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复仇（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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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若山上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当清晨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孟极便又变回了那个懵懂的幼崽。
它与往日胆怯提防的模样不同，偶尔还会主动抓着狐苓的外衫爬上肩膀，只是那双会在黑夜中璀璨如明月的眼睛，化为了普通的黑。
而此时，它正兴致勃勃的追逐着八条摇动的尾巴。第八条尾巴的尾尖上染着一片刺眼的血迹，犹如一朵倒扣的红莲。
火红的旭日高挂九霄，狐苓靠坐在船檐上，顶盖的乌篷早已散落成满船的焦炭，没有血色的指尖颤抖着抚过新长出的第八条尾巴。
他缓缓将另一只手掌遮挡在眼睛上，低敛的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哀伤。
倘若当年小崽子按他所设想的饮下忘情，将从前种种皆忘了个一干二净，这样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他一生为仇恨所困，死不足惜，本已是坦然赴死，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搅了一池鸳鸯春水。
在船板上扑来扑去的孟极玩倦了，跳到他的大腿上，从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试图以此引起狐苓的注意。
狐苓叹了口气，抬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几下，随即抬起头，沉默的凝视着眼前瑰丽的云海。
失了顶棚的藤舟已经驶离热闹繁华的长安，再有一夜变能抵达蜀州地界。
黄家有长老七七四十九人，每位的修为都已是七尾大乘之期。而黄家族长黄烬，更是早已修成八尾半神体。
他此行单枪匹马的前往，本就是做好赴死的准备。
与其如同蝼蚁一般这世上苟且偷生，倒不如赌上性命，与黄家拼个鱼死网破。
而如今他长出了第八天尾巴，哪怕放眼金谷山也无几人能是他的对手，只要不对上黄烬那只老皮子，他便有把握以一己之力血洗南峰！
……而在此之前，他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提升自身的境地，尽最大努力保全自己的性命。
幽绿的瞳孔诡异的凝成一点，狐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原本趴在他腿上的孟极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它“嗷呜”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的从狐苓腿上翻落，藏进了船角一处黑暗中。
狐苓紧紧闭着眼，双腿盘紧，周身草绿的灵气慢慢溢出，渐渐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八尾妖狐像。
灵火凝成的妖狐伸展四肢，八条有力的尾巴在半空扬起。随即，它仰起高傲的头颅，朝着旭日发出尖锐鸣啸。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雷云在短短几秒内遮天蔽日而来，浓稠的黑暗笼罩大地，恍若天狗食日。
藤舟所过之地，狐妖们纷纷化回狐狸的原型，四肢诡异的贴紧地面，朝着半空不停俯首叩拜。
山林间，狐狸特有的尖细叫声一时不绝于耳。
*
周遭的山峰被落日映红，远方的天空上残留着赤金色的晚霞。
角落里盘成一团的孟极耳朵忽然抖了抖，紧接着睁开了一对金色的眼睛。
狐苓坐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头顶盘旋着一只青绿色的妖狐像，八条尾巴迎风招摇。
孟极将两只爪子像前伸，懒懒伸了个懒腰，随即脚步轻盈的跳到了狐苓的身边。
柔软的肚皮覆盖住狐苓的手臂，白老鼠一样的尾巴“啪、啪”在空中抽动。孟极高高扬起脖子，撒娇似的用头不断顶向狐苓，嘴里嗷嗷叫个不停。
毛脑袋被一只苍白的手掌盖住，狐苓无奈的睁开眼睛，头顶张牙舞爪的妖狐像霎时化作萤绿的妖火散落一船。
“今日为何这般早？”狐苓捏着那对挺立的小耳朵。
在若山时，只有戌时以后小崽子才会出现，而今日离戌时还足有半个时辰。
孟极甩了甩脑袋，灵巧的从狐苓膝上跳了下来，围着放在船尾的玉枕转了一圈，两只前爪不时在玉枕上抓挠。
见狐苓没有动作，它又扯着脑袋，焦急的“嗷嗷”叫唤两声，金色的眸子中窜动星星点点的光芒，好似在无声催促着狐苓。
狐苓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心底长叹了口气，起身向船尾走去。
倒不是看不懂小崽子那露骨的暗示，实在是他那上了年岁的老腰，经不起小崽子这般不知节制的折腾，一连六日的超负荷运转，就连在简单的直腰，他都能听见身上的骨头在咯咯作响。
也不知是修行太累，还是小崽子又做了什么手脚。
他的脑袋刚贴上玉枕，眼皮顿时沉重起来，呼吸声渐渐绵长起来。
识海中像是起了雾气，随着浓雾逐渐散去，在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海棠林。
一个坚硬的胸膛急不可耐的从背后贴了上来，后颈的皮肤被轻轻叼住。
“兄长可欢喜？”
狐苓的鼻翼翕动，祁双夜身上隐约传来一阵的焦糊味，即使用了浓重的香脂做遮掩，却也藏不住毛发被雷火烧撩过的味道。
他的胸口骤然一疼：“你昨夜受伤了？”
祁双夜含糊的“嗯”了一声，两只金色的眸子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将脑袋搁在狐苓的肩膀上，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若能讨兄长欢心，一点小伤又何足挂齿。”
边说着，他头顶那对圆滚滚的耳朵登时耷拉了下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焦味，狐苓怔怔站在原地，一时恍若魂魄失守，不自觉从干涩的眼眶中滴下泪来。
“伤在何处？”他尽量平稳着声线问道。
祁双夜眨了眨眼，忽然将怀抱松开，“嘭”的一声变回了一人高的黑甲麒麟，那旭日般的眸子缓缓睁开，恍若能看破世间一切混沌污垢。
他迈着邀功似的步子走到狐苓的身前，前腿向后一曲，扬起那被雷火撩了半截的毛尾来，
麒麟成年后，身上鳞甲遍布，即使是九天降下的雷劫也无法奈何那坚硬的鳞甲半分。
唯有身后一柄马尾似的尾巴毛，尾骨以下的部分失去了鳞甲的保护，哪怕只是一把天火，都能将那里的毛发烧个干净。
狐苓颤抖的指尖抚摸过麒麟的尾骨，心中止不住的翻涌上一阵酸涩。
祁双夜压低脑袋，故意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呜咽，颤抖的好似一阵风便能将他刮倒。
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狐苓的心中更不是滋味，铺天盖地的愧疚感霎那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低声呢喃着：“你又是何苦呢…”
祁双夜从鼻孔里哼哼了两声，伴随着一阵白色的烟雾，他又变回了那高大俊朗的玄衣青年。
他轻轻捉住着狐苓的一只手掌，眸光温柔的像泛起涟漪的湖面：“倘若兄长能留在我身边，就算是丢了性命也值得。”
狐苓忪怔的望着他，良久，他闭上眼，轻声道：“倘若我能活着回来……我答应，一定会回中州寻你。”
“兄长许下的诺言太多了。”祁双夜摇了摇头，轻吻过那没血色的手背：“双夜都不知到底该信哪一句——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兄长给双夜立一张字据，若日后兄长食言，我也好拿上字据找兄长去要个说法。”祁双夜马不停蹄地接道。
无非是一张没用的字据，何况他狐苓早已是半截身子埋入土的妖，多一张少一张又能有何差，无非是给没长大的小崽子留个念想罢了。
狐苓想了想，点头道：“好，你想怎么写？”
话音刚落，祁双夜便迫不及待地从身后摸出一张卷轴，递到了狐苓面上，头顶的耳朵不知何时已悄悄竖了起来。
狐苓垂眸看去，只见那两尺长的卷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数不清的小字，而每一竖列加粗的墨字分别是：
第一条：成亲。
第二条：不许拒绝房事。
第三条：不许拒绝房事。
第四条：不许拒绝房事。
……
卷轴上的条例，条条框框，事无巨细。
顺序依次看去，狐苓的眉心渐渐蹙紧，心中隐隐觉出一丝怪异。
这卷上一条条、一列列，翻来覆去，除了成亲便是床事，即使在不同前文的最后几条上，写的也尽是新婚夫妇日常的琐事。
那道略含迟疑的目光被祁双夜敏锐的纳入眼底。
金色瞳孔微微一转，他口中哼唧着将狐苓揽入怀，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小狗似的轻轻舔咬着那块凸起的喉结。
“兄长可是不愿意？”他轻声说道，语气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宠。
狐苓盯着手中那烫手的山芋，犹豫了片刻，他在心底低低叹息：“罢了，左右也没多少时日，就由他去吧。”
随即，他将指尖在放入口中轻轻一划，血珠顿时纷涌而出，不一会便沾满了整个手指。
他在最右侧印下一个指印，又将卷轴合上递到祁双夜的手中，无奈的轻叹道：“现在可满意了？”
祁双夜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小心的将卷轴收入袖口中，他扳过狐苓的脸，在那苍白的唇上深深落下了一个吻。
一吻过后，他凤眼弯的像偷了腥的狐狸，趴在狐苓的肩头轻笑：“既立了字据，兄长这回可不能再食言了。”
强压下心头的怪异，狐苓不适应的蜷紧肩膀，良久，他低声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复仇（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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