了想说道“子美诗云‘戎马不如归马逸’,我的马自然是匹游归之马,它又生得通体褐色,褐音同贺,就叫它贺归逸吧”
谢凛听了也觉得很好,但细思几下有觉着是否有些过雅,贺归逸三个字听着倒像是哪家公子的名姓,若是让徐列知晓,怕是又要说徐宴整日专究于这些风月之事。
可徐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马儿如何就不能起个通人的名字呢。
谢凛劝他马儿的名字都是给人叫的,它并不可人语,起了这名字也不得同人相介,还不如换个好与人叫的。
徐宴摇摇头笑了笑,若是因着马儿不通人语便不可取此名,那岂不是说哑者都要取牲畜名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的笑起来,也都开始对着马儿唤起了‘贺归逸’。
正当两人继续说笑的时候,一青衣小厮跑了过来,走近看原来是跟着徐宜欢的余繁。
“谢少爷,少爷,云岫姑娘刚出来传话说大小姐那边游赏已尽,现要去县主那边儿请辞了,让您收拾下准备一同回去”
徐宴嘱咐茂盛把贺归逸给牵回徐府后,就和谢凛一起下山去了。
谢凛家定了还家不可过午的规矩,便不能陪着徐宴一起等他姐姐的马车,两人于是做了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载着徐宜欢和梁文善的马车才停在了寺前坡下的路上,徐宴乘的马车就停在她们的前面,他走下坡去,登上马车,朝着梁家去。
才到广文巷的巷口,徐宴远远就看见梁先生和梁夫人在门口等着了,待马车停下,徐家姐弟和梁文善都下了车,徐宴同梁先生谈及今日步青场所见所闻,宜欢同文善及梁夫人说起游乐会上看了什么花,在哪朵花上赏红,午间吃了什么羹汤。
梁家夫妻俩又留饭,只是今日徐列外巡回家,徐家人好不容易可以吃顿团圆饭,姐弟二人言明了缘由,梁邱成夫妻俩也只好作罢,他们临走前,原本站在梁夫人身旁的梁文善走到宜欢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宜姐姐,三月里我生辰礼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
宜欢笑着答应,还嘱咐她门口风大,让她不必再送,随梁夫人进去。
待他们坐进车里后,还能听见梁文善的声音,撩开帘子,还能看见她不停地挥着手,口里不停说着‘宜姐姐一定要来呀’。
那又蹦又跳,不停挥着手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个身弱体虚的早姑娘。徐宴瞧着文善脸上因动作而泛起的淡淡粉色,配着她身上那件胭脂红的花边襦子,又合着文善乃是三月生,不由自主得想起吴子华的那句‘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汴京城的桃花开得多是淡粉,不比淮阳的桃花有好几种颜色,老远就能看见那一簇簇的,他们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就种了好些桃树,每年桃花盛开的季节,徐宴都会偷偷取了梯子爬上墙头看,有次正好撞见主人家出来,他一下没坐稳,从墙头上栽了下来,摔断了腿。
邻居见他如此喜爱,说要送他几棵桃树,便不用再冒险翻上墙头来看花了。只是父亲怕他得了这几株桃树后越发不安分,便没有同意,让他养好了伤再说。邻人也答应等他可拄仗起身后,便请他到院子里来看桃花。
徐宴每日趁着姐姐来给他换药时,求了姐姐抱着他到院子里,他靠着那一片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回忆先前所看桃花满开之景,也幻想自己之后身置桃园的快意。
只可惜还没等到,父亲便告诉他邻居搬走,那些桃树也被用沸水浇死了,如今只剩秃瘠的残枝还在园中。
见他难过的好几日都恹恹的,父亲便问他可还记得于墙上看见的桃园景,他点头答是,父亲拿了纸笔颜料,在他的口描手绘中为他画了一幅桃花图,虽不过得了徐宴脑中之景的一两分,却也足以让他细看好久。
父亲告诉他,若他可以学画,便可将自己所有珍视之景物以画卷留存下来,不怕年岁忘,从此徐宴就喜欢上了画画。
那时候的他对作画满心都是为了留下自己当时的意趣,没想过这些画卷未来会成他唯一可以缅怀所逝之人物的东西。
徐园看着画纸上的桃花簪,暗暗祈祷它们可以博得宝沁斋那位主事的青眼,不然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他进到其里。
翌日,徐园以要给表兄一家购置些团圆节礼为由,告了半日的假,他拿着钱袋子数钱的时候,杜先就一直在和他念叨哪些糕点适合给奶奶吃,哪儿的铁匠铺子的镰刀出头做的又硬实又光亮,哪家脂粉铺子的梳头油最受女孩儿们喜欢。
徐园连连点头记下,想着日后有机会要去买了给刘通他们,又以别误时辰催着杜先走。
靠着前些日子的记忆,路上又问了几个行人,徐园总算又看到了那块写着‘宝沁斋’的木牌子,他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周正一些,才跨门进去。
入眼便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堂倌儿正在摆放物件,见他进来,堂倌儿只拿眼迅速的打量了他几下,便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对他说还没收拾好,让他等会儿的。
徐园知道这些金银铺子的堂倌儿,最擅长根据来人的衣着穿戴估摸其背景家资,自己又不着任何的金银首饰,也没个绿佛爷,玉环配饰,在他们眼里自然就不是什么大买卖家了,又因着自己是刚开门就来的,货还没整理好,让自己等着也没什么,只答了是,便站在堂内四处打转看看。
从前徐园还是徐家少爷的时候,很见不得这些‘有利迎笑脸,无利冷阎王’的堂倌儿伙计,如今自己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位,才深觉自己以前用那些君子道来要求伙计小厮有多么假仁假义。
世间人物各异,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庖厨满身油腻、伙计小厮唯利是图,却又何如?
只要读书的不丢了书,当官的不丢了担子,又何必强求流落的贞洁,穷苦的高雅呢。
等那堂倌儿忙完了,才起身问徐园是要相看什么首饰,徐园从怀里取出了钱袋子和那几张图样,把图样放在那堂倌儿的面前铺开,又把袋子倒过来抖出里面的碎银铜钱。
“我想给我妹子做个生辰礼物,图样子我自己画了几张,你帮我看看这些银钱够做哪一幅样子”
堂倌儿听了,先是拿起那些银子铜钱数了数,数完放到一边,然后才拿起那几张桃花簪的图纸细细端详了起来。
徐园见他一直不说话,虽心绪翻涌,也只能等着,过了一会儿,那堂倌儿才对他说“你这点儿钱,要打个带花银簪子是不够了,我看这头上的桃花儿就做个绒底缀宝石穗的,簪子用素银如何?”
徐园问他做哪个图样的,堂倌儿指了指右边的第二幅,说那张图上的桃花就两朵,簪子上也只有些简单的桃花纹路。
徐园装作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伸手把中间的那张图纸举起来指着说,我觉着这幅画的最好,不能做这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