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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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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子里躺了三日,我觉得再不下床走走,这幅身子骨就要散架了。
我笨拙地下床摸出了屋。
灶台上落了层薄灰,墙角堆着的柴火散了一半……我扶着腰将家里的杂活干了个七七八八。汗湿透了里衣,身上跟要散架似的痛;可我心里却反倒踏实下来——起码,我终于回到从前最熟悉的生活了。
我正要回屋子去,院门吱嘎一声开了。
我娘挑着两担水进来,扁担再肩上压出一道深痕。她看见我站在那,脚下顿了顿;水桶晃荡着,溅出几星子水花。
既然撞了面,我自然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帮忙。我帮着娘将两桶水卸下,她也不正眼瞧我,就好像我是什么污秽。
“终于舍得下地了?”她倒没有动手,只是语气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刮过来,“我还当你一辈子不出来了。”
我像从前无数次挨骂那样垂着眼不吭声,手指抠进衣服上的补丁。
“既然能下地了,明日就跟着我下地去拔草。这些日子,我和你哥忙不过来。”她将水舀进缸里,哗啦哗啦的响,“家里不养闲人,别干等着吃白饭。”
没有拳脚相加,也没有我预想中疾言厉色的诘问。我暗暗松了口气,应了声好,飞快地溜回了屋子里。
我没想到这件事却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我的生活逐渐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甚至为了让家里消停些,我比以前还要勤快了。
就在我以为日子又将这样平淡而又鸡飞狗跳地过下去时,某一日我娘却带回来了一个女人。
那一天正午我正在院里洒扫,屋外却突然传来说笑声——是我娘的声音,却比平日里的软和些。
“就来我家吃!客气什么!”
木门被推开,我娘半拉半拽地扯进来一个妇人。那妇人看着比我娘还老相,一身洗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衫,头发也毛毛躁躁。若不是身上穿得还算干净,简直就像个叫花子。她半推半就被我娘拉进来,一双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视线和我对上那一霎那,她突然笑了:“这是你女儿?”
“你去添双筷子。”我娘冲我喊。
她见了我仍是嫌我碍眼,瞥了一眼又别过去和那个婶子说话:“是我闺女——不成器。来,郑大姐,进屋子里坐着去。”
家里也实在是没什么能吃的。我娘从地里带了几把苋菜回来,和着芋头,那个婶子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她们说话,自然没有我插嘴的份。我埋头正收拾着灶台,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却听那头隐隐传来哭声:“我命苦哟。早些年和我男人出去打拼,好容易安定下来有了儿女。谁知道……突然病倒了,就那么没了。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是没法子,只好回来看娘家人的脸色。”
我娘呦了一声:“这么突然?”
“可不是!”郑大娘擤了把鼻子,“我那儿子,生出来就是个傻的。原本我男人还能赚几个钱,我同闺女在家里照看,怎么也能熬着。”
说到伤心处,她甚至拍了拍桌子:“最后那几日啊,躺在床上长一声短一声叹气,一口粥都喝不下去,人都不成样子!”
我娘跟着抹眼泪,追问道:“你有个女儿,这我知道,是不是叫阿禾?你几时有了个儿子的?”
郑大娘压低声音:“咱们是打小的交情,我也不瞒你。那可是个傻子,这些年话都说不全,吃喝拉撒全靠我和他姐姐伺候着,丢脸哪!我怎么能往娘家说?我大哥都不知道,自然更别说你了。如今我是孤儿寡母来打秋风,实在瞒不下去了。别人笑话也好,总比流落在外强些。”
郑大娘诉苦:如今他们千里迢迢赶来,手上自然是一点儿积蓄都没留下。兄嫂虽是收留了她一家三口,但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我娘扯着郑大娘的手,声音里是情真意切的担忧:“怎么能生下来个傻子呢!那岂不是要磨死你了!”
郑大娘一个劲抹泪:“可不是么!这几年我是一门心思扑在我儿子身上,没法子。眼见着我女儿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我也没仔细替她琢磨过亲事。我女儿长得倒是标致,只是我家这境况,也没人愿意要她。眼下也只好拖着。”
我娘难得大方了一回,临走时还往郑大娘手里掖了两鸡蛋:“拿去,给孩子吃!”
晚上的饭桌上,我娘果然说起了这事:“她早些年还是我的玩伴,和我一处长大的。你们见了面放尊重些,该叫一声大娘。”
她又叮嘱我哥:“你郑大娘女儿还没成家,儿子又是个傻的,看着也可怜。你闲时也该去帮衬帮衬,听见没?”
我哥虽然是个老实人,可是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怎么会去管别人家的事?他只闷头喝粥,“嗯”了一声。至于日后去不去“帮衬”,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此后郑大娘隔三差五便会上我家的门,有时带几把她家里种的菜,有时候空手而来。我娘留她吃饭,她也从不推辞。时间一久,我娘脸上难得匀出来的笑容也逐渐挂不住了——自家三张嘴还吃不过来呢,还要省下来给外人吃。
有一日,郑大娘居然带着她的一双儿女来了,进门便赔笑道:“家里面我大哥大嫂冷着个脸,吃口饭也憋屈。倒是你们这儿自在,不摆脸子瞧。”
我娘嘴角抽了抽,颇有些想要发作的意思,却又因郑大娘这番话拉不下脸来,面上要笑不笑的僵着。我哥迫不得已出来打圆场,拉着郑大娘坐下:“您坐下,我去给您收拾点吃的。”
郑大娘的儿子是个傻的,倒也不觉得害臊,傻笑着东张西望。而她的女儿看起来比我还大几岁,自然知道上门来打秋风是件多难为情的事情,羞红着脸一言不发。见我在洗菜,她便小心翼翼凑到灶台边上:“刘妹妹,我来帮你吧?”
我娘不搭理郑大娘了,对她的女儿倒是还客气,将她拉过去坐下:“阿禾啊,你就坐着。你平日里照顾你兄弟辛苦,这会儿哪用得着你忙活。”
这顿饭吃得分外安静,只有郑大娘的傻儿子不时“啊”两声,伸手去抓盘里的东西。郑大娘装模作样拿筷子去打他的手,还没打到呢,便又收回去了;嘴上不痛不痒说两句便也不管了。
人一走,我娘将锅碗瓢盆拍得震天响,冲着我哥嘟囔:“真把咱家当善堂了,隔几日就上咱们家来吃喝。知道她娘家也没几个钱,咱们家难道就好到哪去?倒是没完没了了!”
这话虽然刻薄,倒也没说错。谁家的口粮不是紧巴巴的,就怕吃了这顿没下顿。
过了几日,又出了件事。
郑大娘首了兄嫂的白眼,上我家来和我娘埋怨。话说到一半,外头有人来寻我娘,我娘便跟着来人走了。不一会儿我哥下了地回来,却见我娘屋子里窸窸窣窣,隐约还听见有女人嘟囔的声音。
他还以为进了贼,当即大喝一声冲进去,却见郑大嫂尴尬的笑着迎了出来:“哎呦,我找你家茅房呢!走错了,走错了!”
这话鬼都不信。只是闹开了不光彩;我哥是后生,也不好明着盘问郑大娘这个长辈,只好先暂时偃旗息鼓。事后他和娘讲了,娘跑去一看,才发现自己唯一的银镯子没了。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没那个闲钱去打镯子;这还是当年她去大户人家帮工,一个姨娘赏给她的。虽然值不了几个钱,到底也是一件压箱底充门面的物什。就这样没了,我娘自然被气得半死。
我娘也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只是等郑大嫂下次再上门时,她便故意按着我打,嘴里指桑骂愧的嚷着。郑大嫂自然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两次过后也便不再来了。
我哥是个不爱生气的人,然而这次也没忍住在我这抱怨了几句:“看着郑大娘是个规规矩矩的人,没成想也这么让人寒心。偷些不要紧的东西也就罢了,偏偏要拿个镯子;如今还连累你受了几顿打。”
郑大娘来的次数少了,日子又像村头那架老水车,慢慢悠悠地转着。
然后有一天,我在饭桌上听到我娘说:“宋楠要和她外祖父走了。刘让,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哥筷子一顿:“怎么好端端就要走了?”
我娘冷哼一声:“宋家那个如今在村里名声坏成这样,留在这儿也是白白被人戳脊梁骨。她外祖父也是多余,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外孙女更是外人,他还管上了。”
我暗自疑惑,按理说定下的儿媳妇要走掉了,我娘怎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坐在这里抱怨?然而下一刻我却又听她说:“不过宋楠外祖父也来的好。宋家和我们定下亲事,转头又卖给孙家,如今宋楠还想一声不吭跟着老头子走掉,哪有这样的好事?等老头子一来,我非要去讨说法不可。”
我哥有些坐立难安,低着头劝:“娘,宋楠也不是自个儿想被卖给孙家的。是她爹娘贪心不足,定了和咱家的亲事又想卖掉女儿赚一笔银子。宋楠平白坏了名声已是很可怜了,您又何苦再去为难她和一个老人家呢?”
我虽然很赞同我哥这番话,但是此事到底因我而起,我也不敢多嘴,只能默默喝粥当作没听见。
我娘瞪大了眼,重重一拍桌子,吓我一个激灵:“我为难他们?是我把她许给孙家的呀?是我撺掇她偷跑出去,是我在村里说闲话的呀?”
我哥被骂的哑口无言,只好低头不语。我低头扒着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过了半个月,宋家果然热闹起来。我先是疑惑,转眼又猜到大概是宋楠的外祖父上门来了。
我和宋楠自客栈后,便再也没见过面。虽说我们先后回了家,她却没再出过自家院子,我也没那个心思去找她。说释怀是不可能的,然而此时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想再去偷瞄一眼。
我鬼鬼祟祟躲在一处草垛后边,只见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精神矍铄、步履稳当;领着三四个小伙子进了宋家。最后的是一个长相还算周正的中年男子,脸色却不大好,似乎是不大乐意,脚下踢着碎石子。
我又看见我娘紧接着小跑了过来,扯着嗓子骂了几句,一把挤开看热闹的人群,一下下猛拍着宋家的门。宋楠外祖父刚踏进去,稀里糊涂便又开了门。我看见我娘跳着脚和他说了没几句,那老爷子摇摇头,递了些银子给她。
走在最后那个男子脸色愈发难看,似乎是在低声嘀咕。老爷子回头狠狠瞪他几眼,呵斥了几句。
我感到脸上一阵红辣辣的,下意识低下头去。心里也明白,我家和宋楠的最后一丝羁绊,也就从此断了。以这样一种不体面又滑稽的一幕,散场了。
不过这样也好。孙老爷为老不尊,我家也未必能好到哪去。就是没出这档子事,宋楠几年后顺理成章嫁给了我哥,有我娘这个婆母在,日子也未必好过。
等傍晚我哥回来时,偷偷和我道:“孙家到底还是有好心人。说是送宋楠回来的两个小厮收了宋楠的银子,替她外祖父去了一封信。老爷子心疼外孙女,千里迢迢亲身赶了过来,想要将宋楠接走。宋楠他爹到底还是留了些脸面,没再讹老人家银子,也放了人。”
我皱了几日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这样也好。”
我面上高兴,心里却不这么想。宋楠外祖父一大把年纪,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她舅舅原本都拿着了去明州的路引,带着父亲远走高飞了;如今有了宋楠这个拖油瓶,只怕是再去不成了。他本就不喜欢这个外甥女,等老爷子死了,恐怕就是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宋楠自个儿心里也已经存了芥蒂,只怕日后舅甥间还有的要闹。
不过,人各有命。我能做的,也不过是期望彼此再不相见,然后祝愿她能平安顺遂。
安安稳稳活下去,其实已经是莫大的福气。
我哥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宋楠外祖父在这留宿了一晚上,第二日一大早,他便带着宋楠出了宋家的门。
我趴在大门向外看,看见宋楠挽着老爷子的手向外走去。她的脚步轻快,没有大病初愈的样子。看来能离开这儿,她很欢喜。有时候她抬眼瞥见她舅舅,会下意识的一哆嗦,然后更紧的贴着老爷子。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起从前我们相伴的许多时间。
我叫她宋姐姐,她叫我欢月;几年的交情,到最后分别时,却连句再会也没说。
只是人一辈子大抵就是这样。认识很多个人,交情由浅变深,再由深变浅,最后又悄无声息的,不知道在哪日断开。
宋楠一走,我娘的火气又腾腾冒了起来。
宋家人可以破罐子破摔放弃宋楠和我家这门亲事,我娘却不能。她心里嫌弃宋楠曾差点被送去给孙老爷当外室,然而宋楠一走,她又舍不得放掉这个现成的儿媳妇。当日宋楠回来后闹的沸沸扬扬,上宋家退亲去的也是她;现在懊恼的也是她。
毕竟我们这里,长得周正又正当年纪的姑娘也没几个。有好姑娘自然和香饽饽似的,家家想要求娶。
本来我哥和宋楠过几年便要成婚了,如今宋楠这一走,我哥的婚事自然是要耽搁了。更何况经过这一遭,家家都觉得我们家是个笑话,更不可能有姑娘愿意嫁进来了。
我娘有时闲下来一琢磨便要发一通火,冷笑连连:“想当初我还真拿宋楠当我的儿媳妇,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她。没想到也是个没良心的,有了好出路巴不得远走高飞呢。”
她心里不痛快,隔三差五便要在家里发一通火。我和我哥事事谨小慎微,生怕哪里又戳到我娘的逆鳞。好在没过多久,她又和郑大娘好上了。
原本我以为以我娘这种不愿意吃亏的性子,是肯定不会再和郑大娘来往了;然而这次我又想错了。
约莫是月底,一个面生的老太太上了我们家门,絮絮叨叨和我娘说了半天话。人一走,我娘便让我去喊郑大娘上我家来。
我上郑大娘门时觉得尴尬得很,浑身都不自在。然而她却表现的像是从来没有嫌隙一般,笑嘻嘻要我进去坐坐。我自然是不想进去,说清楚了来意便一溜儿跑回了家。
我哥很是不解,我娘却含糊道:“你郑大娘的伯母来和我说情,如今两家儿女都大了,也该互相照看着点。说起来也就一个破桌子上,断了交情也确实不值当。人家家里长辈亲自上门来,我怎么好意思下人家面子?”
我娘又瞪向我:“以后她上门来,你给我瞧着点,听见没有?家里要少一个铜板,你可仔细着!”
饭间,郑大娘眼泪直流,拍着我哥的手道:“我家敏儿和你家儿子也是一样大的年纪了。若是家里有钱也就罢了,如今这样怕是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可怜呦!我的兄嫂呢,又是看我如眼中钉一样嫌;好在我的伯父伯母还在世,总是帮着我。”
我自顾自的嚼着碗里又苦又涩的菜梗,心里生不起一丝丝波澜。
从前听着这些话,我或许还会心软。可自从镯子那件事后,我心里对她隐秘的厌恶就如野草般蔓延。
活一遭谁都不容易,谁先作恶,那便失去了让别人同情的资格。
我没心情陪她装模作样,吃完了正要起身,她却突然一把抱住我,将我搂进怀里。她身上有股陈年的寒酸味,混着劣质头油的味道,叫我几乎要作呕。
“我一见你这丫头,就想到我的禾儿。”她声音发颤,那点悲切装也装不像:“我的禾儿可怜哪,可怜哪!”
我只觉得她像是失心疯了,下意识想要挣脱开来。然而我娘虎视眈眈的瞧着,我也不好将郑大娘推开。我想她真真是疯了,她女儿此刻正好端端呆在家里照顾自己的傻弟弟,又不是死了或是不见了,来我这哭算什么回事?
最后还是我哥看不下去,上前来分开了我们两,笑道:“郑大娘,您喜欢归喜欢,先用饭啊。等会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娘皮笑肉不笑的给我哥夹了一筷子菜,有些嗔怪道:“你郑大娘看你妹子亲切,你一个大男人插进去做什么?”
我哥被她也瞧的心里发毛,小声道:“娘说的是。”
虽说我哥是把我和郑大娘分开了,然而我还是心有余悸,下意识往我哥那边挪了挪。郑大娘比我多活了十几年,自然也看得出来我不大乐意,嘴角便也撇了下去,有些讪讪的。到了最后居然反倒还是我娘出来打圆场,招呼道:“成了。大姐,你平日难得来我家一次,多吃些!”
这顿饭吃的我们四人都有些索然无味。大家匆匆吃完,也没人再说话了。我下去收拾,等再出来时郑大娘不知何时走了。
我娘仍坐在那里,龇牙咧嘴给自己揉腿。
下一秒她便掐住了我的耳朵,一丝力气也没留:“你个死丫头,人家喜欢你对你亲热些,你装模作样什么?你多金贵哪,你还嫌弃起人家了?我跟你讲,你少给我作妖!”
我自然是一叠声应着,等我娘好不容易将我放了,才偷偷溜达到了我哥的屋子里。
我哥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写些什么;见我悄无声息钻了进来,险些被吓了一跳。
我嬉皮笑脸冲他作揖以示抱歉,见他将东西收了起来又颠颠儿的跑了过去,被他不偏不倚冲脑门弹了一下。
“也是个半大姑娘了,怎么好随便进来?你现在大了,自己要知道男女之间的避讳。找哥有什么事?”
我撇撇嘴:“没什么啊,就是被有些人吓到了,找你压压惊咯。”
他忍俊不禁:“你还会被人吓到?”
“怎么不怕啦?”我挤到他旁边,故作委屈地盯着他看:“哥,那个郑大娘可吓人了。她就那样搂着我啊,那个手和铁做的一般,掐的我生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饿鬼要吃了我呢。”
我添油加醋的装疯卖傻,我哥也知道我是闲着没事冲他贫嘴,笑着一拍我的脑门:“贫嘴滑舌。”
我猛地点点头,猛的窜到他的膝盖上,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嘻嘻笑道:“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没大没小。”他自己起身,又将我按在凳子上:“有些日子没考你了。写几个字给哥瞧瞧,看看你练得如何了。”
我忙端端正正坐好,严肃道:“师父都发话了,徒弟肯定要听的呀。”
他于是起身去外面接了杯水,我用手指沾了些水,一笔一画在桌子上写。他报一个字,我便写一个字。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不知经历了多少。从最简单的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到现在,似乎不管过得怎么辛苦怎么委屈,只要这样坐下安安静静的写几个字,心情总是能好一些。
这些年,这样的时光总是像黑夜里零星的火光。只有在这些时候,我才觉得—“刘欢月”这三个字,是真真切切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