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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复仇(二十三) ...

  •   天空铺了一层黏稠的大雾,棉絮状的黑云直逼到山峰,雨点将瓦片打得霹雳作响,狂风将低矮的小树卷上天空,再重重摔打在百里开外的泥潭中。

      暴雨之中穿行着一抹白色的身影,它矫健的脊背飞跨跃动于山涧之间,八只湿漉漉的尾巴不时扫开两侧的障碍。

      狐苓已经有十余年不曾回来过月灵洞,更不知当初他辛苦打下来的洞府,如今落入了谁手。

      渡仙劫需受三十六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险。今日他这雷劫来得突然,他更是来不及有任何准备,身上护体的法宝只有一把本命法器。

      雷劫在即,如今之法,只能是借助天险地势。

      月灵洞地处南峰与东峰之间,洞顶有数百里厚的岩层,少说也可挡下两三击雷劫。

      即使在三十六道天劫前显得微薄无力,但至少还能让他在天黑之前尚留下一息,再见一见那他亲手养大的小崽子。

      待他同那人道一声“珍重”后,便可安心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化作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此生的爱恨与情仇、嗔怨与不甘皆化作一阵风散了。

      天空已有雷鸣响起,惨白的闪电追随着他的脚步,两只雷鸟尖啸着展翼飞翔在云层之上,数丈长的翅膀上包裹着紫白电光。

      ——第一道雷劫即将降临!

      狐苓咬紧尖牙,奔跑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掀起的雨水形成了一条蜿蜒的白色的飘带。

      拨开最后一片林叶,半山腰上屹立的月灵洞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与此同时,雷鸟扇动羽翼,第一道雷劫如同火球一般朝地面砸来。

      白色的狐狸仰头长啸了一声,幽绿的火焰从他的脊背上窜出,在它的头顶凝聚成一尊妖狐像。

      八条尾巴狠狠向下一甩,妖狐呲牙猛地朝雷火迎面扑上,尖利的獠牙暴涨数尺。

      就在利爪即将与天雷相接的瞬间,如泥潭般浓稠的云层中忽地刺下一束青色的光芒,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白毛的狐狸身上。

      急促的琴音从光束深处传来,狐苓微微眯起眼,漩涡中心的两只雷鸟似乎也发现了什么,长啸着挥动两扇有力的翅膀,试图以雷暴驱散这位“不速之客”。

      琴音越来越焦急,声音尖细之处,宛若杜鹃啼血。

      随着最后一弦落音,天地间青光大作,两只雷鸟似乎被激怒,叫声越发凄厉,翅膀掀起的狂风几乎能将百年的老树连根拔起。

      狐苓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只得将前爪挡在眼前,抵挡住眼前纷乱的沙石。

      ……

      时间过了不知道多久,砸在狐狸身上的沙石渐渐小了下去。

      “公子!”前方有个声音急切的喊着。

      下一秒,白狐狸放在地上的右腿忽然被用力抱紧,力道之大,近乎要将整个人都陷入白毛之中。

      白狐狸甩了甩夹在毛发里的泥沙,用爪腹将身前那人推开数尺,随着青绿色的雾气在一人一妖的脚底升腾,“砰——”的一声,云雾之中走出了一位白衣玉冠的青年。

      狐苓眯眼望着眼前气派的广亮大门,只见那青蓝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胡府”二字,若非周围的街道尚为一片混沌虚影,他恍惚间倒当真以为是回到了戈阳。

      狐苓垂下眼眸:“琴主执意将在下拉入无界,不知是何意?”

      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逆着光的男子,雪白的发丝在阳光的照拂下发出朱金色的光芒。

      “琴主”二字如同一记重石,沉沉打在陆遂攸的心上。

      他藏在袖口中的手颤抖了一下,望向狐苓的目光中有化不开的哀伤:“公子何时竟与遂攸这般生分了。”

      “阻拦天劫是重罪,你现在将我送回去,还不算太晚。”狐苓握紧手中的淬寒,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公子为何不明白……”陆遂攸摇了摇头,俯身牵起狐苓的手,压在胸膛上,目光中骤然跃起一团炙热的火焰:“我既将公子带到无界,就没想过要从这里离开。日后公子就与我一同留在此地,做一对神仙眷侣——成仙成魔,生生死死,六道轮回,从今以后再与你我无关,公子难道不欢喜吗?”

      狐苓怔愣了片刻,蹙眉望向不远处的胡府:“所以你才将这里弄成了胡府的模样?”

      陆遂攸的目光温柔的像是能滴出水来:“公子若是不喜欢,就再换成其他样子,遂攸全听公子的。”

      狐苓从未想过,陆遂攸竟不知何时对他抱了别样的心思。

      抵在陆遂攸心口的手掌承受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如陆遂攸那奋不顾身的爱意一般汹涌澎湃。

      狐苓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掌,向后退了半步:“在下已娶有妻室,只怕要辜负琴主的一片深情,还望琴主早寻良缘,苦海抽身。”

      陆遂攸冷笑道:“公子口中的妻室,可是那麒麟?”

      “……”狐苓顿了顿,偏头清咳了一声,耳尖不由自主的烧了起来:“正是。”

      “难怪公子身上会有他的气息。”

      陆遂攸的眼底闪过愤怒的暗光,下颚绷出一道凌厉的棱角,悄悄藏起心底的厌恶与烦躁:“公子委身于他实属无奈之举,日后有遂攸护着公子,定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承蒙琴主厚爱。”狐苓烦躁地掀起眼皮,指尖划过淬寒的刀刃:“只是在下与夫人情深伉俪,还请恕狐某难以从命。”

      陆遂攸忽而掩住半张脸低笑了起来,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没有半分笑意,他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情深伉俪!他不能为你做的,我能!他不能为了赴死,我能!”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即便是这样,公子眼中也永远看不到我,对吗?”

      他的胸腔中发出闷闷的笑声,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就连胡府的大门都不断歪斜拉伸,脚下的土地深处传来凄厉的哭号声。

      狐苓的脸色阴沉的几乎可以滴出水,他悄悄向后撤了半步,握着淬寒的手指不断收紧。

      在无界之中,琴主便是至高的存在,只要他想,没有什么事情在这里是他做不到的。

      周围的场景不断变化,青面血眼的恶鬼藏在铜镜后面,贪婪的目光紧紧黏在狐苓的身上,一片又一片的铜镜汇聚在一起,慢慢构成了全新的画面。

      狐苓蹙眉看去,只见房间不大放有两张榻床,中间用一扇山水织屏隔开,向外推开的木窗下摆着一张槐木桌,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他认识,正是当初渡劫前陆遂攸塞给他的那块。

      陆遂攸被卷入无界后,他一直放在身边仔细保存在,算是留个故人的念想。

      而如今看来,也许正是因为这块玉佩,他才能如此轻易的被陆遂攸拉入无界。

      陆遂攸慢悠悠的走到桌前,指节分明的手挑起玉佩,放在手心中把玩着:“公子可知这块玉佩的来历?”

      雪发披散在他的肩头,青色的罩衫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明艳的朱红,此时陆遂攸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令狐苓莫名脊背一阵发凉。

      “此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我一直替你好生保管着。”狐苓警惕的说道:“而今你回来了,它也自当物归原主。”

      陆遂攸唇边的笑容越发诡谲,瞳孔中跳动着兴奋的火焰,就连周围的影像都在隐隐波动。

      “这是我娘留给儿媳妇的东西,她死前曾交代过我,要将此物亲手交给我未来的妻子。”

      “公子既收了我的玉佩,便是我未过门的妻,我又怎有将此物收回的道理。”

      淬寒骤然出鞘,凛冽的寒风缠绕着匕身,狐苓面无表情道:“既是如此贵重的东西,琴主更应珍藏好才是。”

      陆遂攸的眼睛弯成两轮月牙,莞尔一笑道:“公子真以为来了这儿,你还能走得了吗?”

      他不急不慌的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几条数尺宽的红绸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狐苓冷笑一声,握紧淬寒微退半步,猛地弹身迎击。

      鞋尖踏过飞扬的红绸,白色的身影犹如敏捷的游鱼,穿梭在一片红海之中。

      绸帐背后传来陆遂攸一声轻轻的叹息:“要想留下公子,还真是不容易。”

      话音刚落,四周的红绸数量瞬间暴涨数倍,如一把一把红色的利剑,直直朝着半空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扑去。

      狐苓咬紧牙关,躲闪着身侧不知疲倦的红绸,晶莹的细汗从他额间溢出,方才一番缠斗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而陆遂攸在无界中能调动的红绸却是无穷无尽。

      一旦他体力耗空,陆遂攸想抓住他,就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瓮中捉鳖!

      八条锋利的狐尾不断撕扯开红绸,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逃走,下一秒总会回到方才的房间中。举着镜子的恶鬼偶尔从缝隙中探出半个脑袋,像是在无声嘲讽着他的自不量力。

      “公子是玩累了吗?”陆遂攸那鬼魅的声音幽幽在他身后响起,两只有力的臂膀轻轻环住他的腰身。

      钢刀似的尾巴以雷霆之势劈向身后,随着“兹啦——”一声闷响,一块破碎的红绸应声而断。

      又被这家伙耍了!

      狐苓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起来,手中的淬寒剧烈震动,发出“咯咯”的声响。

      “公子这样可伤不到我。”陆遂攸轻笑的声音又从左边传来,带着几分气定神闲:“不如你我坐下来,我前日新学了茶艺,给公子沏一杯尝尝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尾巴斩过带起的挲挲风声,以及狐苓不加压制的喘息。

      陆遂攸惋惜的轻叹一声,屋内红绸的数量瞬间又涨了一倍,几乎要将这狭小的房间塞的满满当当。

      刀刃一般的红绸彼此相环,形成一张巨大的渔网,从顶部罩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网中的白衣男人冷笑着抬头望去,红绸的缝隙中透出几缕混沌的天空,手中的淬寒悬在身前,隐隐发出异样的光芒。

      忽然,他望向天空的目光有片刻的停顿,操纵着淬寒的手指骨不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红绸锋利的边缘快速游走,在那白玉般的皮肤上留下一滴又一滴刺目的血珠。

      操纵淬寒的手臂被红绸卷住,再高高向背后拉起,失去掌控的淬寒“当——”的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一炷香的功夫,狐苓就如被蛛网困住的蝴蝶,徒劳的扯动那两扇被蛛网死死缠绑的翅膀。

      陆遂攸轻飘飘的落在他的面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濒死的蚂蚁:“还要玩吗?”他的指尖温柔的划过狐苓受伤的脸颊。

      狐苓的嘴上缠着一圈红绸,八条尾巴上鲜血淋漓,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红绸,唯独那对幽深的瞳孔平静的骇人,如同美丽而危险的深渊。

      “公子总是这样,就像那天边的月光,永远也照不到我身上。”陆遂攸轻轻叹息道。

      他额心的玄色晶石不断冒着黑气,隐隐有一只笑容诡谲的女人面孔,出现在晶石的最深处。

      那狰狞扭曲的面孔上的笑容越发放肆,两枚黑漆漆的眼珠中不断溢出浓稠的黑雾,顺着额心缓缓流入陆遂攸的瞳孔中,几乎要铺满他的整个眼眶。

      “占有他——”他的脑海中有个尖锐而沙哑的声音不断叫嚣着:“在所有人面前占有他!”

      “只要这样,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他只属于你。”

      “去啊,去占有他!快去啊——”

      陆遂攸怔愣了片刻,忽然猛地抱紧脑袋,痛苦的摇晃着:“不、不行。”,他的脸上痛苦与挣扎不断交织,血红的泪水肆意在脸颊上,用耳语般的声音喃喃着:“不行…公子会…呃啊…公子会难过、不行…”

      恰在此时,变故突生,天地变色——

      混沌的上方忽然炸响隆隆的惊雷,便随着愤怒的嘶吼,雾蒙蒙的天空被硬生生撕出一个数丈宽的窟窿,金色的光芒顿时从裂口处射了进来。

      金光如同利刃刺破黑暗,黑暗中手举铜镜的恶鬼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它们浓稠的黑色身影飞快的化作一阵黑色的烟雾,在“滋——滋——”令人牙酸的尖响中,消散在漫天的祥瑞之气中。

      浑身布满黑色鳞甲的麒麟踏破黑暗而来,周身燃起的烈火像是要将世间一切污垢燃烧殆尽。

      狐苓猛地抬起头,凝视着半空中那道霞光万丈的身影。

      刺眼的金光令他眼角滑落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可他却固执的不愿意移开目光,就像是要将那个身影深深刻入脑海,记入魂魄。

      好似只要这样,哪怕饮下孟婆汤,行过奈何桥,只要他还有一魂尚在,便不会忘了那个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复仇(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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