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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食劳获 ...

  •   崇应彪生于北地,长于朝歌,拉得动射鹿的弓弦,提得起杀人的利剑,偏不曾在田野间劳作过,连五谷也分不清,更别提干明白除杂草、刈麦这些农活。
      日光已从驱散长夜的温暖变得灼热,将视野烤得炽白。田间无风,汗水沿着农人们弯到地里的脊背骨碌碌滚下,汇成小溪。
      对崇应彪而言,难熬的不是体力不支,也不是日晒。凭他在质子旅的历练,更累的时候太多了。可恨的是他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上劲。
      日中热气难耐,他早已脱了上衣,没有汗水绑着的衣袖,农具总该听话些,可是那柄小小的刈刀,在他手中就是不听话。刀锋割过麦子,茎叶四向倒伏躲避,只有极少的几根被他割断。他白忙活半天,周围的麦子还是摇晃晃地立着,对他窸窣指点。
      崇应彪悄悄在金黄的麦草间搜寻西伯侯世子的身影,只见姬邑草率地一挥,麦子便成片地倒下。他借着刈刀的弧度,轻易就把它们归拢堆好。
      崇应彪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把刈刀一摔,越发觉得自己是蠢上头了才答应姬邑来务农活,倒不如杀了西伯侯,天下之大,哪里容不下他这一支劲旅?
      偏在这时,姬邑似是察觉到崇应彪久久注视的目光,看了过来。他先看向崇应彪:日光之下,北伯侯上身赤裸的肌肉都被汗水浸透,泛着铜色的光泽,显然是不曾留有余力。但在崇应彪身后,割出的田地只有短短一径,还留着稀稀拉拉的麦草。
      不知这样是否得宜,姬邑有些纠结,但身前大片金黄的麦草还催促着他,他只得暂且放下思绪,继续劳作。

      等姬邑重拾思绪,找到崇应彪时,后者正在一株冠盖亭亭的老树下休憩。时值黄昏,远处已有疏星渐渐闪烁,火红晚霞染尽天际,又被淡紫和深蓝层层晕染。
      崇应彪孤单一人,靠在树下的阴影中。他看见姬邑来,发作起冷嘲热讽的力气:“世子待客真是大方,我还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
      知道崇应彪不擅农事,饭肴不过是两块麦饼,一点碟子底都盖不住的腌菜。姬邑半是愧疚,又半是关切,他在崇应彪身边坐下,把带来的食囊打开:里边装着几张新烘的麦饼,热气还没有散尽,甚至还有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炙猪肉。
      姬邑把食囊递给崇应彪:“我料想伯侯初涉农事,劳获有限,特地给伯侯带了些吃的。”
      崇应彪自不会拒绝,他先狠狠咬下一口炙猪肉,等油腥的香镇住饿意,他白了眼姬邑:“世子还挺会宠络人心。”
      姬邑答道:“依劳获分配饭食的规矩,是父亲定下的,我不可违背。但我今日分得的食物,再分给你一些却是无妨。”
      单从食囊里的份量,崇应彪便看得出姬邑自己留下的不多。能让堂堂西伯侯世子食不果腹,崇应彪一时都有些想自夸了:“那还不如让我杀了西伯侯,我能逍遥自在,你也能吃顿饱饭。”
      “一两顿饭而已,伯侯何必大动干戈。何况你们的战马才经奔波,当然要静心照料一段时日。”但姬邑看穿了他的心事,“等伯侯决定好往何处去,再出发也不迟。”
      “你管我去哪,我总有地方去!”实际上朝歌不容,北地不臣,崇应彪真快没有地方去了。他有些被道破的羞恼,但姬邑又递出一支小竹筒:“伯侯劳作不喜着衣,但西岐日晒烈,皮肤禁不住。伯侯若是觉得皮肤烧灼,可用这药膏缓解。”
      崇应彪听他絮叨了一耳朵,只觉得麻烦。在质子旅里从不缺大小伤痛,谁不是捱过来的。他把竹筒推回去:“我不是小儿,知道日照会灼伤皮肤。不过些许烧痛而已,你不习惯就自己用吧。”他没再多言,但确实应对不来姬邑温吞的善意,只好一口一口地吃着麦饼。
      姬邑也不强劝,自己吃自己的,迟了一会儿才打破沉默:“还未谢过那日北伯侯救命之恩。”
      “救什么命?”崇应彪莫名其妙。
      姬邑一声长叹:“大王说,我父亲犯下的是死罪。你若是不来,我只好替他去死。”
      崇应彪默然,他若是再来早一刻,可能殷寿就不会断定重罪之名;他若是再晚来一刻,西岐便无力回天。偏偏是这一刻,让他承受了殷寿无处发泄的郁结。崇应彪觉得自己很是命背:“个人自有个人的命,你就当是你运气好,我倒霉吧。得不了封赏,还得来西岐当农夫。”
      姬邑笑着说:“当初父亲让我和弟弟比试弈射,胜者为质子。弟弟说是他运气好,才赢了我。可是我知道,是他在弓箭上做了手脚。”
      “扯这些弯弯绕绕的,你想说什么?”崇应彪打断道。
      姬邑定定地看着他:“父亲身为卜者,精通卦象与天意,却也教导我们,命运在天,行事在人。”崇应彪听出姬邑是想道谢,也或许是想安慰,但他脑海里却颓然闪过父亲的死状。
      子要活,只能弑父;但姬发没有弑父,也活了下来。如此行事,是崇应彪自己的抉择。背负骂名、受到猜忌,是他自己选的,不能归咎他人。他想笑,却徒然发出几声干涩。
      “那又能怎样?”崇应彪问自己,“都这样了。”
      姬邑看向他的眼神却没有不解,也没有嘲讽和鄙夷。他始终安定坦然:“那时在君臣和父子之间,你选择了君臣。但你如今知道了别的选择,下一次就能做出更好的决定。”
      “占出的卦象不会变,刻下的骨辞会供在庙里。人做过的事又不能回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崇应彪反驳。
      “人何能无咎,难道北伯侯如此英才,却要把自己困在以往的过错里吗?”姬邑的语气难得比崇应彪更急,惊得崇应彪看过来。时天幕已黑,漫天皆是星子,崇应彪却找不到比姬邑双眼更亮的星。
      崇应彪冷笑道:“以往的诸侯,都把犯了错的儿子赶到边疆。有熊流放混沌,少皞驱逐穷奇,颛顼赶走了梼杌。”从北崇到朝歌,从朝歌再到西岐,崇应彪悲从中来,“从来皆是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姬邑似不在意,他付之一笑,转而说起另一个故事:“我弟弟姬发小时候也很淘气,他和你一样,干不好活,吃不饱饭。那时他便拉着我去偷吃的。自己定下的制度被儿子违反,父亲可生气了,”已许久不曾回想父亲中气十足说话的模样,姬邑笑得抿出酒窝,“他惩罚了我们,又只好把自己的饭食分给弟弟。”
      那你这是把我当儿子,还是当弟弟?崇应彪有一句不知当不当问出口,姬邑却拦住了他。伴着一阵清凉婆娑的夜风,崇应彪听见姬邑问:“你看现在的姬发,觉得他怎么样?”
      “你问谁不好,问姬发?我看他就是个……”一身臭大粪味儿的西岐农夫。崇应彪正想这么说,突然想到自己今日的农活也干得很不像样。他不甘自辱,换了句话反问回去:“他后来农活干得怎样?”
      “他被父亲教训之后,再也不在正事上耍花招,专心向老农夫们请教,后来干得可好、可利落了。”姬邑敏锐地抓到了崇应彪最不想听的答案,他捉着崇应彪的肩膀,逼崇应彪再听:“怎么样,我弟弟如今可算成才?”
      “他成才?我随便都比他强!”崇应彪摆开姬邑的手,捏着半块麦饼,腾地站起来。
      崇应彪亦不曾注意到,随着他甩开那只手,有什么不着形迹的东西也开始被他甩下了。

      姬邑都把答案说了出来,崇应彪自然不难抄。西岐对谙详农事的宿老们十分尊重,面对敬请农事之人,他们也无不悉心传授。
      更何况他们知道崇应彪乃是少主的“贵客”,不仅通晓殷商礼仪,而且一身活泛使得力气的腱子肉,下地不怕苦累,气力堪比耕牛。这样的贵客能真心实意向农夫求教,他们光是听着都能多吃三张饼,教授农事更是不遗余力。
      姬邑再来找崇应彪时,午后炎热,刚忙碌了一上午的人们都三两地避在树荫下。姬邑很容易便搜寻到唯独拄着锄头,突兀立着的崇应彪。
      荫庇的老树生长在坡上,崇应彪从树下瞰望,一片绵延起伏的田地里,半数都是这些日子来被他割倒的麦谷。每隔数百步,金黄的麦实便收拢堆积,扎成丰满的麦仓。收获的成就满充胸襟,崇应彪正想大发感慨,忽听身后有人笑言。
      “不愧是北伯侯,学得真快。”姬邑看见崇应彪手里咬了一半的麦饼夹猪肉,发出由衷的赞许。
      “那么见外干什么,”崇应彪蛮不在意地挥挥手,“你随便叫名字吧。”
      姬邑应了,不曾多言,反倒是崇应彪又抢白:“当年我在质子旅,可是堂堂北方阵千夫长。你知道吗,我们在冀州首战的时候,都是初次上阵。”他炫耀似的走近姬邑,“你弟弟姬发才杀了六个,我可是杀了五十个!”
      “嘁,还说我不如他。”
      看着崇应彪骄傲的神情,姬邑自顾自地失笑摇头:“父亲从小教导我们,农耕要按照时节,奖赏惩罚要符合规矩。就算是在战场上作战杀戮,也不能违背道义。姬发守道义而战,杀得不多也是寻常。”
      崇应彪的眼神骤然冷冽,他嗤笑一声:“你杀过人吗,杀过几个?”
      姬邑否定道:“我没有杀过人。”
      “那就对了!我是不守道义规矩,可那又怎样?守道义又不能当饭吃!战场上我不杀人,有的是人要杀我。姬发要不是靠殷郊……哼!”崇应彪似猛虎暴起,他把锄头往土中一插,上前擒住姬邑肩膀,额前青筋隐现。
      崇应彪指掌用力得关节发白,但姬邑攥住他的手腕,轻轻易易就拿开了。姬邑真挚地平视着他:“在你这些日子耕种的土地上,我们西岐人就是把道义当饭吃的。”姬邑拉着崇应彪,向他示意远方金黄的原野:“西方的诸侯,都找我父亲学习礼仪和农事。因为学习礼仪,人们就会以礼相待,相处和睦。学习农事,人们按时节和规律照顾田地,田地便会给予相应的回报。”
      崇应彪想挣脱姬邑的手,他甩了两下,竟没甩开。姬邑恍若不觉:“时节和规律就是田地的道义,我们从田地中收获粮食,如何不是把道义当饭食?”
      “这就是你们西岐,和我们北边不一样的了。”崇应彪的语气骤然疏远,带着对故乡的骄傲,“北方苦寒,什么粟谷什么麦子都种不了,我们靠的是放牧,还有打猎。有时候,猎物是饥饿的野狼。如果你对它们讲道义、讲仁爱,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伴随着回忆,崇应彪仿佛顿时回到北国凛冽的雪风中。
      “你知道苏全孝吗?他是冀州质子,因苏护谋反而自决于冀州城楼之下。”
      “我从没忘记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食劳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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