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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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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日,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晕过去又醒来。
我只感觉脑子像是要炸开,抓不着什么头绪,什么都懒得去想。
我于是翻了个身,嘴里哼笑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命硬,又也许是笑自己不自量力。
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我的脑门上,我听到一个很斯文的声音响起:“终于舍得醒了?”
我晕着的时候也没见这人把我怎么样,我又没力气说话,于是闭着眼装死。
那人又是一声叹息:“这儿的房费寸夜寸金,你再睡下去,我可付不起。到时候只好把你抵在这儿,我一个人远走高飞了。”
我混沌的脑子像是猛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刹那间思绪清醒了不少,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只见暮色四合,我和那个年轻人坐在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前面,看样子还是身处荒郊野岭之中。
我抱着双臂冷笑一声:“寸夜寸金?”
我抬头环视一圈:“就这荒郊野岭?”
他从容地递了块干粮过来,成功堵住了我的嘴。
他道:“你不照样睡到天昏地暗?”
他见我还想再说什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我劝你对我说话客气些。我可是很小气的,你要是哪里惹到了我,小心我把你丢回给那个牙婆。”
我警惕地瞧了瞧四周,连声音都下意识压了下去:“那牙婆子和跟着她的人不是都被你迷晕了?”
他像是被我逗乐了,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火堆余烬,确保没有火星残存,:“人家敢做这种勾当,你觉得会没有后手?”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瞧下边,那牙婆子迟迟没有消息出去,已经有同伙寻来了。”
我放眼望下去,果然层峦叠嶂之中隐隐有几道人声,不时有火光明灭。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模糊,只看出来他拖着腮,像是有些苦恼:“你可算是给我惹了大麻烦呢。你说我现在把你丢在这里,他们多久能找到你?”
我打了个寒战,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我可并不觉得他救了我,便是什么良善之辈。随身带着迷药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玩意。我发誓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去,这辈子我都不想再闻到任何奇奇怪怪的香味了。
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觉,觉得这几日自己真是命大。碰到的人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可我就是活下来了,甚至还没有缺胳膊断腿。
不过也快了。眼下不远处就是等着将我吞吃入腹的穷凶极恶之徒,我能依靠的只有一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惜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没见他准备出手帮我。
“我现在要是把你丢在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猜你能不能走得出去?”
从他那戏谑的语气里我听不出来有多少善心,但是这块浮木,我不能放弃。
哀求?想来他也不吃这套。告诉他我有用?这鬼话谁能信呢?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帮到他什么?更何况他如今所有的麻烦都是因我而起,没了我,他也没什么麻烦了。
我正兀自闷头思索,可是下面的人渐渐逼近了。我还在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来了,下一秒就听到几声低沉的狗叫,霎时心凉了半截。
连狗都带上了,可见他们是有备而来,像这样在夜色里找人大概也不是一两遭了。我想用不了一炷香,我就会被找到,被五花大绑。然后我的下场自然不言而喻:那牙婆子吃了这么大个亏,肯定要在我身上讨回来。而我呢?我能有几条命去承受她的怒火?像她这样的人,有的是手段叫我服软求饶,然后再将我卖出一个漂亮的价钱。
他们的声音在夜色中沉沉回荡,犹如催命符咒,叫我慌张又惶恐。
我压低声音,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袖子。
“若不是你将我带出来,我此刻也不用在此东躲西藏。你得对我负责!你要是敢丢下我走,我就告诉他们你知道了一切,而且要去报官!”
我知道这是翻脸不认人的小人行径,可是我没办法。危难当头,道德仁义什么的可以先放一放,命可是只有一条。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那笑容斯文得体,却无端叫我打了个寒噤:“小姑娘,做人可不能这样。”他说,“你在马车内拼命撞头的时候,恐怕不是这么想的吧?你这做派,也是罕见。”
几日内所有积攒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突然间很想大喊大叫,很想对着每一个见到的人拳打脚踢,包括他。
我就是不要脸,可我难道有什么办法?孙家两兄弟好心带我回去,却害我上了陈二的贼船;眼前这位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我从牙婆手中救出来,却让我面对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的追赶。
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救一个姑娘出来,就算我有错,我又凭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我知道,发泄绝对没用。发泄对一只蝼蚁来说是最没意义的事情,现在的情形也容不得我先发泄出自己的情绪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尽量将声线放平稳,竭力忽略掉那群人的声音,重重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算我求你,如果你可以带我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只要我做得到。”
我颤抖着闭上眼,他也没开口。我只听见呼啸的风声,和丛中的虫鸣。
恍然间我觉得我不是身处人间,而是跪在十殿阎罗的面前,等待着对我的宣判。
然后我被人拦腰抱了起来,我惴惴不安的睁开眼,看到那张脸上全是好笑的神色,仿佛刚看到了什么笑话。那笑容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只为了活命终于学会求饶打滚的野猫。
我几乎在那一刻喘不上气,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终于获救的轻松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甚至顾不得为自己刚刚的举动而感到羞恼,说实在的,比起保住自己的命而言,一点点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身影在夜里已经足够惹人注目,已经有人发现了我们这有人,并且还看到了他抱着的我,于是立刻大声疾呼:“在上面!”
同伙的人立马围了过来,手中拿着火把,一起举起来向我这照来。他们嘴角都咧起一个奇怪的角度,我抖了个哆嗦,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此时此刻,他们简直不像是人,而像是一匹匹饿狼,只等着扑上来将我剥皮吃肉。
而抱着我的这个年轻人,突然开始动了。他一步步向下面那些人走去;而那些人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居然不敢轻举妄动。
眼看见那些人的脸都近在眼前,我急了起来,在他耳边低吼道:“你疯了?”
话一出口我就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窖。
他哪是疯了呢,他分明冷静极了。
如果他原本就不想带我走呢?他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最好的方法是什么?不就是把我交出去吗?
我惊慌起来,拼命扭动着身子想往地上蹿。而他似乎察觉了我在颤抖,将我抱的更紧,轻声道:“小小年纪这么泼辣无赖,你是和谁学的?”
我挣脱不开,索性闭上了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短短几日,我被人骗了三次。
是人心险恶吧?也可能,是我太天真、太轻信别人了。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青年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拔出了什么东西。我低下头看去,才发现是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看起来就很锋利,我刚平复一点的心又被骇了一跳,竭力侧过身子远离这把匕首。
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你慌什么?”
他见我仍是一副惊骇至极的模样,安抚般摸了摸我的脊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安抚一条牲畜。就仿佛家中养着的一条小狗发了性,主人温柔地抱着安抚它——主人清楚这畜牲几斤几两,压根不担心会被反咬。
那一瞬间,我居然该死的动摇了。在这样一个四面楚歌的境地,这样一个算得上是轻贱我的动作,居然叫我无端生出了一丝安心。
“你在怕。怕他们把你抓走,怕他们对你打骂,怕他们会让你生不如死,对吗?”
那把匕首在他手上转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他的语气轻松:“既然如此,把这些加诸到他们身上,你还会害怕吗?”
我屏住了呼吸。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抱着我跃身到了为首汉子前面。
他出手如电,我甚至没看清他手上的动作,便看见有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我看见那个汉子的脸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颤颤巍巍握住了自己的手,我才看到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扑鼻的血气味冲着我鼻子钻来,场面诡谲又可怖。我吓得吞了口唾沫,火急火燎闭上了眼。
我听到头顶他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把眼睛睁开了,好好看着。”
他扬了扬手里那把还沾着血的尖刀,偏了偏头。
“在下胆子小,你们这么大阵仗把我我吓到了,这才有所冒犯。诸位不会介意吧?”
他们剩下五六人面面相觑,看起来都很想冲上来。但是一看到自己老大捂着手半死不活,又都敢怒不敢言。
那汉子不愧是指挥的,很快便重整旗鼓。他捂着自己负伤的手,嘶吼道:“你们一群崽种愣着做什么?他就一个人,给老子上!”
剩下的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怒喝一声扑袭过来。
方才只不过青年先行下手,一出手又伤了领头,这才震住了场面。然而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他们可是五六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而对面却只有一个看着高挑却又没多少威慑力的青年,和一个还需要他抱着的小毛孩。毋庸置疑,他们顿时士气大涨,叫嚷着冲了上来。
我听见那个负伤的汉子呸了一口,声音愤怒至极:“落到老子手里,你那一双手就等着吧!”
眼见着一群人哗啦啦冲了上来,我不禁绝望起来。
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想去思考了,反倒对这个青年生出了一丝愧疚。
他与我素不相识,到了这个境地,他肯定也走不掉了。虽然之前我再怎么觉得他不是善类,可现在没抛下我的也是他。
一阵令人窒息的打斗声过后,我听见有人兴奋的大喊道:“我把他的手废了!”
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响起:“方才那么嚣张,我还以为有多能耐。原来也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我感到青年的身子极轻微的一震,于是急急忙忙睁开了眼,顿时吓得捂住了嘴。
只见青年左臂之上赫然蜿蜒着血流,而他原本握着的匕首也被打翻在地。那手伤得那么严重,就算匕首还在手上,他或许也举不起来了。
我牙齿咯咯作响。虽然我早就料到今日难逃一劫,可是事到临头,总还是忍不住害怕。
那帮恶徒的头子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几乎是有些癫狂般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一把推开数人,又从地上拿起那把匕首来,一把扔在了我们面前。
他咬牙切齿道:“方才你拿着这玩意儿切掉了我两个手指,这笔账,没完。”
他抓着我的头发将我提溜起来,高傲道:“小鬼,拿匕首剁了他的十根手指,我就不为难你。我可以许诺把你卖到一个好人家去,绝不让你多受皮肉之苦。怎么样,够划算吧?”
他冷笑着看向那个青年:“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公子哥,还做起救人的勾当来了。既然你自己想要掺和进来,那我便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是怎么没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面目狰狞的汉子,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这么狠毒。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青年略微偏了偏头,轻声道:“是挺划算的。你觉得呢?”
我甚至都抖得站不稳,更无心回答他,只觉得他是疯了。
然而面前的汉子已没了多少耐性,往前踢了踢那把匕首,厉声道:“快点!”
平心而论,这也的确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只要我肯拿起这把匕首动手,我就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切下去,拔出来;噗呲一声,然后是血流出来。我于是打着寒战,弯下腰颤抖着捡起来了那把匕首。
我听见眼前那群汉子已然桀桀地笑出了声,仿佛要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我原本满心的恐惧被这笑声一激,突然生出一丝侮辱和愤懑来。
下一刻我手中的那把匕首,便直直冲着头子刺去。
居然没有一个人有所动作。两寸,一寸……眼看着一点点更近了,然而就在即将刺进那汉子身体的前一刻,他飞起一脚,准确无比将那匕首踹了出去。随后他又是一脚,将我踢出了老远。
我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了我。他敢直接把匕首交到我手中,便是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压根不觉得我能伤到她。而他的手下个个不为所动,想来也是等着看我笑话。
不用他开口,他的手下颇为识趣,冲上来变对我拳打脚踢。甚至更有甚者将我举起,又重重向地下掼去。我被摔得晕头转向,只然而一时之间连叫都叫不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头子终于阴笑着说:“她还得卖呢,别给弄死了。”
他走了过来,狠狠一脚踩上我的小腿,顿时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不知好歹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满嘴的铁锈味,让我想吐却又吐不出来。我挣脱不开,几乎是声嘶力竭道:“我滚你娘的!你们都要把我卖了,还想着我乖乖听话?”
我的确不想受皮肉之苦,也明白此时此刻最好的做法便是顺着他们的心意。可是我不愿意,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处处顺心。既然已经是深仇大恨,那我就要尽我所能,让他们不痛快!
他被我激怒,又是一脚踹了过来。而我仰面朝天,近乎有些绝望的盯着天上算不上圆满的那轮月亮,都不想动弹了。
我下狠心这辈子再也不理宋楠,要让陈二付出代价,让敢拐卖我的人不得好死……可是我终究只是一个无用至极的小孩子。我有点小聪明,却也不多。这些小聪明让我多活了这些天,却终究还是难逃一劫。
然而就在这一瞬,我听见了脚步纷沓而来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阵锐器穿梭交割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我甚至还听到了惨叫和惊呼的声音。
可是不是那个青年发出来的,而是刚刚那些还耀武扬威的汉子在惨叫。
我哆嗦着睁开眼,却只见到了那个青年温和到让人胆寒的笑容。
他冲我伸手,温声细语:“起得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