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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奔 ...

  •   借着夜色,我们匆匆跑出了村子。顾不得说话,顾不得疲累;只剩下了迈步这一个动作。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眼见天已然浅浅泛白,我们才停下来喘口气。我们席地而坐,借着田埂高大的稻穗遮住我们的身影,然后分食一个临走时候匆匆带上的饼。

      一开始逃出生天的兴奋刚过去,另一个问题便摆在了眼前。宋姐姐的祖父住在青山镇上,粗粗一算也起码还有二十几里地要走。凭我们两双腿和身上为数不多的一点银子,想要走到那里怕是难如登天。

      就在我们面面相觑之际,我却突然听见一阵轱辘声。我摇了摇宋姐姐的手臂,小声道:“你听,是这是什么声音?”

      她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声音有些惶恐,又有些兴奋:“附近有车?”

      我下意识将宋楠挡得更严实了些,又冲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荒郊野岭的,有人经过未必是好事。再加上我和宋楠又是潜逃在外,万一是追出来找我们的村里人,那就不好办了。

      等那声音又近了些,我们再仔细听,这才隐约听出来有个女人的声音,不时叹口气或是咳嗽一声。

      如果只是一个女人……我捏了捏掌心,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光靠我们两双脚走是肯定走不到青山镇上,迟早得饿倒在路上。事到如今,只能求别人带我们一路。若碰上个好心人,那便是逢凶化吉;若是碰上图谋不轨的,那也只能认栽。

      我向宋姐姐轻声道:“我追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若是有什么不对,你就赶快跑。”

      宋姐姐诶了一声,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袖,我却已经一脚深一脚浅向那车辙声跑去,口中大喊道:“有人么?有人么!”

      月色清亮,几步外我便看见那牛车上坐着一个妇人。她听见有人呼唤也被吓了一跳,手上下意识一松,那牛车就停在了那里。我一鼓作气跑了过去,却一脚没踩稳摔在了她面前,溅了一身的泥。

      我想我此时一定很狼狈,像个拦路生事的小乞丐。那妇人被我又骇了一跳,不由得呀了一声,举起鞭子便劈头盖脸往我打来。我慌忙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好险堪堪躲了过去;可惜背上还是被抽到了一小块,顿时火辣辣的痛了起来。

      那妇人一鞭子下去,见我光躲并没有其他动作,不像是个泼皮无赖,这才停住动作,叱道:“你是哪跑来的野孩子,拦我做什么?”

      我说明了来意,还是怕她拒绝,一口气不间断地说了好些央求的话。

      她明显不大乐意,嘴撇到了天上。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谁愿意突然搭上这么个麻烦?然而她见我如此情形,也许是又想到她刚刚情急之下抽我身上的那一鞭子,到底还是松了口:“上来吧。”

      我顿时喜笑颜开,知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忙冲着田埂大喊:“阿姐快来,我找到人了!”

      待我和宋楠上了牛车,才突然发现后头还睡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儿,嘴里哼哼唧唧说着胡话。

      车上气氛有些冷落,我便有一搭没一搭道:“这是您儿子?”

      她叹气道:“可不是?才三岁,正是身娇体弱的年纪。前几日发起高热来上吐下泻,实在是熬不下去。他爹在外头上工,我只好自个儿带他去镇上看看大夫。”

      这大婶赶了一晚上的车也累了,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停靠下来。我见她准备从后头拿她那个包袱,抢先给她递了过去。却没想到动作太急,反倒牵到了方才被鞭子抽到的那一块,忍不住哎呦一声。

      大婶凑过来替我按揉,语气里带着歉意:“是我方才抽到你了吧?你也别怨婶子。实在是此地荒僻,我这又是孤儿寡母,一时之间慌了神。等到了镇子上,你去买点什么药油擦擦,啊?”

      我笑着拢了拢衣服:“没事,我机灵躲得快,就抽到了个边儿。您好心载我姐妹两个,抽一鞭子算得了什么?”

      婶子也不再管我,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来啃。她见我们两手空空,也不由好奇道:“你们两个小丫头,深更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赶着去办?”

      宋姐姐眼眶霎那便红了,惊惧又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大婶刚好抬头看来,见宋姐姐这般脸色,心下便起了疑心。她也不啃她的干粮了,重重咳嗽两声:“我好心载你们一路,你们可别带累了我。我儿子还急着找大夫,经不起折腾。你们可别是犯了事儿偷跑出来的吧?”

      宋姐姐踌躇着正要开口,我在下面摁住她的手,她便心有灵犀闭了嘴。我装模作样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抽抽嗒嗒道:“婶子,我们两个半大不小的姑娘能犯什么事呢?我们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只是家里出了变故,远道而来投靠外祖家。求您放心,绝不能让您摊上事。”

      大婶和我们非亲非故,肯让我们上车无非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若是知道我们是私逃出来的,肯定也不愿意再载我们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种时候我绝不可能和她说出实话。要是被赶下去,只怕又要生变故。

      扮乖装可怜向来是我的拿手把戏。这样一番楚楚可怜的哭诉下来,她瞬间没话说了,哎呀了几声:“也是可怜见的。你们外祖父是住哪儿的?叫什么呀?”

      我支吾着答不上来,捅了捅宋姐姐,她才回过神来:“叫苏运良。就住在青山镇上,不知道和您顺路吗?”

      那大婶叹口气道:“顺路,怎么不顺路?这十里八乡,附近也就一个青山镇了。”

      她打量我们一眼,神情带着怜悯:”你们外祖父我也认得。当年你们娘走得早,老人家执意要在自家办一场白事,我还去帮过忙。没想到他还有两个外孙女,如今长这么大了。今日在这儿碰见,也是缘分。”

      我余光瞥见宋姐姐低下了头去,随即传来轻微的抽噎。

      她如今这般情形,想起早逝的亲娘,也难怪难过哭泣。我握住宋姐姐的手有心想要安慰她几句,却也知道此时是打听的最好机会。我便趁热打铁继续追问:“说句难为情的,我们从未来过这里。您知道我们外祖父大概住在镇上哪里么?”

      她摇了摇头道:“我和老人家就那一次交情,如今过去这几年了,怕是记不得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我也没有太过沮丧。

      她还忙着赶路,吃饱喝足又检查了一遍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确认孩子还会哭会闹,便一扬鞭子接着赶路了。

      我靠在车身上,沉沉的看着两旁掠过的景色,心情也有些沉重。

      其实原本不用我陪着,只要帮宋姐姐一把,她自己也能远走高飞。只是既然是我撺掇她出来的,那我就必得亲眼看着她平安到她外祖家。否则她在路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便是我害了她了。她一个人也未必有那个胆量上路,两个人在一起总算有个照应。

      可我自己也不过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头,如今离家越远,心里也是越发没底。先不提家里如今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又想到后面还要应付的糟心事儿,总是不免有些烦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刚从一阵颠簸中醒来,却只听得前面大婶一声嘹亮的吆喝:“醒醒,到地方了!我可急着去找大夫,就先放你们下来了啊。”

      我和宋姐姐睁开眼,顾不上全身上下又僵又痛,强忍着下了车,低眉顺眼的道了谢。

      我瞟见车上昏昏沉沉睡着的男孩儿,不禁觉得这年头真是谁都不容易。我想了想还是取了几文钱出来,却被婶子摆手拒绝了。

      她嗓门极大,吆喝着叮嘱道:“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的,可千万小心些。这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长个心眼,知道吗?”

      她如此热心肠,我沉郁的心情也不由高扬了几分,躬身以示感谢。

      目送着大婶离去,我下意识牵住身旁宋姐姐的手。

      她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然而却仍是亮晶晶的,不停打量着四周。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想着:这便是新的开始了。如果一切顺利,宋姐姐能留在她外祖家,将来能有一技之长,也就能安定下来了。

      连夜奔波,乍一停下来胃便有些烧的慌。眼见着天快亮了,我和宋姐姐便合计着去找家客栈要些东西吃。

      趁着人不多,我和她匆匆选了一家铺面不大又不显眼的客栈。

      客栈主人见是两个面生的丫头片子,模样又极为狼狈,颇为诧异地盘问了我们一阵。先是问我们从哪里来,又问我们叫什么;连我们手头的包袱都要看一眼。好在宋姐姐带出来的那几件首饰被她贴身藏着,包袱里不过一些铜钱和几件换洗衣裳。

      我把对那个大婶说的话原番说了一遍,慌忙掏了几分铜钱出来,一副抠搜又畏畏缩缩的无知模样:“您瞧我们无依无靠的到这来寻亲,还请您多担待些。”

      我眨巴眨巴眼睛,眼泪瞬间便涌了出来。而宋姐姐更不用说了,我暗暗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她顿时也泪如雨下。我们两人用含着眼泪的眼睛瞧他,带着小孩子的稚气和突逢变故的惊慌失措。饶是店家刚才还公事公办没什么好气,这会儿也不由软了几分心肠。

      他狐疑的看了我们几眼,觉得我们这说辞挑不出毛病来,于是收下了钱,语气温和了点:“行。那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店家手脚倒是麻利,很快便端上来了两碗面,自己则走到柜台后面懒懒散散地坐下。这会儿没客人,他就在柜台后边喝酒,不时打量我们一眼。

      这会儿没人,店家又正得空。我咬了咬牙,又拿出几个铜板,走到店家面前陪着笑:“能和您打听打听苏家住哪儿么?他家有个老人,叫苏运良。”

      店主人眼神陡然复杂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我将那几个寒酸的铜板收回去,又放下手中的酒碗认真道:“可是运船的运,良民的良?你问他做什么?”

      我余光瞥见宋姐姐吞咽的动作小了下去,颇为期待地看向店主人。

      我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他这个眼神,不怎么对。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开口:“大伯,我们说过的,是要来投奔外祖父。苏运良便是我们外祖父。”

      店主人眼里的怜悯更甚,摇了摇头:“你们舅舅半月前好容易求来了路引,去了明州做生意,早顺带把他老子接走了。如今苏家人去房空,早就没人啦。怎么你们远道而来,连这个都不知道?”

      宋姐姐的鼻尖猛然抽动了一下,眼泪蓦然流了下来,哽咽道:“我娘出嫁前就与我舅舅不睦,又去得早。我娘去后我外祖家就没消息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惊慌之下,连说辞都顾不得圆了,一口一个“我”,浑然忘记了刚才我们还撒谎说我们是亲姊妹。

      我见她如此激动,也忙挤出几滴眼泪来,顺手搀扶住宋楠:“恐怕我和姐姐一时半会没地方去了。不知您这儿有没有空房让我们住下?

      店主人语气里带着同情:“楼上最里面那间还空着。脏是脏了点,也不宽敞。到时候少收你们点,住去吧。”

      我哎了一声,又扶着宋姐姐上了楼。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行尸走肉般任我扶着。

      一进了屋她就坐到榻上捂着脸哭,肩也垮了下来。我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好沉默地坐在她的边上。

      宋姐姐哭了一阵,发狠般抓着我的手。我这才瞧见她的眼泪流满了整张脸,狼狈至极:“我舅舅从前便看不惯我娘,我娘未出嫁时便处处为难。我娘快病死了,他也只是来草草看了一眼,哭都不肯哭一声。”

      她恶狠狠地喘着气,全然没有了平日里文弱和气的模样:“我当初知道要被卖到孙家,也给我外祖父去过信。当时我就说怎么音信全无?我外祖父绝不会不管我!原来是我这个好舅舅一手瞒下了,真真是好娘舅啊!”

      我和她认识这几年,何曾看到她这种癫狂的神色?何曾听过她如此狠厉的语气?不过设身处地,我也能明白。自己亲娘早逝,又要被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外室;指望外祖父能收留自己,逃了出来却又得知人去楼空。普天之大,竟没有能收留她的地方。

      如果如店主人所说,她舅舅一家是半月前拿到路引迁走的,那个时候宋姐姐的信肯定已经到了。她舅舅八成也是知情的,只是不想淌这趟浑水,索性带着父亲一走了之。老人家想必也是被蒙在鼓里,懵然不知。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不假,只是对亲外甥女都如此,也实在太过凉薄。

      宋姐姐止不住哭,直哭到身子软了下来,侧倚在我的身上,半晌才沉沉闭上了眼。

      我耐心道:“你先别急。店主人的消息也未必全然灵通,咱们先好好歇着,等明日再去打听下消息。好赖总是逃出来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好歹还有我陪着你呢,是不是?”

      她无力点了点头,又睁开眼来,眼神空洞洞的没个落点。

      我怕再等下去,宋姐姐心里怕会憋出事情来,第二日便拉着她出门四处打听。然而成功逃到这里似乎已经是老天对我们最大的眷顾,我们在外头走了一整个午后,得到的结果都和客栈主人说得一般无二。

      她们给出的说法都差不多:“两个可怜见的傻孩子,你们舅舅早拖家带口走掉了,你们还指望着投奔你们外祖父哪?茶都凉咯!”

      有个心肠格外好的老太太,还特地领着我们去了苏家的旧房。

      苏家大门紧锁,里头一丝动静也没有。宋姐姐犹不死心,扑上去重重敲了几下大门,自然是没有人来替她开门。

      那个老太太拉住她:“傻孩子,同你说了没人了呀。你再敲下去,也进不去的。”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耸动得厉害。然而她却没哭,大抵是这些日子已经把眼泪哭干了,也没力气哭了。

      等回了客栈,宋姐姐脸色极差,早早便上了床。

      我坐在床前,烦躁的数着我们为数不多的银子,心里不由懊悔起来。

      若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或许就不会撺掇着宋姐姐逃出来了。

      我原本想着,要是老人家能收留下外孙女,即使是孙家找上门来了也不怕。只要有长辈做主,他们难道还能强抢民女不成?可是现在这般情形,我们今日又那般招摇在街上打听;若是孙家的人打听过来,只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我们了。

      如今她举目无亲不说,孙家和宋家定然不会轻易放过。等到她被抓回去,此事定无法善了了。我可算是害惨她了。

      就算是去给大户人家当下人、去铺子里头干杂活,人家也肯定只要来路清白的人。宋姐姐如今已是风声鹤唳,恐怕别人盘问几句她便要和盘托出。

      第二日我刚从外头回来,推开门却见宋姐姐坐在小几前,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首饰。

      我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愣了片刻,这才轻声回复我:“等一会,咱们去把这几样首饰当了吧。吃穿住行都要用银子,迟早都得当了。这几日好歹还没人找到咱们,日后再想当就迟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心灰意冷,听得我极不是滋味。我上前道:“正巧附近开着家当铺。你这几日精神不大好,身子也不爽利,不如我替你去?”

      她麻木地点点头,眼瞧着我将那几件首饰收拾起来向门外走去,却突然喊住了我:“等等!”

      我回头望她,她却突然支吾起来:“你一个人不方便,还是一同去吧。也有个照应。”

      我自然是没有异议,两人相依出了客栈,一路无话。

      这还是我第一回来当铺,难免有些紧张。再一抬头,见那老板一副油头粉面的奸商样,我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然而他已经伸手取过了我手上的包袱,拿出首饰细细打量。

      不多久,他冲着我们比了一个数。

      我正准备将东西抢回来,宋姐姐却抢先发作了:“你打量我是傻子吗?怎么可能就值这点?”

      那老板哼笑一声,将东西一收,俨然一副无赖做派:“你们两个面黄肌瘦的野孩子,哪儿来的这几件首饰哪?我不盘问你们,你们倒冲我嚷起来了。”

      他见我们两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越加得意,摇头晃脑道:“我也不怕你们去报官。闹到公堂上面,我也还是这个数。实话告诉你们,今儿也就是我;若是换了旁人,还不肯给你们当呢!”

      宋姐姐被气得面红耳赤,怒声道:“你别欺人太甚!”

      眼瞧附近已有人看了过来,我心知不好,咬牙拿起柜台上的那点碎银,拉了拉宋姐姐的衣袖轻声道:“罢了!闹大了咱们也落不着好。先走吧。”

      屋逢连夜偏漏雨,我突然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热。

      宋姐姐刚醒便看到我通红的脸,忙倒水给我喝。

      宋姐姐过了一晚上,反倒心平气和了起来,人也有了些精神。她替我掖好被子,安慰我道:“也许是这几日你累了。如今病了,刚好歇一歇。”

      她沉默片刻又道:“一直这样也不是法子。我想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哪家能让我做活的,哪怕是当个下人也好。”

      我虽然知道这难如登天,面上却仍是强颜欢笑:“好啊。只要有心,总能找到的。”

      她说罢却没有立刻出门去,反倒撩开我的额发,替我擦了擦汗:“我去替你买几块糖来,等回来时候带给你。”

      我在榻上天昏地暗睡了一天,等醒来时天都已经擦黑了。我下意识唤道:“宋姐姐?”

      然而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我。

      她在这儿无亲无故,这个点了却还没有回来。我不免有些心急,顾不得身上难受,挣扎着爬起身,打算出去寻她。

      我刚披了衣裳下榻,房门却猛然被人推开。只见宋姐姐面色通红跌了进来,重重拍上了门。

      我被吓了一跳,心却放了下来,下意识上前想去扶她:“出什么事儿了?”

      她突然猛地看向了我,眼神凶恶无比。我被惊得跌坐在地上,她却突然开口了:“没事。只是方才遇见了几个流氓,被他们调戏了一番。”

      我再看过去时,她的模样又恢复成了平日那般温婉可亲的面孔。我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心不在焉的嗯了声,过来将我扶到床上,又把手放到我额头上试了试,一迭声叫我躺下。

      屋里的蜡烛被熄了。才醒来没多久,我的眼睛还是酸涩无比,脑子也昏昏沉沉。我顺势闭起了眼,心想着若是能睡过去,便又可以省下一些干粮。

      半睡半醒之间,我却猛一个机灵,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屋子里太安静了。

      这几日宋姐姐心里烦闷,难免长吁短叹,唉声叹气;这也是人之常情。

      她刚才还来回踱着步子,屋子里还有她的脚步声,现在却是一片寂静。

      我强撑着睁开了眼,却扑面而来一个黑影。伴着物体重重落下划过空中的尖锐声音,我的脑门一阵钝痛。

      我一时之间懵了,连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也顾不得,甚至都不知道跑,只是呆呆坐在那里。

      是孙家人终于找到我们了?

      我刚想大喊叫宋楠快跑,下一秒却听见面前之人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个声音我比谁都熟悉。是我从小到如今,叫了无数遍宋姐姐的那个人发出的喘息声。

      那一瞬间,我感到我的四肢百骸都狠狠抽搐了一下,仿佛有虫在啃咬。

      为什么会是她?居然会是她。

      我晃了晃,手本能地抓向身旁的桌沿,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空气。

      屋里一片漆黑,可是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片黑暗。我看见宋楠居高临下站在那里,浑身颤栗。

      瓷片碎了一地,像摔碎的月光。宋楠的身形在微弱的光影里扭曲变形,那个曾经会唤我的声音再不复往日柔情,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刘我听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比那些更冷、更原始的……恐惧。

      “对、对不起……”宋楠的身子仍然在抖,声音却诡异地平静,“欢月,我得走。”

      她说完,真的转身了。裙摆扫过碎瓷,发出细碎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我混沌的意识在这一刻才真正醒来。她想喊——“姐姐”。

      这个称呼卡在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炭。我张嘴,无助而又绝望的深吸,千言万语冲到喉咙,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呛咳的“嗬——”。

      不,不对。

      我想喊的是“别走”,或者“为什么”,或者干脆只是“宋楠”。
      可当这些词涌到嘴边,却在半途撞见了记忆里的画面:八岁那年冬天,宋楠把自己的棉袄裹在我身上,说“我比你大,我不冷”;去年她被娘追打,宋楠拉着她钻进草垛,两人捂着嘴笑到流泪;还有三天前,她们手拉手逃出村子时,宋楠说:“欢月,还好我有你。”

      这些画面太烫了,烫得所有句子偃旗息鼓,烫得我发不出半个音调。

      我又张了一次嘴。这次用了全力——脖颈的青筋绷起来,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整个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她甚至能感觉到喉咙的震颤,感觉到气流擦过喉管的刺痛。

      可出来的不是声音。

      是哭号。

      一种没有音调、没有节奏、纯粹由痉挛和绝望构成的哭。像被割了喉的幼兽在断气前最后的抽气,像寒冬里冻裂的河面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开裂声。眼泪汹涌地流下来,滚烫地划过脸颊,可我的喉咙是哑的,嘴巴大张着,像一个黑漆漆的、无声的窟窿。

      宋楠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宋楠抬起手拉开门闩,木门吱呀打开,外面夜色浓得像墨。宋楠侧身挤出去,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避开了那个动作,就像避开一滩污秽。

      门关上了。

      手却还固执地伸向门口的方向,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可抓住的只有空气里渐渐散去的、宋楠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喉咙彻底哑了。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身体还在试图制造声音,于是每一下抽气都变成尖锐的哨音,每一下呼气都带着喉管摩擦的血腥味。眼泪糊了满脸,和额角流下的血混在一起,咸腥得发苦。

      我终于瘫软下去,后脑再次磕在碎瓷上。这一次不疼了,只是闷闷的一声响。就像我这十二年,再怎么拼命,最终也像是这沉闷的一声响,没有人听见。

      窗外人声如沸。有小贩的叫卖声,马蹄疾驰而过的风声,可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还盯着那扇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有户人家,杀了一条相伴多年,替他们看家护院的狗。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没了粮食;只是因为那只狗太老了。那条狗死前狠狠咬了男主人一下,可是它太老了,连牙口都没力气了,只不过咬出一个小口子。然而奇怪的是,那个口子就是好不了;一直到那个男人老死,还陪着他进了棺材。

      如果刚才我也能像那条狗一样,咬一口就好了。

      那样至少有什么东西,能替她走出这扇门,追上那个消失的背影,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嘴的血腥味,和喉咙深处那团永远也吐不出来的、滚烫的、名为背叛的硬块。

      它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几滴血滑到我的眼睛里,我抬手想去擦,可是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迎接我的是什么。

      昏过去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如果我能活下来……

      如果我能活下来,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这么轻易的相信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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