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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湿的画 ...


  •   那是一时与同学唠五毛钱过去的事,几年前的细雨就忽而飘了进来。

      老程,应该说是一位符合经典形象的画家,而不像是一位美术老师。略长的黑发,在后脑勺系成一点小辫,再用一根细铁丝发箍收起额前零碎。其实不过三十出头,但笑眯眯地让我称呼他为“老程”。

      他的画室在老南方中学旁旧白楼一层,开门就可与葱茏杂草和盘虬老树撞个满怀。印象里,我走过水洼里镜子般的天空、树影,与放线菌产生独属于春雨的潮味,平凡得如此别具一格,和老程如出一辙。
      画室里只有我和那位玩得很好的女孩在学素描,满墙儿童线描画包围下,一小桌映着白炽灯光的石膏几何体,比大卫的大头石膏还要文艺复兴。我们俩就这样屈着腿,将黑色板夹放在腿上作画。纸张因常年的雨水而润软,趁着烘干的时间,老程开始指点江山。

      “明暗交界线看到没得,哎压下——去……”
      老程嗓音温和但咬字,让我俩看上去在认真的表示赞同,喉咙里却笑得很辛苦。

      他教学的话语想是一股刚从石缝里蹦出的清泉,伴随窗外雨滴,一起流入铅笔与画纸摩擦时“沙沙”作响的喃喃。老程的画尤为干净,若准确来说,应是“潮湿”的反义词:一颗黑白苹果,将画纸从二维拉到三维,我也在充斥着铅笔屑味的房间中,以笔作儿时梦。

      老程从来不是位喜欢闭门造车的艺术家,他拎着我俩去外头写生的次数,比我们对着那堆大人物雕像干瞪眼的次数多得多。许是门前的蛇果结了红,待其在彼此画纸上留下遗容,便成了两指间的果浆;或者白瓦楼哪里掉下块墙皮,一缕春风还在里头逗留,就趁机捉住她的绿梢……至今仍新的故事,当是在老公园的小塔下,刚摹完塔檐的我,听老程吹一块牛皮:

      “这塔底压着条蛇……”
      那时竟是半信半疑地记着,也悠长地绵延到现在。塔是只绘了半只,剩下的半只跟着老程溜达到便利店货架上,他带小孩似的给我俩一人买一瓶柠檬红茶,特别谨慎地摸我俩头告诉我们,千万别被妈妈发现了。实际上,这瓶红茶回家就被发现了,被母亲以“小孩少喝饮料”为由收走,再不见踪影。

      我回味着,如果我尝到那瓶红茶,会不会比现在的我多一份夏天。

      画纸一年叠上一年,细碎记忆被橡皮一擦就无影无踪。不知何时,我离开了经常潮润的画,离开了绿草氤氲的小房子,不见了老程,也不见了女孩。取而代之的是高档的装修、专业的术语、严肃的教学。一节课任务很重,几十分钟一幅乃家常便饭;虽然也会出门写生,但寥寥数次,更多的是在宽敞画室搓出一张又一张大同小异的石膏。那里的老师说:“你画画太没规矩了,明暗要整体铺,你自己现在想从哪画从哪画,考试怎么办?”

      不可否认,我的画技在那里提升不少。但,我也在那里使绘画从生活中淡去,变成如今一点小小爱好。曾经父亲同我打赌,“你长大后绝对不记得她的名字”,我仍想在这里用最后的倔强说:我记得那位女孩,她叫——李奕萱。

      其实现在也胜似不识。去年春天在迎新街与她擦肩而过,闪了一瞬,复归沉寂。很多时光、情谊皆如此般,没有争吵,没有裂痕,甚至没有道别,就在荒芜里化作云彩游到天边去了。最近正琢磨,除了遗憾,我还在怅然若失些什么?

      是老程的自由,是儿时的玩伴,是弥留的潮湿的画……
      是啊,可能会有一丝埋怨。却渐明了,自然,哪里区分什么阳春白雪或下里巴人,诸是对梦的一厢情切。潮湿也好,明敞也罢,困住自己的无非是那个不想被未来埋葬的自己,所以留点遗憾在这儿,未尝不可。

      昨天有意翻看了老程的朋友圈,他正把一个山鹰大厦下卖假文物的吐槽得不可开交,我毫不争气地捧腹大笑。看呐,大家过得都挺滋润,挺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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