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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途 ...

  •   直到半个时辰后我坐在马车里,仍然还是不停打着哆嗦。

      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刚刚见到的那一幕:三个穿着一身白袍蒙着面孔的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从黑暗中跃出,顷刻之间出剑如电,将那五六个汉子一刀毙命。他们出手利落,收手之时甚至衣袍整洁如新。我强行捂住嘴巴没有叫出声来,却看到他们收剑入鞘,恭敬开口道:“属下来迟。”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青年却已笑眯眯地开口:“劳你们深夜奔波。都各自散了,回去领赏钱吧。”

      那些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汉子,此刻一个个直挺挺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地上血流汇集成流,而刚刚那个还被人“废了手”的青年此时也握着一把剑。那把剑刚从一具尸体的脖子上移开,往下滴着血。他用的甚至是受伤的那只手,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趴在地上,止不住干呕起来。饶是我觉得这帮穷凶极恶之徒死不足惜,这等血腥恶心的场面也还是叫我一时之间难以冷静。

      那青年缓缓在我身边蹲下,递给我一方帕子:“擦擦?”

      我反应极大地躲开,那方帕子便轻飘飘落到地上,很快粘满了血污。

      他有这么得力的手下,甚至手伤那么严重却还能拔剑杀人,可见刚刚他佯装不敌完全是在诈我。但凡我刚刚真的起了对他下手这个愚蠢的念头,或许他的手下就会在顷刻间冲出来,先把我一刀毙命。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今日种种都昭示着这青年绝对大有来头,他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的来演这场戏?我和他素未谋面,此前从未有过交集,他究竟想试探我什么?

      我哆嗦着爬了起来,甚至都顾不得此处荒郊野岭,拔腿就往远处跑去。

      我想我受够了。我见到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没一个是好货色。我才八岁,我唯一会的只有看人眼色,我根本玩不过这些人的。

      我是被吓得昏了头。甚至没跑出几步,我就被他三个手下扔到了那个青年身边。

      他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裳,甚至算得上彬彬有礼的对我伸出了手:“跑什么呀?现成的马车不坐,就喜欢跑是吗?”

      明明是很得体的一个动作,我却更加害怕,甚至顾不上脸面便求饶起来:“算我求求你,放了我行不行?我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我绝不会对外说出去一个字!”

      他挑挑眉看向我:“说出去?”

      他几乎是半胁迫着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我莞尔一笑:“放心。你不管说出去什么,别人都不会信的。”

      他终于没了耐性,率先向山下走去。甚至都不用他开口,他的手下便像抓鸡一般将我逮住,强硬地塞进车厢里,随后又隐入夜色。

      经过这一遭,我对他原本生出的一点信任也消散了,警惕地看向他:“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他正专注于拿一块半湿的帕子擦自己手上的血污,语气有些平淡:“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叫你做什么都可以?”

      那些伤口都未曾处理过,他便这样上手拿湿帕子擦。我看得不由直皱眉,却也懒得多管闲事,继续执着地追问道:“但是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叫我做什么吧?”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车里昏黄的烛火随着这一下明灭。眼前青年的脸也仿佛摘下一层面具似的,由方才的温和变为了冷漠。

      他嗤笑道:“我能要你干什么?对我哭鼻子,转头又翻脸不认人来威胁我吗?”

      我没好气道:“那你也可以把我转手卖了,说不定还能赚点银子。反正我本来也是要被卖出去的。就是不知道把我卖出去的钱,抵不抵得上你这胳膊的药费。”

      他不冷不热扫我一眼:“这种回报太低劣了,我不稀罕。”

      我阴阳怪气道:“的确。这样名贵的马车,您怕是来头不小,的确看不上这点子银子。只是恐怕要叫您失望,我没皮没脸惯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也不生气,反而展开手上那方血迹斑斑的帕子:“听你牙尖嘴利的,大概也读过一点书。听说过奇货可居的典故么?稀有的货物不该被浪费,而该待价而沽。”

      我自然听不懂这等文绉绉的话,只是茫然道:“我听不懂。什么叫奇货可居?”

      他只得叹一口气,像是放弃了:“罢了。”

      他虽然没明说,但我还是读出了他的意思:像你这样的村野丫头,我早该想到你是大字不识的,还那么愚蠢的和你咬文嚼字。

      我忽然道:“我认识字的。你叫什么?”

      他懒散的哈了一声:“我姓宋,名平芜。你知道怎么写么?”

      见我点头,他便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写写看,让我瞧瞧你的字。”

      其实我哪知道是哪个平、哪个芜?只好挑了两个最简单的来凑,飞快地写道:平无。

      他也不懊恼,从我手中拿过笔,在“无”上头又添了三笔,变成了“芜”。

      他悠闲地将笔搁在一旁,见我动了动,便半开玩笑道:“怎么?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我从纸上收回了目光,正巧对上了他的视线,一时之间更加尴尬,低头低声道:“我讨厌姓宋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也不和我计较,拿起那张纸若有所思道:“你还会写字。”

      也难怪他诧异,毕竟我们这儿连学堂都见不着几个。像我这样的女孩,理所当然应该是大字不识一个。然而我就是会,这让我在此时此刻突然多了一丝慰藉,仿佛多了一件可以防身的利器。

      我难得生出一些孩子气,重新提笔写下我的名字。

      这还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握着笔在纸上写字,几乎有种做梦的感觉。我写得歪歪斜斜,墨也蘸过了头,三个字几乎是氤氲在纸上。

      然而宋平芜居然没有笑,甚至看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叫刘欢月?”

      烛光下他的笑容居然显得有些温和:“这不像是寻常姑娘家的名。是你爹娘起的?”

      我轻声道:“不是。是我哥。”

      我见宋平芜像是有些好奇,我嘟囔道:“他对我很好。虽然他没你有能耐,但是他是我哥,会全心全意对我好。”

      这个字眼总是能唤起我最柔软的记忆;我下意识的换了个放松的姿势,感到有困意涌了上来。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青涩的,算不上挺拔,但于我而言却像是泼天大雨中的大树。

      我的鼻子发酸有些想哭,毕竟这几日我也实在是受了很多惊吓。摊开来说,确实是我自己蠢笨;但一想到远在家里的哥哥,我却仍止不住心里的委屈。

      不知道这几日家中怎样,我娘有没有拿我哥出气。

      想到此处,我不由有些心焦;偷偷抬眼望向宋平芜

      此情此景,我算是任他发落了。他想拿我卖钱,我找不到人求援;他想把我带回去在他府上为奴为婢,我也无话可说。甚至他现在立刻把我杀了,都没人知道。

      然而他已经闭上了眼,慵懒的靠在软垫上;就那样毫无防备的睡在我面前。

      说到底现在我也没事干,我于是开始正儿八经打量宋平芜。

      算起来,这还是我和他相识几个时辰,第一次好好看他的脸。

      宋平芜生的有些女相,也许是因为他白净,且如今还年轻。我记得从前读过几本画本,有男狐妖化身为人,惹得姑娘痴迷流连;我看宋平芜倒是有几分这个意思。他的眼尾甚至弯有一个弧度,连那张凉薄的脸都显得柔和多情了几分。

      看他言行举止,无一不像是个养尊处优之人;可对自己那么重的伤势却又草草了事。我设身处地想了想,那么大的口子要是在我手臂上,恐怕我早就痛哭流涕了。

      我心里不由起了嘀咕,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等荒郊野岭。

      我继续盯着他的脸看,倏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我要是趁这会儿找个什么东西抵着他的脸威胁他,他会不会同意放我走?不知道他生了这样一副好皮囊,他自己会不会顾惜?

      我的手都已经蠢蠢欲动了,然而一想到方才他一剑割开别人脖子的模样,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安安分分坐了回去。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连案板上的鱼肉都不算,最多算是一滩烂泥。人家都不屑于来砍我,还是安分些为好。

      恍惚间一阵凉风吹过,我终于睡了过去。

      我在凉风中睡去,又被凉风吹醒。再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我家那扇熟悉的破门。也许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我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身上没好全的伤隐隐作痛,我才回过神来,明白这不是做梦。

      我喃喃自语道:“我居然就这样回来了?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平安回来了?”

      感到身上有些暖意,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披着一件大衣。

      说不感激那是假的。那个叫宋平芜的陌生人到底没为难我,还把我全须全尾的送回了家。哪怕我很清楚他绝对不是为了行善才出手帮我,可也是我的恩人。要不是他,我此刻还不知要落到什么地步。

      想起来之前我还在马车上盘算怎么威胁他才能让他把我放了,心里不禁一阵羞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把我卖了,最多也就是几两银子,他估计也看不上。或许他就和放条猫啊狗啊的,一时恻隐心动,就把我送回来了。

      我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死活想不明白。只好先脱了大衣,偷偷回了屋折好收了起来。

      我在房中有些忐忑的坐了半宿,等天蒙蒙亮时,估摸着我娘该起床了,于是出了屋子,像往常一样开始上手家里的杂活。几日死里逃生,此时做着这些我从前再熟悉不过的事情,反倒有些感怀。

      我不知道我娘会对我发泄怎样的怒火,可没办法;既然我当日和宋楠一起逃了出去,那今时今日也是我咎由自取。

      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只闭眼道:“娘。”

      我听到我娘隐隐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呦,我还以为你打算死在外面,不回来了呢。”

      我抬起脸,正打算回话,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耳光。
      “我打死你个小蹄子!”

      说来可笑,在这个家中八年,我最拿手的就是对我娘察言观色、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消气。然而从前我所知道的那些法子,在此时此刻都没了用处。

      我娘像是一头被惹怒的母兽,抓着我到了柴房;夺手拿过一束粗重的木柴向我的脊背打来。

      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传来。

      她像是着了魔似的,劈头盖脸的只顾打;我听到她重重的喘着粗气,嘴里唾沫横飞的骂着。

      平心而论,她的脸其实很周正,只是日日操劳,已染上了岁月的刻印。但是此时此刻那张脸扭曲着,像极了阿鼻里的罗刹。

      这些年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说实在的,我也的的确确哭不出来了。但是我还是竭力从干枯的眼中挤出泪水,开口时带上了哭腔,说着求饶的话。

      毕竟我也不是傻子,该求饶时还是得装装样子。我要是闭着嘴任她打骂,一副犟到底的模样,只会让她更加气急败坏。到时候,我真被她活活打死也说不一定。

      我娘额头青筋暴起,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有一滴顺着淌了下来,落到我的脸上。

      她气急败坏道:“死赔钱货,这些年是我们对你太好了,叫你不知天高地厚!平日里叫你干点事你耷拉个脸,家里有少过你吃的吗!如今可倒好,还敢拐着宋家那个偷偷跑走!这么能耐,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啊?!”

      我突然感到有些发凉,愣怔的看着她。

      我太知道她的脾气了,所以刚刚她说“你怎么不死在外面”的时候,我是真的感觉到,这不是她的气话。

      她是真的恨不得,我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一时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好歹,她也是我的娘啊。我可以理解她脾气不好,忍受她对我动辄打骂。可我没法接受,她是真的想要她的女儿死在外面。

      哐当一声,柴房的门被人打开了。

      我哥站在那里,面色急促。看清来人的那一刹,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决堤似的落下,我跪在那儿号啕大哭着,根本控制不住。我想止住眼泪,我也并不委屈,我也不想让我哥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副模样,可是眼泪仍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娘下意识停了下来。而我哥看到里面的情形,忙不迭地小跑过来,想要将我拽到他身后去,却被我娘眼疾手快给拍开了。

      我娘冷冷看他一眼,又顺势给了我一耳光:“哭什么哭!给我闭嘴!”

      我哥也没想到他一来,娘的火气反倒更甚了,忙劝道:“娘,娘您别打了!她才多大,不过是一时糊涂,您也犯不着这样啊!您先消消气,成不成?”

      我被打得睁不开眼,又被血糊了视野,眼前一片模糊。然而我还是看出来了,我哥脸色灰败,憔悴至极。

      这几日,他肯定也过得不好。

      我娘喘了半天气,好歹神情没那么狰狞吓人了,半晌突然冷笑了一声:“好啊,好得很。你自个儿的亲妹子撺掇着你未过门的媳妇跑了,你还在这替她说话?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我哥还想和她讲道理,我娘却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滚出去,少来管我的事!算我养了两个白眼狼,一个两个,都是养不熟的东西!”

      眼见着我娘又抬起了手,我哥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继续求情道:“她才刚回来。您生气,慢慢教训她就是了。”

      下一秒又是一声鞭子抽在人身上的脆响,然而这一下却没落在我身上,而是落在我哥身上。

      从前我哥虽然也挨打,可一般都是赶在我娘实在生气的时候。无缘无故的,我娘也舍不得打她这个唯一的儿子。

      “这几日挨打没挨够是吧?你要再替这个小棺材说话,我就把她赶出家去!”

      我哥脸色更加惨白了。我看见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忍、愧疚、惶恐。可他咬了咬牙,还是转身出去了。

      我娘冷眼看着他出去,坐在一旁缓了半天劲,又重新将目光投到了我身上。

      她似乎是想重新提起手里的藤条,然而举在那里半晌仍是放下去了。她狠狠把藤条扔在了地上,啐道:“等你爹回来,让他来收拾你。我一天到晚忙死忙活,没那么多力气花你身上。”

      她推了门出去,只留我一个人躺在地上,急促的喘着气。

      第二日我便下不了床了。

      我在外头奔波数日,在深山野岭跑了一遭,回到家里又结结实实跪在地上挨了一顿打,现在身上全是一股难闻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那日闻到的迷香味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熏得我想吐。

      我娘犹在气头上,虽然没硬逼着我下床,也没再来打我,但是却不肯给我送些伤药。

      她气消了之后,自然不希望我就这样白白死了。在她看来,将来随意把我许个人家也是一笔银子;家里大大小小的杂活也都指望着我干。可是她自然不可能拉下那个脸。

      我哥只好乘着夜深时候偷偷进了我的屋子,来给我送些吃的和药。

      毕竟男女有别,他也不好看我的伤处,只将东西放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直叹气。

      他说:“也许那日我就该拦着你,不该随着你性子的。”

      见我别着头不敢看他,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隐秘的哽咽:“你知道娘为什么这么生气吗?那日孙家来了人,娘便猜到宋楠他爹肯定是想把宋楠卖给孙家,于是便上门去闹。闹了一回,算是把两家的事传了出去;宋家丢了面子也不高兴。宋楠一回来,就被她爹关在屋里打,她便哭着把你说了出去,说是你教唆她跑出去的。”

      我默然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底宋楠也没有错,不是我先开那个口,她也不会孤注一掷的和我出逃。

      我哥见我默不作声,苦笑道:“我瞧着宋楠也是个可怜的。她家里眼见宋楠换不出银子了,也不顾她的名声,到处胡说八道,只想着出口恶气。他们一口咬死和孙家只是亲戚往来,没有把宋楠卖给孙家的意思。是你自个儿不老实,撺掇他们家的姑娘不学好。你能回来我自然高兴,只怕以后你要听不少闲话了。”

      我轻声道:“是我太想当然了。如今什么后果,都是我该受着的。只是宋姐——宋楠,她还好吗?”

      我哥愣了一会,才道:“咱们家都惹来不少闲话,何况宋楠呢。她没能做成孙老爷的外室,家里人自然苛待她。如今她的名声又给糟蹋了,不过一两日便被气病了。”

      我居然生出了一丝迷茫。说不怨宋楠,自然是不可能的。可是她沦落到今日地步,我也难逃其咎。如果我任由她嫁到了孙家,虽然要她委身一个老人确实委屈,可是难道真就比这样半死不活的差吗?孙老爷的确不怀好心,宋楠的家人却也不见得对她好到哪里去。

      或许对我和她这样的人来说,能走的路本来就不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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