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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朝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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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萧索而空幽,篪声已停,只余下妲己的笑声回响在鹿台。
殷寿放下鼓槌,看向五体投地行以大礼的姬邑:“你送来的珠宝美人,让我很开心。但你父亲犯的,可是死罪。”
伯邑考徐徐抬首,殷寿等待着他,他也等待着自己说出重于千钧的恳请。
这时,一阵甲胄撞击应着步履声传来。
是崇应彪,他匆匆跪下:“大王,有消息——”察觉到森冷的目光看来,崇应彪立刻意识到不是时候。他立刻收声,但已经晚了。
在名义上继任北伯侯爵位后,崇应彪依然履行王家侍卫一职,搜寻刺君后不见踪影的殷郊。因麾下的侍卫终于搜查到可靠的情报,他赶来汇报。
但在漆黑的雨夜中,殷寿最先注意到的,是崇应彪被一线烛红隐约描出的眼睛。那双眼浸透了雪地的冰冷,弑亲的血腥助长了野心在这冰寒中的生长。
这是狼的眼睛。
出身北地的质子已然魁梧,堪称栋梁,经过战火的淬炼,金玉交错的甲胄也不再仅有贵气。殷寿有些遗憾,成年的狼是不能完全驯服的,也不能再养成虎,可就这么放归山林,也太浪费了。
他改变了主意,俯身捡起伯邑考面前的篪:“西伯侯年迈体弱,神志不清,才殷寿了谋逆作乱的胡话。念在世子求情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他将竹篪递给崇应彪,“不过回去的路那么远,西岐车马又简陋,我不放心。”
“崇应彪,你陪西伯侯父子一起回去。你看看伯侯的病究竟何时能好,护卫他直到病好为止。”他意味深长地笑着停顿,姬邑和崇应彪各自品出了不同的深意,在短暂的愣怔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姬邑十分不解:这位北伯侯怎么刚继位,就失去了君心?崇应彪茫然中带着一些窃喜,这不就是姬发的父兄任由他发落了吗。
无论两人心绪如何繁复,君命不可违,臣节不可废。由北伯侯护送,得恕无罪的西伯侯归往西岐的车队很快便轻装简行地出发了。
或许是因为千叮咛万嘱咐的送别之人是姬发,又或许因为殷寿对于殷郊藏身的线索兴致缺缺,自从车队出发后,崇应彪看哪里都觉得烦。最先倒霉的是随他同行的属下,不出几个时辰,都挨了他一顿骂。姬邑正照料着父亲,听到这番动静,只掀开车帘向窗外瞧了一眼。
姬昌轻拍他的手,示意要喝水。车马颠簸,姬邑命令侍从停车,再从陶瓮中倒出一碗水,小心翼翼地送到父亲唇边。姬昌未先饮水,却长叹一声:“西北素有争端,大王这次派北伯侯来护送,你要小心哪。”
姬邑闻言不禁微笑,待服侍父亲喝过水,他才温声回答:“父亲说笑了。北伯侯乃与姬发一同在质子旅中长大,前不久还和弟弟意气相争。”
姬邑在回忆里搜寻那个雨夜,崇应彪匆然而来的身影。就是崇应彪抢白他一句话的说着,却功夫,姬邑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切都迥然改变了。他缓缓道:“何况他才经历过那夜的惊变,想来也是劳神憔悴,心病难医。”
两人说起弑父的那一场宴会对答文不对题,姬昌无奈地看着他,马车外忽然响起不耐烦的砰然敲击声。姬邑推开车门,察看得是崇应彪正在催促。崇应彪双眉紧皱,不屑地看着车夫:“我奉命护送西伯侯回乡,刚上路你们就磨磨蹭蹭的,耽误了西伯侯的病情,你们负责得起吗?”
姬邑忙道:“北伯侯莫怪,是我父亲病体虚弱,不堪旅途劳累,我才自作主张,让他们停下休息。”
崇应彪皱着眉觑他许久,也没能从这番言语中窥探出半分虚假。他很是不适:论亲父子,他与崇侯虎两不相欠,下手才如此果断;论养父子,殷寿重视的是质子旅中谁更能脱颖而出。总没有一对像姬昌与姬邑父子这样,本就是你死我继的关系,还卖弄这些虚情假意。
但想姬昌命不久矣,崇应彪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毕竟他的生父崇侯虎已经死得很惨了,他又何必为难将死之人。
“就一会儿。”他瞪了一眼姬邑,转身策马离去。
姬邑关上车门,回到厢内,尽管父亲和弟弟都对宴会那夜语焉不详,但从崇应彪那一瞥的眼神里,他仿佛能看到崇应彪拔出带血的剑刃时,那副凄惶的神情。联想到惨死的鄂顺,姬邑更加认定崇应彪和自己一样,是从殷寿的虎口下逃生的。
姬昌将长子变幻的神态都收入眼底,他再次摇头:“正是因为北伯侯年纪轻,他才不知道何为对、何为错。君臣之义,是他唯一能奉行的准则。”他提醒姬邑,殷寿派崇应彪来的意图不言而明,比北伯侯处境更危险的是他们父子。
“父亲放心,您能教授西方诸侯农事礼仪,我自然也能治治北伯侯的心病,劝诫他何为明辨道义。”姬邑似是未曾听出姬昌的弦外之音,他避而不答,替父亲整理好避寒的衣袍,呼唤车夫继续前行。
渡过黄河孟津渡,就到了西岐之地。平坦的原野上渐有麦浪翻滚,田间随处可见躬耕的农人。
姬昌状况稍有好转,姬邑不再整日留于车内,而是骑在他的雪龙驹上。带着麦香的旷风吹起他的衣袂,使阳光遍照他的风姿。农人们认出马背上温良如玉、磊落端方的身影是大公子,纷纷向他打招呼。姬邑无不停下耐心地问好,有时还问起他们家中如何,收成如何。
崇应彪也等着,等得不耐烦就开始催:“就为了几个农夫,耽搁多久了?”
姬邑看见他漠然的眼神,心知本来继任北伯侯之后,崇应彪应当回到北地,但他已离家八年,还被迫背负了弑父的罪名。崇应彪要如何才能赢得民心,姬邑实在是忧心忡忡。
他挽着缰绳,让雪龙驹悠闲地走到崇应彪的乌骓边:“代天子牧民,乃是父亲的职责。因他病体未愈,我才敢代以行之。”
“你们是为大王干事,不是来笼络人心的,故作一副体恤民心的样子,可别是有不轨之心。”崇应彪斜乜着姬邑。
“北伯侯说笑,您亦是受百姓爱戴的一方牧伯,定能知晓我一片清白。”姬邑彬彬有礼,含笑回答。
崇应彪驳亦不是,答亦不是。北地民风剽悍,大小械斗常有,父亲崇侯虎一向以雷霆手段弹压。尽管不太得民心,他一个弑父之子又怎么去得民心?可不是人人都像这些西岐农夫崇侯虎,听几句好话就感恩戴德。
“说得好听,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崇应彪假模假式地感叹,话里话外不忘讽刺。
姬邑却听他叹息其中艰难,更深觉崇应彪之不易,出好言安抚:“北伯侯近来辛苦,护送我父亲,更是奔波了一路。等到了西岐,我一定为你好好接风。”
“你们西岐皆是农夫,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不管是在北地,还是朝歌,崇应彪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对姬邑口中的款待很是不屑。
姬邑笑意不减:“北伯侯放心,一定让会您满意的。”
姬邑自幼随父亲习君子之礼,信重守诺,抵达西伯侯宅院的当夜,果然就没有背弃与崇应彪的约定。在宅院正厅,以崇应彪为正宾,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席。
侍者端上醇厚芬芳的鬯酒,用南蛇藤叶过滤后,一一摆上桌案。新鲜宰杀的牛肉经过烹制,刚好达成外皮色泽酥美,内里依然淡淡泛着血红的境地,被酸梅和井盐的调和激发出诱人而不腥膻的柔软香味。与之搭配的有西岐特产的几种野菜和果物,还有炊得金黄的麦饼。
尽管崇应彪不愿承认,用西岐麦和的麦饼虽不同于粟谷,但口感有嚼劲而不失松软,淡淡暖香味为牛肉和鬯酒作宾,将两者的浓香烘托得正是好处。
崇应彪一路兼程,所食不过是些又糙又硬的干粮,所饮仅是在水囊里贮出一股皮革味的水。此刻他心神松懈,索性大快朵颐。作为宴主的姬邑虽然始终细嚼慢咽,却悦然看着崇应彪一副不拘的模样。姬邑想起远在朝歌的姬发幼年时,每逢劳作过后,也是这样的好胃口。
念及崇应彪心病正作,应当更是愁苦,姬邑的眼神更怜爱了。他向崇应彪举起酒觯:“西岐地僻,北伯侯公务辛苦,我敬您一杯。”
“来日方长,世子何必这么客气。”崇应彪吃得正高兴,撇嘴一笑,随手拿起铜觯与姬邑遥祝。美酒佳肴在前,望着姬邑纯澈的双眸,崇应彪忽然觉得心情不错。他想就算大王的命令暂时不能完成,在此耽误些许时日,倒也无妨。
此时的崇应彪尚未想到,他的念头很快便会转变。
第二天他睡到觉足方醒,本想随便给服侍的仆人找点不痛快,岂料西岐百姓皆是淳朴之人,任他吹毛求疵,都当作是外客不习惯风俗,笑呵呵地应了。崇应彪仿佛一拳打在绸布上,只得悻悻作罢。
待到晚间,端来的饭肴令崇应彪简直难以置信:端来的托盘上只有一觚寡淡的醴酒、两只陶碗。一只碗里是不再冒着热气的麦饼,另一只碗里是佐食的盐渍酸梅,仅用于调味。
崇应彪狐疑地问:“你们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送饭的庖人是年近四旬的老伯,须发花白,脸庞圆得亲切,说话亦不失分寸:“西岐待客,一向以礼之道。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所得的待遇都不在老伯侯与世子之下。若是分量不够,自然还能再添。”
崇应彪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可能,他们平常都吃这样的?”
“伯侯年迈,喜食易于消化之物,我们多是煮麦为羹。世子平日所食的确如此,您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前去查看。”老庖人笑呵呵地说。
就为了调查一顿饭,前去拜访西伯侯世子,这也太折腾了。崇应彪有些混乱,一会儿觉得姬邑的气力绝不能是靠麦饼养的,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姬邑这些日子的各种迁就。崇应彪索性摆摆手让仆役走,他自命北伯侯之尊,不宜与西岐农夫一般见识。
第三天,晨鸡刚叫破夜色,天只有蒙蒙的一点蓝从远处透出来,崇应彪便醒了。毕竟身在质子旅多年,他还是习惯军营的作息。但他刚翻身坐起,就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什么人!”崇应彪翻身抓起长剑,厉声质问。
来人竟是姬邑,已换了一身利落的行装,向他施礼问好:“北伯侯醒得正是时候,如今正值农忙时节,我正要带着人去田间劳作。您若是收拾好,也可以下田去了。”
崇应彪不太敢相信,指着自己:“我,也要下田?”
“对啊,”姬邑似不觉得这是多奇怪的事,“我已命人为您准备了农具,您可以试试,若有不称手的,也好及时更换备用的其他农具。”
“够了!”崇应彪厉喝。他觉得自己简直在被这无知的农夫玩弄,想起弦伤之仇,他挥剑指向姬邑,语带威胁:“你知不知道?我乃是奉王命而来,看护西伯侯的!”
姬邑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坦然说道:“您确有公务在身,但西岐多年来的风俗一贯是大家有多少劳获,就有多少所得,饭食亦是如此。”
“不干活就没饭吃?”崇应彪嗤了一声,“那我杀了西伯侯,现在就走。”
听到父亲的爵位,姬邑再度施礼:“大王若有命,我等身为臣子,自然应当遵守。但若如此,您是应承北伯侯之尊,回北地安抚民心,还是应守王家侍卫职责,维护朝歌秩序?”姬邑这么一点,护送西伯侯这道命令的尴尬之处再也无法掩藏。殷寿既不想让崇应彪做北伯侯,也不想让他留在朝歌。
崇应彪品出此意,踉跄后退了一大步。冀州大战,他骁勇当先;君令弑父,他毫无迟疑。分明他最忠守王命,为何却最快失了君心?崇应彪不敢细想,铜剑铮地一声,插落在地。
“烦死了,不就是几顿饭嘛,哪来这么多规矩。”崇应彪转过身去,不敢让姬邑看到额角涔涔流下的冷汗。快速平复了呼吸,崇应彪挺直脊背:“待本侯收拾收拾,一会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