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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覆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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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噩梦中惊醒时,我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外头刺眼的阳光。等意识从混沌中抽离,我才发现我自己仍躺在客栈的床上。旁边被血浸染的被单泛起了褐色,险些令我反胃。
好歹我还活着,甚至还全须全尾睡在这里,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我都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头上缠着东西,大抵是被人包扎过了。身上的高热退了,身子的榻铺也很松软,我整个人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
然而这时,我猝然听到一旁有男人擤鼻子的声音。我是感觉一下子悬了起来,像是猛地被攥住,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闭着眼睛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如此反复数次。犹豫再三,我还是猛然睁开了眼看去。
随便谁想要拿捏我都不比拿捏一只老鼠难上多少。与其装晕,倒不如大大方方睁开眼看个明白,起码死也不做个糊涂鬼。
两张很粗糙的脸映入眼帘。最初的迷茫过去,我下意识惊叫一声,下意识拿起一边的包袱砸了过去。
眼前的两个壮汉,不是前些日子宋家那两位“远房表亲”,又是谁?
见我醒了,他们两个不由分说上前来,啪一个巴掌扇得我眼冒金星。我见他们掏出一根麻绳,顿时挣扎得更激烈,拳脚交加,一时之间他们两个也挨了好几脚。然而我一个孩子,不出片刻还是落了下风,被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又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我也只好无奈道:“两位大哥,大家不打不相识啊。好歹前些日子我也陪你们说说笑笑的,这样不好吧?”
他们其中一个神情颇为复杂,哼笑了一声:“小鬼头,你倒是蛮有精神。”
另外一个则冲我啐了一口,上前几步猛踹了一脚床边:“你少摆出这幅鬼样!小棺材还惯会装,连老子都着了你的道!”
他又火冒三丈的转向另外那个男人,怒骂道:“俺早就说过,这小孩比鬼还精。只有你这个老傻帽儿,她次次上门都要搭理她几句。好么,惹出事来了还要牵累俺!”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几日前我和宋楠合力打晕的那位。
他还不解气,抬了脚作势要踹我。另一个连忙上前来拦:“骂几句出口气便罢了,做什么动手动脚的。一个大老爷们对一个小孩子拳打脚踢的,丢不丢份?再说把人踢坏了,回去你怎么说?”
那人呸了一口道:“这就丢人了?老子那会儿被两个小屁孩按在地上打,那才叫丢人!挨打的不是你,你倒充起老好人来了。”
他气势汹汹又骂了几句,然而终究是没再动手了。
我居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反倒不好意思再骂了,苦笑一声拿过旁边的酒喝了一口:“你个小鬼,人看着瘦小,力气大得很哪,倒是很会找地方下手。怎么,从前经常和人打架啊?”
我坦诚道:“我很老实的,不和别人打架。只不过被我家里人打多了,当然知道打哪里容易疼、打哪里容易晕了。”
他居然和我攀谈了起来。他告诉我他们是亲兄弟,是孙家管事的儿子,算是孙家的家生奴才;所以都跟着孙家姓孙。他叫孙正,一旁那个是他的哥哥孙方。
我也没心思管他们叫孙歪还是孙正,扭头看了看四周,并不见宋楠的身影,于是问孙正道:“宋楠呢?”
孙正偏头道:“是宋家那丫头?她叫宋楠啊?”
我居然有些想要发笑:“你在宋家待了好些天,结果连人家名儿都不知道?”
他啧啧道:“你和宋家那个丫头交情很好吗?枉你还费心竭力的带她出来,瞧瞧,这才几日啊,嗯?还不是照样给你打晕了扔在这里自己逃了?做人啊,就是要自私自利些!你瞧瞧,俺就是一时对你心软,才给你们两逃走了!”
我索性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我们能逃走是你心软吗?是你眼皮软!连我翻进去都看不着。最后还被两个孩子压在地上打,也真是好意思说。”
孙正也不和我掰扯这个,闲适的靠在墙上拿着包子大口大口的啃:“成,不逗你了。宋楠那姑娘好的很,屁事儿没有。”
他吃完了肉包子,拍了拍手才继续道:“那日我们打听到了你们下落,顺藤摸瓜找来附近,正巧就瞧见了姓宋那丫头。她倒是跑得快,东躲西藏的跑回了这个客栈。等我们摸到这,问店家有没有一个姑娘刚刚跑回来,他和我们说就在楼上。嘿,你猜怎么着?我们推门一看,只有你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还穿着那丫头的衣裳。我猜是她把你打晕了,换了你的衣裳跑掉了吧?”
他看笑话似的看向我的头顶:“当日砸我的时候,没想过也会被人砸,是不是?”
我顿时明白了。
宋楠那一日撞见孙家众人,慌不择路逃回客栈。她一定是想打晕了我交换衣裳,若是不认识我两的,一定会以为我是宋楠。而至于逃走的“刘欢月”,又有谁会去追呢?
不知为何我头上莫名其妙又痛了起来,心里也又酸又胀。
心底蓦然烧起一阵无名火,我冷冷道:“人心难测,若事事都能预知到,此刻我也不会被你们绑在这里了。你有时间奚落我,倒不如想想没抓到宋楠你们怎么交差。”
他啧一声:“前些日子一口一个大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牙尖嘴利?真是人前人后两幅嘴脸。”
孙方则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拿鼻孔瞪着我:“实话和你说吧,咱家老爷要偷偷买宋家丫头的事,已经被夫人知道了。夫人闹着吵着要告到官府里,老爷只好不要那丫头了。夫人心善,怕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在外头出什么事,特地要我们来寻你们回去。宋家那位已被另外两个人带回去了,此刻怕是都已经回家了。”
他看着我头上的伤口,面露讥讽:“至于你么,头上顶着这么大个包,便是想架你回去得先找大夫来看看。要不是怕你这小拖油瓶折在半路,也不必在这巴巴等你醒了。”
他们也是闲着无事,顺带着把孙家的老底揭了个精光。
那日我和宋楠一走,消息传到孙老爷口中,他就慌了神。一慌神就露了马脚,叫孙夫人知道了丈夫要买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养在外面。孙夫人当即怒不可遏,说他为老不尊,要告到官府里去:“平日里在家对婢女动手动脚也罢了,如今连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也敢上手了。我看你是狗咬皮影子,等哪一日惹出事来才算完呢!”
孙夫人是个颇为刚硬的女子,孙老爷也知道她的脾性,怕她真闹起来不好收场。于是只好妥协,说自己一时糊涂,再也不作此想了。
孙夫人倒是心善,听说两个孩子还未找到,忙和底下人说:“放着她们两个半大孩子在外头乱跑,算怎么回事?若是有什么差池,岂不白添罪孽!”
她点了几个下人来寻我们,叮嘱要亲自送我们回去。孙家两兄弟知道宋楠的长相,为了方便找人,孙夫人特地命令他们领头,只当将功补过。宋楠的爹自然知道女儿会去找
我低下头,有些疲倦的闭上眼:“你们装什么好人?宋家没攀上孙家这棵高枝,宋楠如今回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到头来你们轻飘飘说一句孙家不要她了,没事了,倒像是良心发现。那我们呢?我们这些天受的苦算什么?就因为我们命贱,所以就由着你们胡来?”
孙方指着我鼻子骂道:“嗐,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妮子。你这火气,也别冲着我们发。这种昧良心的活儿,谁愿意干呐?凭我们两个下人,还能反了天去?”
孙正灌了一口酒,摇头晃脑感慨道:“你们哪,命苦。俺和俺兄弟,也不容易。你可知道你们两个一跑,咱两吃了多大的瓜落?若非咱爹是孙家的老人,还能帮着求求情,你以为我们今儿还能站在这里喝闲酒听你发牢骚?完事了,还得紧赶慢赶来寻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应答,最终也没有开口。
最终,孙正起身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出去潇洒去!在这儿和一个丫头大眼瞪小眼算什么意思?”
他见我冷静下来,便替我解开绳子:“成了,你自个儿歇着,明日就带你回去。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我一个人躺在榻上,心情大起大落之后便成了无尽的迷茫。
我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变成了这样。能怪宋楠吗?大概不能吧。她只是不想嫁给一个老头子被玩弄,而我又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几日她躲在这儿,外祖父指望不上,又寻不到别的出路;她一定很迷茫,不知道何去何从。看见孙家人的时候,她也肯定很慌乱,下意识便想逃走。
可是能怪孙家那两兄弟吗?恐怕也不能。他们不过是替主子干事,难不成还指望他们为了我们去和主家叫板,替我们抱不平么?
所以到头来,可能还是我的错更多一些。错在我太自负,错在我一点能耐都没有,就自以为能帮到别人什么,急吼吼带着宋楠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信誓旦旦,觉得自己胆子大也有主见,总能想出法子来。可惜走上了这条路,却再也走不回去了。
太自以为是了。
我懒得再去想,沉沉的合上眼睡去了。
孙家两兄弟出来办差事,自然要给自己多找些乐子,巴不得能晚回去一时就晚回去一时。我也并不是很想早点回去,窝在房里做我的缩头乌龟。
我都不敢去想,这会儿家里会是怎样一副场景,更不敢去想回家后该怎么面对我娘。
等孙家兄弟第二日来敲我房门时,身后却跟着另外一个男人。
起先我还以为是他们找来的马车夫。然而那男子穿着颇为气派,眉目温和,倒有些像是教书的。
孙正满嘴酒气,拿手对我一挥:“兔崽子,你东西可收拾齐整了?收拾好了咱们便动身,晚了不好赶路!”
我抱着自己的包裹,死死盯着孙家兄弟道:“这位大哥看起来不像是马车夫?”
孙方瞪了我一眼:“这是俺们喝酒刚结识的兄弟。他有马车,好心带我们一程,自然不是什么车夫。小孩子不懂事,就不要说话。”
既然他们说定了,我也说不上话。于是等他们收拾完了东西,我也只好跟在三人身后上了马车。
孙正笑着大声吆喝:“您知道孙家吗?对,就是存水村的!劳烦陈二兄弟了!”
我有些不悦:“你不是得了孙夫人吩咐,特地来送我回家的吗?我家又不在纯水村。”
孙方拍了一下我的后脑:“你晓得个屁。夫人心善,来的时候和我们说你这几日受惊了。特地叫我们带你去一趟孙家,要当面赔礼压惊。你就偷着乐吧!”
我并不是很想去孙家,也不信这些老爷夫人有这么好心。更何况她丈夫要买的可是宋楠,便是过意不去,也该给宋楠去赔礼,怎么反而要见我?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再不情愿也只得做个听话的哑巴。
那商人带了一个小厮赶车,他自个儿就坐在车里头陪我们说说笑笑。他说话条理清晰,口齿也利落,倒是个很有见识的。
我闲着没事便靠着车厢假寐,耳朵却一字不落听着他们侃大山。然而叫我奇怪的是,孙家兄弟似乎也不知道这商人叫什么,一口一个陈二哥。
连孙正孙方这样的家生子都有自己的名儿,我看陈二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贫苦之辈,怎么连个正儿八经的大名都没有?然而孙家兄弟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一口一个陈二哥叫得洪亮又亲热。
三个男人在车内推杯换盏了一番,便聊到兴头上。只听陈二醉醺醺道:“不瞒你们说,五年前我也曾来过此地。当时我为了挣一份钱四处讨生活,好在结识了一位孙家的下人,他又借了我一些银子,如今才能风生水起。孙家一个下人都出手如此阔绰,想来主家更不必说了。我是很想报你们孙家的恩的,不知你们府上如今境况如何?”
两兄弟喝了酒也口无遮拦,大着舌头也要吹嘘:“自然是蒸蒸日上,一日比一日红火!咱们少爷争气,前几年娶了县令的女儿。那生意场上,谁还敢同咱们老爷争哪?”
听到此处我便有些心慌,借着死角偷偷踹了孙正一脚。
出门在外,哪有这般口无遮拦的?先是喝酒不说,再是口出狂言。枉他们两个三十老几的大人,脑子里竟是一团浆糊!只可惜孙正只觉得我在发小孩子脾气,警告般瞪我一眼,作势举起手要打我。见我瑟缩了一下,又转回头去不理睬我了。
我只好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滴溜溜地瞟来瞟去四处打量。马车的窗被关了起来,我也瞧不见外头。正准备凝神细听,却猛然觉出了异样。
这条路明显不对头。这会儿才走了不过数个时辰,外头除了鸟鸣虫叫,甚至连人语都不曾有。我的心霎那间凉了下去,明白今日这是又栽了。方才车内三人推杯换盏,我也是糊涂的光顾着听热闹,居然一丝没看出来不对劲!
我若无其事将包袱攥得更紧,手上却不由沁出汗来。我竭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哆嗦的反应,安慰自己好歹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顶着。然而我正想暗示孙家兄弟有问题的时候,却只听得极响一声——孙正直直平躺在了马车内,整个人呼吸平稳,很明显是睡死过去了。而他的弟弟也好不到哪去,一颗头垂下去又抬起来,连眼皮都睁不开。
他们虽然莽直,但出门在外也是有点分寸的。身上带着财物,怎么可能这样放心大胆醉在别人马车上?若是不能喝了,必定早就停下了。很显然,这酒里加了东西!
迷药这东西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我一时之间口干舌燥,几乎有些绝望。
对方有备而来,孙家两兄弟也已不省人事,再装模作样已是无用。我只得拿出气势,尽量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些:“陈二哥真是待客周到,都叫这两个不中用的吃醉了。如今人既已醉了,咱们不如说点亮堂话:你要多少财物,才肯放我们走?”
陈二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把小刀在我面前晃了晃:“小鬼头倒是比他们多些心眼,不过也没多到哪去。”
我一摊手道:“那没办法。毕竟这样抢劫的事儿,也不是谁都干得出来的。防这防那的,岂不是活得太累了。”
陈二也不废话,一把夺过孙正放在怀里的包。然而他翻了几下脸色便难看起来,嘴角极其狰狞的抽搐起来。
他翻了几锭碎银出来,见实在没有其他东西只好作罢,将包袱往边上一扔。我再一抬眼,他又拿刀对着我,冷冷笑道:“今日我跟了他们一路,还以为孙家派出来了两个多体面的奴才,想来是不缺银子的。原来竟也这样穷酸!他们是搜不出东西来了,那你呢?我可是听他们说了,你是从家中偷偷跑出来的。像你这样滑不溜秋的小鬼头,总不能两手空空溜出来吧?”
尖刀近在咫尺,我也不得不低头:“东西自然有一些,只是你也别指望我能有什么值钱玩意。万一你看不上眼,恼羞成怒将我杀了怎么办?”
陈二很明显没了耐性,声音都尖锐了起来:“少在这和我讨价还价!你最好老实些,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棺材,能翻出天来吗?少在这给我油嘴滑舌!”
当日我和宋楠典当了几件首饰,当来的银子原本是存在宋楠身上。只是那日她和我换了衣裳,临走时居然也没拿走。如今事关生死,也算是一点救命钱了。我只好乖乖从怀中掏了出来那点子碎银,摆在陈二面前。
他狂躁地抓过去瞅了几眼,随即拿刀把狠狠往我腰上来了一下:“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是干惯了这等事的,下起手来又快又准。只这一下,我顿时眼冒金星,只觉得坐都坐不稳了。
我泪眼朦胧扫过不省人事的孙家两兄弟,心里隐隐有了成算。虽然他们两人遭此劫难也算因我而起,然而真到了紧要关头,我也肯定是要先顾全自己。
至于他们的死活,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