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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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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质子旅进攻冀州城的前一夜,北方阵的营地中并不平静。
苏全孝徒劳地擦拭着武器,漫天皆是呼啸的北风,大片的雪花扫过火堆,又很快被黑夜湮没。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曾经跟随他的部下,如今也坐得离他远远的。何为质子?八百诸侯各遣其子入贡大商,若有谋反者,先杀其质子。
苏护拒不朝商,殷商久攻冀州不下,帝乙才令殷寿带军征伐。苏全孝的命运已然注定,谁都不想沾必死之人的晦气。
苏全孝亦对此心知肚明。他未与旁人搭讪,独自饮酒。
崇应彪走进营帐时,那一片便只余苏全孝一个人,空旷得仿佛一片雪地。他径直走过苏全孝身边,只有淡淡的一句话:“这些年,你辛苦了。”
苏全孝举酒的手一顿,他目光低垂,眼睫上似有冻住的霜花:“千夫长,你说父亲会听我的劝吗?”
崇应彪语塞,他停住了要离开的脚步,给自己倒上一觚酒:“冀州侯有自己的考量,你劝或是不劝,他都已经反了。”
苏全孝本以为能得到安慰,事实却被毫不留情地捅破了。他支撑不住,双眼通红:“我本以为……我离家八年了!我还想若是有机会,要带父亲尝尝朝歌的粟饭,和小妹一起去捉蚂蚱。大哥总说我骑射不行,我也要让他看看……我还有几天就成年了,是个战士了……”他越说,眼中越有珠光闪烁,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生辰那一天了。
崇应彪无言以对,他拍了拍苏全孝的肩膀,饕餮吞肩发出沉重的金属声。苏全孝坠下泪来:“我如今是殷商王家侍卫,是百夫长,我没想到却是这样告诉父亲……”他说不下去,远望着风雪中的黑夜。
一杯热酒下肚,崇应彪亦被苏全孝的话语激起心中怅惘。越过风雪和极寒的山影,仿佛就能看到遥在山外的北地崇国。他虽亦是八年不曾归家,却还记得些临别前的只言片语,清晰刻骨,如在耳畔。
崇侯虎膝下二三子嗣,并非皆出于一母,但战士们外出打猎,小孩子就丢在一同教养。长大了都跨马持弓,射猎荒原。
朝歌城传来质子入贡的命令后,崇侯虎把他们叫到一起。他宣布了消息:“此去朝歌,既是荣誉,也是试炼,可不是以往你们那些过家家的把戏。谁愿意去?”
长子崇应鸾既听此言,双目熠熠发亮:“父亲,孩儿愿往。”
幼子刚换了乳牙,不好意思开口,但也被崇侯虎三言两语煽动起向往之心。崇侯虎见状甚是满意:“好!我们崇氏,可不能有软脚的羊羔。”他走到崇应彪面前,“彪儿,你呢?”
“我听父亲的。”崇应彪拱手拜道。崇侯虎看着他的眼睛,既没有看到欣喜,也没有看到恐惧,似明白了一切,如雪地里蛰伏等待猎物的狼。崇侯虎不答话,摆摆手让他们下去:“待我考虑考虑。”
崇侯虎最终让崇应彪去做质子。仆人们麻利地准备好行李,不过几天,去朝歌的车队就可以出发了。
送别时,细雪霏霏,崇侯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崇应彪整理衣衫。他郑重地告诉崇应彪:“你大哥将来是北伯侯世子,不能去朝歌;你弟弟又太傻。你去了,可以恨我,但不能丢了崇氏的气魄,不能忘了北地的百姓。”他没有隐瞒,谆谆教诲猎户们所遵循的法则。
“父亲!”几天来,少年的崇应彪终于动容,他深切地呼唤,红着眼眶拜别。
“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崇侯虎推开了崇应彪,仆人们把公子扶上马车。
飞雪愈来愈大,马车粼粼而去,呼号的风声终于盖过了崇应彪母亲的哭泣。看着渐远渐被吞没的入贡车队,崇侯虎憾然想,或许把儿子上贡给殷商之后,他再不会有这样的儿子了。
毕竟质子做久了,大概也不会记得父亲了。
八年之后,当崇侯虎在女娲庙看到姬昌认出姬发后,又回想起这句话。若这就是姬昌心切念念、为他忌惮得不敢谋反的儿子,那他崇侯虎的儿子又怎样了?
崇侯虎不是性如烈火的鄂崇禹,听到质子,还是有一线憧憬和顾忌。但姬发的话语迅速熄灭了崇侯虎不理智的感情,他拔出剑:“杀了他。”
在权力面前,父子的关系是不够重要的。权力相争,或是父杀子,不然就是子杀父。沉浸于其中的人,譬如殷寿,不仅自行此理,还想要把这套道理加诸于其他人,让他们臣服于自己的戒律。
那天晚上的宴会上,崇侯虎心事沉沉。他们四位伯侯积年执政,不同于尚懵懂此道的儿子们,已窥测出氛围的不祥。崇侯虎最清明,他想自己终究还是养了一只白眼的狼。
听到殷寿下令的时候,崇侯虎没有看着崇应彪。臣有臣节,不违君命;父有父尊,不可失仪。尽管君王已不把他当臣子,儿子也不认他做父亲,崇侯虎也不愿狼狈不堪。他正襟危坐,默然等死。
但听到崇应彪拔出剑的声音,崇侯虎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去。八年过去,北地的质子雄姿英发,被金饰玉佩饕餮衔口的重甲衬托得愈发英勇。令崇侯虎意想不到的是,崇应彪却双手持剑,在崇侯虎身前跪下说:“父亲。”
大殿里灯火有限,崇侯虎却看得分明,崇应彪双眼泛红,眼底有难以抑制的波澜,双手攥得很紧。崇侯虎有些不敢置信,又很快转为欣慰神情:
他的儿子还认得他。
崇侯虎伸出手想要去扶,想感叹一声吾儿身在朝歌亦不易,想告诉他为了北地子民,动手亦是无妨——
崇侯虎骤然惊讶地睁大眼:没有等到他说出口,崇应彪手中剑已经穿过了他的心口。
崇应彪看着踉跄几步,没说一句话就失去生息的父亲,然后才听到殷寿的声音:“崇应彪,现在你是北伯侯。”他颓然丢下剑,茫然无措,反复地告诫自己,你为崇侯虎做好了八年质子,崇侯虎予你做北伯侯,从此两不相欠。
野狼的法则不讲道义,只讲利益。
这些故事都是后来崇应彪陆陆续续告诉姬邑的,因为姬邑总是来找他。姬邑很关心他过去的经历,却不置予点评。
崇应彪说过不要治伤的膏药,姬邑便不带,但还是会带别的,或者说一些无边无际的轶事:有时候约他去看刚生下马驹的牝马,有时带来烧制的陶器。还有一次,姬邑拎着一只灰野兔,说是撞死在树桩上,最后拉着崇应彪一同分食了这只炙兔。
崇应彪一开始觉得新奇,他第一次这样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在质子旅的八年,有人畏惧他,有人厌恶他,却独独没有人像这样毫无歹意地关注他。
但就在讲完最后一个故事的那天,崇应彪忽然明白了。他不该忘记的,那是崇侯虎和殷寿刻进他骨血的教诲:不图回报的好是不存在的。
这天傍晚,姬邑又约他到世子宅院中。姬邑拿着竹篪,两颊酒窝里盈着笑:“前日来卖货的人曾去过北地,听过那里的曲子。我学了一首,你要不要听听?”
崇应彪冷笑:“别装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姬邑温和而坦荡:“你受君命来看护家父,又与姬发年纪相仿,我自然要对你好些。”
“多一个好弟弟,你很骄傲嘛,哥哥。可我若是杀了西伯侯今晚就走,你又该如何应对?”崇应彪继续冷笑,他上前一步,两人相距不过咫尺。这么近的距离,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姬邑用弓弦拦住崇应彪的那一天。
“你早就知道,我对殷寿没用了。”崇应彪很懊悔,那时他就该想到的,正如崇侯虎送他入京是为了北地,殷寿任命他这个全无根基的北伯侯,也是为了北地。如今崇侯虎既死,北地群龙无首,他不是没用,而是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你这么说,我会难过。”姬邑皱着眉头,平静地看着崇应彪。
崇应彪不想再兜圈子:“你看不出来吗?不管杀不杀西伯侯,我都无处可去了。反倒是我死在这里,大王还能降罪西岐。”
姬邑一怔,旋即允诺:“只要我在,你不会无处可去,更不会死在西岐。”
“别可怜我,我岂需要你可怜!”崇应彪越说越是激动,由冷笑转为愤怒,“你是未来的西伯侯,只要仁善友爱,当然是民心所向。可我呢?因不讲道义的命令来到西岐,被世子感化,应是愧对世子,更无颜面对西岐百姓,不如自绝以谢罪。”
姬邑沉默了,崇应彪自认看透现状,声声质问更是绝望:“你用这样的礼节待我,除了自绝谢罪,我又能回报什么?你说从未杀过人,是啊,你又何须亲自动手!”
西岐世子的双眼依旧清澈无波,像是岐山流下的江水,幽深纯粹,崇应彪不敢再看。他别过眼去:“也罢,我认命了。当初苏全孝以为大王真把他当儿子,含笑自尽。今日我为你死,也不怕下去被他耻笑。”
姬邑忽然拉住了他,崇应彪不耐烦地回过头,却是一愣:一向温和文雅、谨守礼节从不失仪的西岐世子再也忍不住悲伤,凄然望着崇应彪,哀戚的泪水淌落不绝。
这些年来,你受苦了。
崇应彪突然读懂了此时的无声,举起来要甩开姬邑的那只手顿时停在了半空,颤抖着,不知是该向下去接住如珍珠断续的落泪,还是拭去姬邑面庞上的泪痕,仿佛怎样都是亵渎了这份心意。
姬邑靠得更近了,灼热的呼吸融在一起,逐渐变成一个吻。
融化的蜡油沿着灯台滴落凝固,月夜炽热地燃烧着。
狼的利爪撕开的只是云雾,月亮更加皎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