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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复仇(二十二) ...

  •   藤舟行了两个昼夜,终于在第三日天光破晓时行进黔州地界。

      黔州多高山,山风抚林间,一派青绿翠涌,有白水自九霄而落,轻盈若素娟垂扬。

      又行两三时辰,当毒辣的太阳高高悬在头顶时,一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巍峨高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山前不时有仙鹤挥翅掠过晴空,山峰高耸如云,湖光山色相衬相映。

      狐苓垂下眸子,苍白的手指拍了下船头的琉璃石,低声念道:“落。”

      话音刚落,藤舟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在空中打了两个转便缓缓向下降去。

      云雾被层层拨开,一炷香的时间,藤舟便稳稳当当停在离护山结界数十步的山凹处。

      狐苓眯着眼睛,仰望着眼前巍峨的高山。

      数十年前,他只是自身难保的一届低贱半妖,带着惹祸的小崽子从此地仓皇逃走。

      往事恍若隔世,那时谁又能想到再踏上这片土地的他,竟已成了数万狐子狐孙口口相传的那位“老祖宗”。

      护山结界是八大家共同所铸,由八块镇山天玉埋入八个方位,可聚八方灵气于金谷山中,经年不散。

      狐苓有些恍惚的走过结界,眼前慢慢出现四座耸入云端的高峰。他愣愣仰头望去,山顶之上的数面黄旗迎风飘扬,旗上用血画着一只张扬的狐狸头,正大张着嘴,咧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怀中的短匕似乎察觉到主人周身的煞气,震动着发出“嗡嗡”的闷响。

      狐苓闭上眼,干涩的喉头缓缓滚动着。

      没有半点迟疑,他将怀中的短匕一把抽出,湛蓝刀锋闪着危险的寒光,刀柄之上镶嵌有一枚指盖大小的骨哨。

      此物唤作“淬寒”,刀柄上的骨哨是从他肋骨上削下一块制成,与他有特殊的感应。

      西方隐藏云雾中的地方,便是曾经的南峰黄家。

      狐苓几乎可以听见他的心脏在砰砰作响,泛白的指腹紧紧攥着短匕,唇角勾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还有一盏茶,那些折磨了他半生之久的噩梦,就能彻底了结。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他终于放下身上如同大山一般沉重的过往,像曾今艳羡过的那些妖一样,成为山川河海之间那阵自由的风。

      青石板上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晃,周遭的空气好似忽然被撕裂了一般,泛起一圈一圈透明的波痕。

      男人唇角的笑容却连一分一厘的改变都没有,他身边的景象飞快变化着,素色衣袂飞扬,满目青绿交织天空凉爽的蓝白,短短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经来到写有“南峰”二字的牌坊下方。

      再往前走,便是黄家的地界。

      以往这里热闹非常,青山绿树交映之中,青瓦楼阁和巍峨的石台交错陈列,如同黑白棋盘一般落在地势相较平缓的山峰上。

      分明是一日中最炎热的正午时分,狐苓的脸色反倒显得苍白,就连握住淬寒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瞳孔凝成两个暗沉的点。

      这里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风光无限的黄家!

      满目被天雷席卷过后的残垣断壁,被大火熏烧至发黑的石台,乱石间散落的森森白骨,鼻尖隐隐缭绕着一股难闻的焦臭。

      素色微动,狐苓步履踉跄向前方走去,手中的淬寒掉落在地上,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眼神怔怔的望着那片废墟。

      他干涸的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唇角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像哭又似是在笑,猩红的眼底缓缓落下两道泪痕。

      他步履蹒跚的来到废墟前,长靴下踩着一面半尺宽的石牌,左侧写着“黄”,右侧写着“府”。

      这面石牌曾今高高悬在进门处的石牌坊上,是黄家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如今,它却静悄悄躺在这里,牌身断裂成了两半也无人问津,唯有瑟瑟山风从它曾今高昂不可一世的头颅上吹过,拂落上方厚厚一层尘沙。

      狐苓静静走在这片焦土上,鞋尖偶尔踢起二三根烧焦发黑的腿骨,摔落在倒塌的石柱上,碎成细小的粉霁。

      空气中残留的焦糊伴着深埋在废墟中的尸骨发出的腐臭,山风不时带来几分不知名野花的香气,似讨好的萦绕在他的身边。

      他的面前矗立着一根参天的石柱,石柱上反绑着一具断气多时的黄皮子,一身的白皮被人用利刃扒了个干净,此时正挂在石柱顶端迎风朝扬。那黄皮子身上残留着数个血红的窟窿,尸首的身边摆了整整齐齐一排白森森的骨头,有些骨缝中还沾着干涸的碎肉,轻轻一碰便化作了尘埃。

      即使变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狐苓也能准确的辨认出这是黄家族长黄烬的尸首——整个南峰之上,修为白皮的黄妖也只有这么一位。

      狐苓静静欣赏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唇边诡异的扬起一个笑容。

      忽然,远处的一间尚未完全倒坍的石楼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可随即又很快又归于寂静,就好似刚刚那古怪的响声不过是一场幻觉。

      狐苓慢吞吞掀起眼皮,面无表情的嗤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冰冷的目光刺穿掩体,准确无误的落在向石楼中藏身的两只发抖的妖精身上。

      那漆黑的丹炉下方,竟然藏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一对母子。

      母亲用自己的身体将灶口挡住,两只手紧紧捂住幼崽的嘴,脸色的神色既凄凉又绝望。

      屋外的脚步声像色催命的丧乐,一声比一声更近,沉沉打在屋内两只妖精的心头上。

      忽然,丹炉前的母亲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见她无限眷恋的在幼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美目中饱含着泪水,干裂的嘴唇上下一碰:“答应阿娘,迅儿要好好活下去。”

      那年幼的孩子好像明白了什么,瞳孔顿时瞪得老大,一块白一块黑的手臂无力的扑腾着,像是想扑上去抱住满脸泪痕的母亲。

      漂亮的妇人低低抽泣了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狠心闭上眼,口中飞快念动咒语。

      那婴儿不停挣扎着,嘴巴被紧紧捂住,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慢慢地,幼儿挥舞的臂膀渐渐慢了下来,重重垂落在身体的两侧。那对如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努力睁大着,半个瞳孔露在眼皮外,即使陷入昏睡却显然并不安稳。

      妇人不停亲吻着幼儿的额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掉落,她颤抖着把孩子塞进灶坑最深的地方。

      握紧手中的利剑,她颤抖着咬紧下唇,转身头也不回的向屋外跑去。

      屋外逆着光站着一个欣长的身影,目光幽深淡漠,手中握着一把泛寒光的短壁。

      她眯着被阳光刺痛的眼睛,唇边的笑容苦涩艰难:“你终于还是来了。”

      狐苓脚步微顿,抬起头淡漠的与她对望。

      妇人望着满目的断壁残垣,忽然痴痴笑了一声:“黄家这些年作恶多端,合该遭此报应,我那好夫君更是被仙人抽筋扒皮而死,这都是报应——都是他该遭的报应!”她从喉咙里发出濒死一般咯咯的笑声,胸口剧烈起伏着,仰头坚定的望向狐苓:“你在这里受了委屈,黄四郎不是东西,他搬倒是非黑白,指使门内众妖剖了你妖丹,他们也都该死,都该遭这样的报应!”

      狐苓偏头看着她,忽然从喉咙中发出两声低笑:“你同我说了这么多,难道是想求我饶你一命?”

      “——黄夫人。”

      那妇人身体微微一抖,干裂的嘴唇张了张,漂亮的眼睛中顿时留下两行清泪。

      她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红珠,捧在手心,声音凄惨悲凉:“当初黄四郎要剖你妖丹,我听闻此事,赶去向夫君为你求情。可他不仅不愿听我的劝说,还令人将我关进了水牢折磨数月之久……”

      “我虽为十二洞乌长老的女儿,可在这南峰上处处小心,处处看人眼色。这些年,我在水牢里伤了根骨落下了病根,从此缠绵病榻数年,也算是受了报应。”

      “从水牢出来后,我又听闻你被龟家接了去,便赶紧差下人送了上好的伤药过去,可都一一被龟家丢了出来。”

      “黄家这些年做得这些恶,我都看在眼里,那天晚上天上降下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将整个南峰劈成了一片火海,我就坐在这间石楼上静静看着,我以为我会跟他们一样被烧成石块下的枯骨。”

      “可我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许是上天念我不曾起过祸心,这才饶恕了我一条性命。”

      说到这里,她缓缓站起身体,单薄的身量犹如风中的一片不愿落下的残叶:“你如今要杀我,我没有丝毫怨言,只求你能放过我那襁褓中的孩子。”

      “他才刚刚出生几个月,纵使他的父兄有天大的罪过,可他出生的时候黄家早已化为了一片火海……他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投胎到这个肮脏的家族里,更不该成为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有些许哽咽颤抖。

      “你若有怨气,只管朝我身上撒,抽骨扒皮也好,魂飞魄散也好,只是求求你放我那可怜的迅儿吧,他还那么小,才刚刚学会叫娘亲……”

      狐苓怔愣的看着妇人手中的红珠,握着淬寒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那是回音珠,捧在手心中便能识别说话之人所说的话语的真假。

      若是假话,珠身就会变成砚台一般浓稠的黑色。

      可现在,妇人手心中的回音珠却依然是朱砂一样的红色,即使珠身表面蹭上了锅灶的黑灰,却也掩盖不住珠内灼灼如火焰一般赤诚的鲜红。

      在妇人话音落下的一瞬,红珠发出了耀眼的红色,哪怕是在白日也清晰可辨。

      狐苓踉跄的朝后方退了一步,哪怕他再不愿相信,却也不得不承认妇人方才说得每一句话,句句皆是实言。

      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恶贯满盈的黄四郎,而他的母亲却是一位信而有证的善人。

      他可以以杀恶之名屠尽黄家满门,可眼前的妇人什么恶都没做过——却偏偏生下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儿子。

      晴朗的天空骤然被黑云笼罩,浓稠的黑暗如同滴入水壶中的墨水飞快的在天上铺陈开,恍惚有白色的光芒伴随着轰轰雷声蛰伏在那浓云后。

      狐苓怔愣的站在原地,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苦笑,他的喉咙中血气翻涌,常年如松柏一般挺直的腰背颓然的低耸了下去。

      妇人高扬着头颅,静静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坦坦荡荡映出狐苓苍白的脸。

      难以蔽体的紫衫一片一片挂在她的手臂上,大片雪白的娇躯露在外面,却如同神庙里神圣不可侵犯的菩萨。

      头顶隐隐约约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淅淅沥沥的雨点从天上砸了下来,落在对峙的二妖身上,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又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当——”冰凉的匕首重重掉落在地上。

      妇人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干涸开裂的唇颤抖着,下眼睑泛着红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抹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废墟之上,只有一句喃喃的叹息被呼啸的山风送到她的耳边——

      “我若杀了你,又与他黄四郎有何异?”

      *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与寻常不同的是,那道闪电上竟隐隐缠绕着祥瑞的五彩霞光。

      金谷山上修行的妖精们亲眼目睹了那道声势浩大的闪电,来不及收拾打坐的蒲团,纷纷化作原型,躲进了就近的山洞之中。

      雷劫中带有五色霞光——这可不是普通的雷劫。

      每次见到这样的雷劫,便说明又有大妖正在渡仙劫!

      这是天道对妖的垂怜,也是每只妖一生中最后、最凶险的一次雷劫。

      作恶多端的妖精会叫这夹杂祥瑞之气的雷劫劈的魂飞破灭,唯有平日好乐善施的善人,此时方能有功德缠身,渡过此劫后白日飞升。

      闪电的光芒越来越亮,乌云后隐隐传来轰轰的雷声,浓稠的黑色几乎将整个山头淹没了去。

      寻到安身之所的妖精们纷纷四肢贴地,朝着空中黑色漩涡凝聚的地方伏地叩拜着,望着那黑压压的天空,口中发出古朴而诡异的哀鸣之声。

      这时才有眼尖的妖精发现,那东峰之山,不知何时竟悄悄竖起了一面黑色的大旗,招摇的猎猎作响。

      那旗足有一丈长,数尺宽,上面画着一个金色的九尾狐狸,在乌云中那接连划过的凄厉白光照耀下,犹如一把长枪直指九霄。

      “大家伙快看啊——东峰上有引仙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周围顿时砸开了锅。

      “哥你看,真的是引仙旗!”

      “怪了,没听说狐家有哪位祖宗即将飞升啊……”

      “难道……是那位?”

      “什么?那位回来了?!”

      “诶哟,怎么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狐家脸也是真够大的,当初亲手把那半妖撵走,如今见人家修得大成,又摇着尾巴硬说是他们狐家的祖宗——我可呸!”

      “呵……这不也要看那位,还认不认他们狐家了。”

      “呜呜呜,娘亲,我害怕……”

      “不怕,不怕,娘亲在这里。”

      妖群中爆发出不小的吵嚷声,唯有东峰上的黑旗迎风招扬,宛若半空中一条游动的黑龙,准确的映进了每一双瞪大的瞳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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