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为陵》秋夜月L

2、相逢何必曾相识

　　林西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周垣渊。
　　初春傍晚，前一天林西忘了吃药，胃里疼的难受，被电话那头的蒋荣骂的去了医院。不巧的是那天离他租的公寓近的一家医院早早关了门，他只好打车去了离市中心近的那一家大型医院。
　　“小林哥，我昨天忙昏了没空给你打电话，你就忘了吃药？我给你发的信息你是不是根本没看！”听着蒋荣在那头又急又气的连珠炮，林西不敢回应。
　　这半年来，蒋荣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过来监督自己吃药。昨晚他正好也有个讨论会要开，就把吃药这事忘脑后去了。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这么脆弱，就停了一天，也会疼的受不了。
　　“你说话！小林哥，身体是自己的，你要是不爱惜，我也不愿天天为了你担心！你再不说话，我就不去找你了！”声音不小，林西看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撇了一眼。
　　“我这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荣荣，你先别生气……”林西讨好的开口，“我以后一定按时吃药，等你过来你怎么教训我都行，好不好？”林西连哄带骗的，那头好歹是不闹了，跟他抱怨起来公司不放假，他都没办法找林西。
　　林西松了口气，幸好没和他说自己昨天晚上到今天都没吃饭的事，要不蒋荣得唠叨死。
　　下了车，林西其实没那么难受了，想着来都来了，顺便检查一下也好让蒋荣安心。
　　林西一边应和着蒋荣，一边拿了单子往四楼走，路上没注意碰到了个人。他转过身跟人道歉，蒋荣在那头听见了，忙问他有没有碰到哪里。
　　那人摆摆手表示没事，林西也转过身接着走，“没关……”话没说完，他突然看到走廊尽头坐在轮椅上的人。
　　一时间连话都忘了说。
　　“小林哥？是不是胃又疼了？小林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小林哥！”
　　听着那头蒋荣的声音，林西才回神，“荣荣，我先去拿药，待会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还未抬起头就听见熟悉的女声“西西？你怎么在这？”
　　走廊只剩通风机轻微的嗡鸣声，林西屏住呼吸，看着迎面走来的许玉曼和坐在轮椅上的周垣渊，脑海中有个不好的猜测，他努力忽略掉。
　　“阿、阿姨…”晚风吹过后颈，林西打了个寒颤，手也不受控的轻微发抖。
　　“西西啊，这都多少年没见了，高中的时候还天天见你，阿姨还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香酥鸡…怎么到医院来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啊，要不要阿姨帮你去挂号，这里阿姨熟悉，来，阿姨带你…”
　　“妈，让我和他单独说两句吧。”周垣渊打断许玉曼的话，伸手向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放在轮椅背的手。
　　“啊，你们好久没见了吧，看我这，就知道自己说去了，你们快去叙叙旧。”说完对着林西抱歉一笑，“西西啊，待会垣渊下楼，麻烦你帮帮他，我得先下去缴费了，改天来家里阿姨给你做菜啊。”
　　等许阿姨碰了碰自己的肩膀，林西才回过神来，“啊，好…”
　　“妈，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家，你不是还有事吗。”
　　林西被周垣渊打断，也不再开口。转头看着许阿姨渐渐走远，走廊的声控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又一个接一个暗下去，恍然间发现阿姨的脊背似乎佝偻了些许。
　　胃里又绞着痛了上来，他却不敢回头了。
　　轮子划过地板发出咕噜响声，周垣渊又离林西近了些。
　　初春，晚风，花香。明明和以前那么像，如今却多了些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很。
　　林西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周垣渊已经消失在人海中那么多年。所谓物是人非，也许就是眼前这幅廖廖景象。
　　谁都没有开口，隔在他们中间的，又何止是六年的时间。
　　良久后，周垣渊自嘲一笑，“林西，你这些年，还好吗？”
　　林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腿…”
　　看着周垣渊骤然握紧的拳头，林西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沉默了几秒，周垣渊开口： “大学毕业那年，我出了车祸。我想着你也不会想知道我的事，就没和你说。”
　　“还能站起来吗？”
　　“……”
　　周垣渊不再回答，林西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手指用力绞了绞衣摆，“对不起，我…”
　　“没关系，你是在齐安上学吧。”没等他说完，周垣渊就微微一笑带过了刚刚的尴尬，“林西，恭喜你梦想成真。”看向林西的眼里满是真诚。
　　林西心里突然闷的喘不上气来，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齐安，为什么要来这家医院，为什么要遇见周垣渊。明明、明明都要忘了啊……
　　周垣渊看他脸色依旧泛白，想了想开口安慰道：“林西，你不要有负担。车祸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你就当今天没来过。”
　　林西几乎想转身就跑，但他还是强压下那股想要逃避的情绪，平复了几分钟才开口：“总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笑的比哭都难看。
　　这次换周垣渊没说话了，长久的沉默，林西几乎要喘不过气。
　　就在他受不了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周垣渊又开口，嗓音变得低哑：“我…还是欠你一个道歉，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见面了，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林西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心脏钝痛，想让他别说下去，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当年是我太不负责，太过自私。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不是不喜欢你了。我只是，只是想安心考个好的大学……”意识到这是多么牵强的解释，周垣渊挫败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无力的道歉。
　　“……”
　　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目。林西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就被呼啸而来的回忆淹没。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是周垣渊，你应该知道，当年我有多难熬。”
　　林西鼻腔酸涩，说到最后尾音变了调，染上了浓烈的哭腔。亲自揭开伤疤哪有那么容易。纵使隔了这么多年，仍是字字涕血。
　　林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周垣渊的那一刻起，他就慌了。
　　看到他单单薄薄坐在轮椅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但听到他说对不起又不甘心，口不择言的话说出口才明白原来自己还在委屈，还没走出来。
　　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只会让受了委屈的人更加委屈。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抱歉，是我失态了。”说完林西就快步离开，也不顾自己还有检查，他现在只想回去，离周垣渊远远的。
　　故人重逢，狼狈收场。
　　周垣渊转动轮子，移到窗边。看着将暗未暗的天际，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狠狠捶了下双腿。
　　大腿以下全部没有知觉，这一下的痛感都传不到大脑。周垣渊疯了一样捶打双腿，泪水滴落濡湿了盖在腿上的布巾。
　　他用手狠狠抹去眼泪，良久后转动轮子，走向了残疾人专属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