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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逃 ...

  •   之所以我约在三日后,是因为我听宋家那两个汉子说,宋楠后娘三日后要上她妹妹的主家,宋楠父亲也会跟着一同去。到时候宋家只有那两个看家的汉子,正方便我溜进去。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宋楠后娘这几年都不见出门去见她妹妹,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要去走亲戚了。宋楠爹向来也是个混不吝,和我爹差不到哪里去,哪会这么殷勤还陪着妻子走亲戚?

      接下来的三日,我心里越发焦急,恨不得三日时间快些过去。在数不清第几次挨了我娘的训斥后,我哥终于忍不住了。

      他有些无奈地问我:“欢月,你是不是心里头搁着事儿?”

      我装傻充愣道:“怎么会?你是我哥,有什么事我不能和你说呀?”

      他苦笑几声,拍拍我的头:“但愿是哥多心了。只是你魂不守舍的,总是叫我担心。”

      我们两默契的谁也没提宋姐姐的事。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却也觉得有些难过。

      好容易熬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我一不做二不休,从那面破败的土墙翻进了宋家。

      这些日子我也不是啥也没干。这两个大汉换班的时辰,交接了另一个人去哪里睡,都被我摸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夜深人静正是人最犯困的时候,我轻手轻脚

      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事,宋姐姐也无心睡觉。我只看见有个人影静悄悄的在床头坐着,不时发出一声抽噎。我轻轻叩了一下窗棂,她立刻站起身来,慌忙替我开了窗。

      还不等我站稳,宋姐姐立马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抓住我,眼泪情不自禁冒了出来:“欢月,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宋姐姐从前身量瘦削,这些日子不见倒丰腴不少。只是她的嗓子哑得不行,想来是哭坏了。如今正是暑热的季节,她的手却冰凉,软绵绵的像是使不上劲。我左看右看她都只是伤心,根本不像是有什么病的模样,当即明白我是来对了,追问道:“你爹娘把你关起来了,是不是?”

      只我这一句话,宋楠顿时更加悲切。她松开了握着我的手,攥着帕子呜咽:“是。孙老爷看上了我,出了不少银子。我爹和我后娘都应允了,所以把我关在这儿,对外说我病了。只等我被送到孙家去,就放话说我病死了。”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孙家?”

      她没细说,然而我和她都认识的孙家只有一家:那便是几里地外隔壁存水村,靠绸缎生意起家的孙家。

      这位孙老爷还是我们村出去的。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却有个怪癖,便是喜欢对孩子上下其手。当年他欲对一个孩子下手,快得逞时却被发现了,于是被那户人家打出了村去。孙老爷还未发迹时好几次想溜回来,却次次都被赶了出去。

      再后来他发迹起家了,然而那桩事至今在村里流传。不少当年的老人也许是不忿当年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穷小子一朝翻身,把当年那件事添油加醋提了再提,连带着村里的孩子也都耳熟能详。算一算孙老爷如今也是花甲之年了,没想到却仍是这幅做派!

      宋姐姐今年也才十四,不过是个半大丫头。孙老爷这么大费周章将她买去必不可能只是做个下人,多半是要拿她当小老婆。若是就这样任由宋姐姐到孙老爷那等淫贼手下去,她哪里还会有活路?

      宋姐姐悄悄起身,不知从何处拿出那张我粘在猫身上的字条:“孙老爷怕我跑了,特地从孙家拨了两个人看着我,如同看守囚犯一般。那一日我听见你同那两个汉子要我的猫,便知你定是有了主意。你不晓得我看到纸条,心里有多高兴。”

      顾忌着屋外有人,她哭也不敢哭出声。我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好容易她才平静下来,泪眼婆娑瞧着我:“我不想被卖到孙家去。孙老爷的年纪,都够我叫一声爷爷了。要是给他买过去,我就算是完了。”

      大热天的,我却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一急,脑子也乱了。

      当年两家定亲,彼此都没有多少家底,彩礼和嫁妆要什么缺什么。普天之下不过为一个利字,若是孙老爷给的够多,自然宋家没有不答应的理。宋楠亲娘走得早,她爹又是那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如今,自然是没有能为宋楠做主的人了。

      我死命咬着嘴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宋姐姐坐下。

      事到如今,我爹是肯定指望不上了。他向来不管家里,更何况宋姐姐一个外人?我娘更不行。虽然她要是知道此事,肯定也会上宋家去闹;然而当年两家定亲也不过换了信物,并没白纸黑字的文凭。宋家若是拼着撕破脸不认,那也无可奈何。如果把宋家逼急了,反倒立马将宋姐姐送到孙家去了,那才不妙。至于我哥……虽然他出面自然比我更好,可是这种事,说到底我是为了自己心安。他是我我最要紧的亲人,我不能把他扯进来。

      我被宋姐姐抓得生疼,反倒冷静了几分,在一片混沌之中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我看着她道:“孙家的人什么时候来接你过去?”

      宋姐姐小声道:“后日。孙老爷的夫人觉出有些不对,管孙老爷管得紧,他不敢立刻动作。只是昨日那两个汉子来告诉我,孙老爷已经打点好了,后日便有人来接我走。”

      我在漆黑的夜色中望着她凄惶的面容,没由来的觉得一阵无力。

      逃出去?别说外面有两个壮实的男子守着,就算真逃出去了,光凭她能活过几日?去报案?这对两个孩子来说,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就算是报了官,谁又会在意一个姑娘的死活?宋楠爹娘收了银子,只怕是宋楠十二分的不情愿,到了公堂之上也会变成心甘情愿。

      宋姐姐这样嫁过去,恐怕我一辈子都会心有不甘。我这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除了哥便只有宋姐姐对我最好。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拼力一试。

      我示意她看我,冷静道:“如果我帮你逃出去,你愿意走吗?离开这里,我和你。只是恐怕以后会很苦、很难。”

      宋姐姐直瞪瞪看向我,像是不可置信:“倘若能逃出去,吃什么苦头我都是愿意的。只是……就凭我们两个吗?”

      话既然已经出口,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听我说。那两个汉子每晚寅时换班,所以明晚寅时我们便动手。你听到声响,千万要出来帮我。一对二再下点黑手,咱们不能束手就擒。能将那个汉子打晕,那我们便逃。若是不成,最坏的下场也不过是你被送到孙家去,总不至于比如今更糟。”

      宋姐姐的呼吸声开始急促,神色从迷茫变成肉眼可见的兴奋,我于是狠下心开始泼冷水。

      “只是丑话我得先说在前头。你和我都没有手艺傍身,我总要回家去的。你得提前想好将来你能去投奔谁,靠什么养活自个儿。这会儿你若是后悔,也还来得及。”

      我平日里从来没有这样一本正经过,一时之间宋姐姐也被我唬住了,飞快道:“孙老爷曾托人给我带来几件首饰,我倒还留着;我娘以前也给我留了点银子,我压在箱底一直不曾动过。若是明日成了,咱们便上我外祖父家去。我娘舅不曾有子嗣,我外祖父就我一个孙辈,不会放我不管的。”

      她打点的这样明白,我也放下心来。

      宋姐姐这才如梦初醒般推了我一把,抹着眼泪道:“你先走吧。若是被人看到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虽说约定了明日一起逃走,然而我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宋姐姐好几眼,心中悲凉无比。今日,怕是最后安定的一夜了。明日不管事成与否,恐怕都是一场轩然大波。

      我借着夜色悄无声息溜回了家,却发现我的屋前有人静默的立着。

      那个身型太过熟悉,我几乎一下便认出了是我哥。

      我咬着唇向后退去,然而他很快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声响,转过头来直直看向了我。

      他的脸上挂着无奈而又纵容的笑,像是从前无数次对我笑一样:“你去瞧过你宋姐姐了?”

      他对我总是这样,太过温和,没有脾性。事已至此,我反倒沉下心来,心平气和对视着我哥的眼睛:“哥,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你怎么也没睡?”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恨铁不成钢般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你宋姐姐的事,你又是何苦呢?”

      一阵微风拂过,有细密的沙子打到我眼睛里,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平静道:“哥,你心里既然这么清楚,何必还要明知故问呢?我打能走路起便和她在一处玩儿,我叫她姐姐的次数不比叫你哥的次数少。”

      我哥陡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疾言厉色:“是,我知道你们从小玩到大,也知道你们亲如姐妹。可是你们再怎么亲,到底不是真姐妹。那是她自己的命数!你非要多管闲事,有麻烦的就是你了!”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这么吼过我。我被钉在了原地,有些错愕地看向他;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他见我像是被吓住了,也收敛了神色,叹气道:“既然平安回来了,那就回屋去吧。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少让哥担心,好吗?”

      我看着他向他的屋子走去,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我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他到底还是我唯一的哥哥,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会真心实意对我好。我如今活了八年,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他。

      第二日起来,我如常做着平日里的活。我哥出门前喊住我,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道:“乖乖的。”

      我冲他露出我惯常的微笑,回道:“嗯。”

      夜幕降临,我趴在了墙上。

      爹娘总觉得我是个很容易拿捏的孩子,很乖顺,很听话。然而做起上树爬墙的事来,我倒也轻车熟路。

      我猜的不错,这会儿正好是两人中精瘦的那个看值的时候。我还挑中了他犯困的时候,只见他整个人歪在凳子上,眼睛困的眯成了一条缝,哈欠连天。

      这些时日下来,宋家风平浪静;宋楠也是安安分分整日以泪洗面,想来他也是松懈了许多,不如一开始那么尽心了。

      我看见他左手微微动了动,随即像是终于抵抗不住困意,保持着一个半坐半躺的闲适姿态不动了。

      我瞅准时机一溜烟翻了下去,挑了个隐蔽的地儿就地趴下,在暗处看着他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起了身,看样子是想活动活动筋骨去去困意。下一秒他便肆无忌惮伸了个懒腰,毫无防备将身体最好下手的几处赤裸裸暴露在了我面前。

      我看准时机,像只凶猛的大鹅一般抄起提前找到的一块石头握在手里,趁其不备猛地窜了出来,狠狠一下打在了他的肋骨处。

      再怎么说我在家中干了这几年活,也是有几分力气的。真下了狠劲,也能打个人措手不及。

      石头砸在人身上的感觉怪异,却又无端熟悉。

      我本不该在这时候分神,却不由自主想起一件陈年往事。

      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伙同另外几个孩子,将村里一个男孩结结实实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当时那男孩的右手臂被我们打折了,整整好几个月都抬不起手。

      村里没有孩子愿意和我玩。他们愿意跟着我去打人,还是因为我死乞白赖一个个去求他们。有些家里没什么口粮的,我便省出我自己那一口吃的给他们;有些玩性大的,我便做些小玩意送出去。而我如此费尽心思,只是因为那时候我娘发火将我的左手打折了,而那个男孩就那样大摇大摆裹着他的左手作出折了的模样来我面前嘲讽我。此前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便为了寻开心来作践我。那我便也为了出那一口气,也要叫他的左手臂真正折一回。

      地上的男人岔了气,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宋姐姐在屋子里听到声响也偷偷从窗子翻了出来,于是我们两人一鼓作气,飞快分好了工。宋姐姐狠狠捏住他的嘴不让他叫,顺便一下下往他肚子上踢;我则狠狠砸了几下他的下巴和两腮。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这才发觉自己手上大小小的全是口子。我劫后余生般大喘了几口气,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这还是我第一回打人,倒也没有半分不适,反倒娴熟得很。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果然不错,我爹娘凶悍,我也有样学样。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仔细查看了这个晕厥的汉子,确保他没有过重的外伤,放在这儿不会出事。毕竟他也是替主家办事,真出了人命也不是我们两个孩子担待得起的。

      我正准备叫宋楠和我动身,脑中却突然响起昨日我哥的话:“少让哥哥操心,好吗?”

      我感到心底某处狠狠的纠了起来,拧巴的不得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快回去吧。回到家里,回你的床上去。蒙头睡上一觉,等明日起来一切都是原样,不会有任何事。”

      可是宋姐姐还站在那里看着我;脚下躺着的汉子也在提醒我,一切都已覆水难收。若是此刻我抛下宋姐姐,她便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宋姐姐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惨白,和着欣喜若狂的神色,突然有些诡异。她见我一动不动,不由小声叫我:“咱们快走。”

      我迎着她热烈的目光,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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