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常青》陈鹭羽

6、开往春天的地铁

　　“禁锢我自由者，要将我推向自由。”
　　————题记

　　她是一下子扑进来的，这着实是给了她一个踉跄。

　　回头，车门在一颗颗刺耳的红光闪烁下，分隔了她和外部空间。

　　毫无预兆的。车窗外，是往复一层又一层的地铁站台。
　　地铁，从一切轮回以前，就在这里等她了。

　　在这个阒寂而黑暗的，数尺之下。

　　她的牙齿在战栗，身体在发抖，寒冷舔舐着她的灵魂，把她推到了座位上。没有被体温捂热的座位，让她裹着膝盖打了几个寒颤。
　　黑暗把这列地铁吐了出来，她才发觉前进得如此迅速。

　　车窗外一束束明光穿透车厢空气中的尘埃，氤氲在朦胧中的年轻妇人注意到了缩成一只雪球的她。此时妇人恰恰坐在对面，她只顾着颤抖，顾着在凛冽中冲撞，当一弯带着温暖的臂怀将她拥住时，她就无厘头地往里蹭，狠狠地蹭，任由日光在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唔……唔……”

　　和煦暖阳一节一节填满车厢，妇人抱着她柔柔摇晃，她鼓起勇气睁开一条眼缝，描摹着妇人的脸庞。她无法描述妇人的模样，潜意识地觉得，此地，此人，本就该这样。

　　温度上升，让她的思维开始回暖，环顾四周陌生的车厢，窗外白茫茫一片。

　　“哟，阿囡，不冷了吧？”妇人用手指拢起她的碎发。

　　“这……这是要去哪儿？”她箍紧身旁唯一一根稻草，呆愣愣地问。
　　“啊呀……这个问题嘛？我好像也很久没有想过啦……”妇人做出孩童似的思考状。

　　“春天？”

　　“嗯？春天是什么？”

　　“自由？”

　　“啊……什么？”

　　“嗐，我也不清楚。可能终点站叫春天站或自由站来着。这都是记不清多少站前想过的事了……我咋知道有啥子地方叫这俩名，奇了怪了……”

　　“哇，那是什么————”她一语击碎了妇人的私私尼喃，摇动着妇人的臂膀，指着窗外掠过的一抹光艳。妇人眉角漾起笑意，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看，它叫——小鸟——”

　　刹那光阴间，窗外的光景汹涌地席卷过来，前后左右，一群连一群飞鸟涌向地铁，撞入她的眼眸。怎样一番绚烂！羽毛飞旋、跳跃、浮动、疾冲，呼啸入这辆地铁的繁荣。
　　疾行地铁冲破鸟群——“看，这是平原啊——高山——”
　　广袤的绿碧，毫无防备地摊开在她眼前，大河啊，一条天路，向高山吮取伟岸的生命。地铁在已经足够陡的坡上，将自己拔向更高的空中。地铁，似乎已不再称之为地铁。

　　“看，阿囡，森林——”妇人还在痴痴眺望窗外，丝毫不知她早已欢欢乐乐蹦出了好几节车厢，“你快过来——”她亢奋地回音荡过妇人耳膜。

　　雨水声倒灌进来，森林开始下雨。深邃、博识广见的大树十里苍苍，这样的地铁，更适合观景了，最好是，把景色都记在心里。
　　妇人逐渐跟不上她的步伐，只好慢慢走着，慢慢笑着，慢慢看着她在前方活蹦乱跳。她的胆怯褪色，被刷上了一层森林的色彩，她想让妇人过来些，过来些一起赏玩。

　　“轰——”

　　毫无预兆的一个猛扎，地铁咽断了它绵延的呼吸声，停了下来。

　　森林还在，但妇人前面那扇车门打开，却是一片冰天雪地，鹅毛飞絮，从极北之地送来的一章章檄文，她慌张奔过去，懵懂又天真。雪地里有一座黑黑小小的地铁站。妇人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她望向她，她们的视线撞在一起，荡出一圈圈涟漪。缄默保持了许久许久，或许有犹不甘忘却的一个世纪那么长。

　　妇人率先叹了口气。

　　“哎呦，咋么快的嘛。春天站就是春天站啊，花还挺漂亮……阿囡，我到站啦！”妇人紧紧抱住了冲过来的她，慈爱地注视她。妇人一步一步下车，一步一步敲乱她的心钟。“我下车以后啊，你就记着留意走过了哪儿，别迷路啦！不过，记不住也没关系，迷路就迷路吧，还能前进就是好车……”白色的雪削下一片片声音，妇人没入那块雪地。

　　她没命地挣扎、拍打，无论如何无法下车，在熟悉的刺耳的红光闪烁下，她无助、幼稚、疯癫。
　　“你别去——那是一片雪地！雪地！雪地——”

　　车门冷漠地关上，回到森林和雨滴的季节。

　　愤懑、怒火，再加上些勇气。她不甘心，双腿狂奔，奔跑到森林变成虚影，雨水变成过往，而记忆在腐蚀时间的沙塔。她突然意识到，妇人明显苍老的容颜，让衰老成了后知后觉的事；自己却沉湎于困窘带来的美好，溺醉于隔着一层玻璃的风景。凭什么————惩罚我以“失去”的地铁，会送我去所谓的春天；凭什么————忘记了在你离开之际道一声感谢，叫我快乐又将我扔下……

　　她不知跑了多久，跑到双腿酸麻、肌肉抽搐，地铁却依旧看不到尽头，依旧发出它不停的哀叹呼吸，但她心火未熄，仍然在鲜活地跳动。她奋力爬上座位，用她最后的希冀，用飞蛾最后一支羽翼————砸向车窗。

　　这南墙，奇迹荒诞般地，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长风摩擦着她的脸颊，一只脚伸出了窗外——

　　嗒。

　　嗒嗒。

　　一只脚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上，女孩松了口气。她随着呜呜泱泱的人群，一同被卷出了校门。恍然间，女孩好像听到了地铁轰鸣的啸声。但头顶是六月晴天，六月归鸟。

　　在她离去的校门外，地上一张卷着角的票券随风飞起。
　　上面是模糊的字印：

　　“单程票 Single Journey Ticket”

　　开往春天的地铁开了十八年零六个月，不幸的是，我们仍不知它将去往何方；幸运的是，它仍在前行。

　　“我们从睡梦中醒来，又匆匆忙忙地面对现实，不怀念才是前行的意义，自由才是困窘的真谛。”
　　————尾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