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立面》susu远山莲

4、酒后

　　第四章伤疤（二）
　　苏星津一个人走在路上，迎面吹来的风湿热湿热的，让人更加地烦躁，他看着一点点暗下去的天色，手里不自在地拿着手机翻来翻去。
　　“我没错，我肯定不会先道歉的，明明是他推开了我”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他出去以后去了哪里，状态那么不好不会出事吧”
　　“算了，小爷我不能见死不救，要不然打个电话问问算了”
　　“嗯，就这么办”小苏同学进行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之后，终于拿出手机准备拨出安琛的号码，大发慈悲地关心一下这个刚才推开他的人。
　　就在他准备打过去的时候，手机铃声也很巧地响了起来，苏星津看着来电显示——安琛，“呵，这也太巧了吧”。
　　没有一丝犹豫，苏星津立刻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安琛迷迷糊糊的声音“喝酒，来……陪我喝酒……”
　　“你在哪儿呢”苏星津听着他含混不清的声音着急地问道。

　　此时的安琛正坐在他常常去的那一家烧烤店中，那里人多热闹，自己可以淹没在人群当中，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他就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孤独。
　　律所中那个林总的一席话精准地踩中了安琛的雷点，那个他只能一个人悄悄藏起来舔舐的角落。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直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喝着喝着又想到了苏星津，想到他在晒得很毒的日头下认真修手机的身影，他每次上班都能看见在早早地在街对面摆好摊的他，黑黑的，瘦瘦的，修手机的时候总是轻轻地皱着眉头，他看着记忆中汗流浃背的苏星津，就好像看着多年前刚刚离家奋斗的自己，原以为那次修手机是他们最近的一次接触，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让他们一起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待过这么长时间，15岁那年他开始离家打拼，16岁就进入了S大的法学院读书，19岁毕业，20岁当了律师助理，21岁拿到律师执业证书，22岁就成为了正式的执业律师，他不经常待在学校，一方面是他更喜欢在实务中锻炼自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太早上学，与周围的人都不是同龄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亲情和友情的双重缺失，让安琛的内心非常缺乏情感的交流，苏星津的到来给他灰蒙蒙的世界增添了一点光亮，但就是这一点光亮，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苏星津循着记忆找遍了律所旁边的所有饭店，醉醺醺的安琛打电话只是一直说要一起喝酒，但也没有告诉他具体的地点，就在他准备去下一家饭店的时候，扭头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坐在烧烤摊前对着空气干杯，不能怪苏星津一眼看到他，实在是这整齐的衬衫和通身的气质跟周围的人太格格不入了……
　　他走过去才看清楚双颊通红的安琛，以及他脚边放着的三个啤酒瓶……
　　没错，三个……啤酒瓶……
　　“不是吧，啤酒喝成这样啊大哥”
　　“干杯——”安琛咧起一张笑脸，半眯着眼睛，看着苏星津轻轻笑了两声，加上两个红红的脸蛋，俨然一个醉鬼的模样。
　　苏星津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你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来来来，喝，老板再来五瓶啤酒”苏星津很给面子的说到。

　　二十分钟后
　　烤店老板看着喝自家啤酒喝到烂醉的两个人陷入了沉思。

　　“来，划……划拳，喝酒……不……划拳，无情……又……无缘”酒劲一上头，苏星津就忍不住想要跟安琛划拳助兴。
　　“啊？划船？好！走！我们……去划船！”安琛与苏星津不同，他很少跟别人在一起聚会，并不知道喝酒划拳的灵魂所在，再加上喝醉了使得他晕晕乎乎听不清楚苏星津说的话，当然也不能排除现在喝醉酒的苏星津语言系统混乱的影响……
　　“划船！走”苏星津帅气的甩手一指，俩个醉鬼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前走，也不知道是苏星津真的记得去水上公园的路，还是靠着神的旨意误打误撞，他们两个还真到了水上公园坐船的入口。
　　然而……
　　“您好，两位，为了保证各位游客的安全，我们的规定是喝酒以后不允许划船的”
　　喝醉以后的二人被水上公园值班的工作人员无情的拒绝在了门外。
　　酒劲儿上头的两人听到这话并没有觉得扫兴，两人慢慢地转过头面对着对方。
　　“哈哈，不让进”这第一句是苏星津说的。
　　“哈哈，不让进”这是安琛跟着苏星津重复的，连笑声都完美的复制粘贴了下来。
　　水上公园值班的工作人员看到傻子一样的两个人摇了摇头，转身坐进了值班室，没有再去管他们。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摇摇晃晃地走在水上公园的小路上，迎面吹来的风随着夜晚的到来少了一丝热气，多了一丝潮湿，喝了几瓶啤酒的两个人就这样在跌跌撞撞地从一个路灯底下走到另一个路灯底下的过程中，慢慢清醒，也慢慢糊涂。

　　二十分钟后
　　走累了的两个人坐在了河边的草地上，面前是为了防止游客掉下去的围栏，围栏的里面紧挨着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石头，石头的里面是映着灯光的湖水，湖水上是飞来飞去的……蚊子……
　　蚊子也不全在水面上，有的比较聪明的蚊子嗅到大餐的味道，早就已经围着安琛跟苏星津开始大块朵颐。
　　“给你讲一个故事”此刻已经有一点清醒的安琛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开口，微风扫过少年的头发，拨弄出刘海底下微微闪着亮光的眼睛，“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特别平静，表面上看起来跟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晚上，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像今晚这样，很大，很圆，那年我只有十五岁，我坐在放着电视的客厅里，等着将要下班回家的爸爸妈妈，我确实等到了，但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她的眼眶特别红，你见过兔子的眼睛吗”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认真听他讲故事的苏星津，“就是那种红色，她衣服特别乱，脸上还有很大的巴掌印，嘴角还有血，特别明显，我一眼就看到了，我还看见了她抹过的痕迹，你不知道，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我有多么高兴，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有多么绝望，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她，她失魂落魄地走进来，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看过我一眼，我愣在那里，那是我最后悔的事情，我只是愣在那里，看着她收拾好东西，看着她回头好像有点不舍地看了看我，看着她坚决的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出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一直到结束，安琛的语气都平静地像是再说别人的故事，苏星津坐在他身旁靠后的位置，努力的想从他倔强的背影中看到点什么。
　　“是你爸爸？”苏星津看不见安琛的神情，试探着开口道。听到安琛妈妈的故事，他也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帮安琛一起揍那个无良的老板。
　　“爸爸？早就算不上了。我妈妈关门的那一下，我才仿佛意识到她的离开，我哭着往门口跑去，但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追不到，她就那么走了，那么决绝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我妈妈走后，我也就搬出了那个令我恶心的家，我恨不得跟那个男人断绝任何联系，但是我不能，我做不到，他每次只要说一句‘我知道你妈妈的消息’，我就什么都答应他，什么戏都陪他演，十年了，他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根本拼凑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还是得陪着他演。”说到这里，安琛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我唯一的机会”。沙哑的声音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他被一片盛大的黑暗紧紧包裹住，看不见去处，也看不见归途。
　　听完安琛的话，两人沉默了好久，苏星津才缓缓开口“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觉得钱那么重要吗，我告诉你，我缺钱，非常非常缺钱，也是十年前，我的父亲去世了，十年前怎么衰气这么重呀，从那以后，我就辍学开始打工，我挣钱，我就是为了撑起我们这个家，但我挣了十年钱了，我还是一无所有，我挣下的钱要给弟弟当医药费，要补贴家用，要交自己的学费，那些钱是我的，但马上就不是我的，你不懂那种紧张和窘迫感，每当我弟弟要吃新药的时候，每当突然要买新书的时候，每当家里有人生病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太没用了，我这些年都白活了，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根本没有。”
　　“很可笑是吗，但这是我最真实的一面。”苏星津很少这么严肃，或者说，很少这么真实。他不知道安琛这种从小物质生活富足的人能否理解，或者，能否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他这样挣扎着求生的人的存在。
　　“没有”安琛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坚定。
　　没有很可笑，也没有一无所有。
　　“怎么大家都活地这么艰难呀，怎么有钱了还是会那么痛苦。”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此刻坐在月光下的安琛和苏星津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他们都是，在痛苦中得到存在的实感，在痛苦中寻找生活的意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