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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赵明月尚且 ...

  •   赵明月尚且没有拿到驾照,不过好在顾敬生开车同她的表情一样沉稳,加之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落座在后排的赵明月竟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回笼觉。不大相同的是,这回的梦中似乎与现实完全相反。自己身处青楼,一向不苟言笑的祝知娴竟然总对自己挂着暖暖的微笑、向来不对付的徐家大小姐徐玉竟然成为了自己的侍婢。
      哦,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
      狗血的戏码在赵明月的脑海中一幕幕上演。青楼名花邂逅长着顾敬生脸的“顾公子”,接着被素未谋面的“崔公子”赎身,毅然决定借“王公子”逃出青楼。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他中了她的毒,病入膏肓。一场误会,她知道他对她痴心绝对;冬狩意外,她知道他竟是女扮男装!
      哦!瞧瞧这甜美的百合花香!
      与顶着顾敬生脸的“顾公子”共拜花堂,红鸾帐内缠缠绵绵互诉衷肠。
      爱恨痴缠与家国大义——是阴谋还是爱情?敬请收看古装百合大戏《古风之霸总的甜甜娇妻》……

      待到一场大梦醒来,顾敬生已然停稳了车子,居高临下地为她提供“上门叫醒”服务。赵明月一阵窘迫,正待起身之时,怀里却被顾敬生塞入了一件厚外套。
      黑色的长外套胸前印着“孟丽君创作纪念”,一旁“顾敬生”三个字格外醒目。
      这是她的衣服啊。
      “车上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委屈?”赵明月脸色僵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有什么委屈……”
      衣服上缀着毛绒绒的仿皮草领子,长长软软的手感实在舒服,拨弄那领子,还有淡淡的木调香水味飘入鼻间——应该是B家的一款经典男香,倒是很契合顾敬生清冷的个性。
      赵明月抬头看她:“我、我也不冷……”
      “下雪了,你刚醒,一热一冷容易感冒。”顾敬生说完,也不给赵明月什么机会,转身便向法华寺的大门走去。
      黄色院墙青色瓦,绿色松柏白色雪。常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伴着钟声与木鱼,萦绕在寺院独特的香火味中——新年的香火很旺,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赵明月跟着顾敬生从石阶慢慢向山上的大雄宝殿而行。由于落雪,石阶上有些许湿滑。赵明月走得很慢,顾敬生也走得很慢。在并不寂寥的寺院之中,总让人感到一种别样的平静。
      “顾……”赵明月吞吞吐吐:“你……你信佛吗?”
      顾敬生淡然地看她一眼,摇头:“不算信。”
      这可就有点奇怪了,既然不信佛,却为何会在大过年却专程到寺院参拜呢?
      “那你……常来?”
      顾敬生再次摇头:“过年的时候。”
      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更叫人疑惑,不过不待赵明月继续发问,顾敬生道:
      “前面是大雄殿,你不上香,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
      赵明月只得点头,望着那人踏入高大的庙宇,在巨大的佛像前跪下……赵明月不知道顾敬生此时究竟是什么一种心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进香。佛像满面渡世的慈悲,赵明月抬眼正视佛像的双目——佛像也在看她,似乎是一面镜子,那佛像给人一种看见镜中自己般的亲切感、又有看见镜中自己的恐怖感。亲切是镜中人因自己而生,恐怖是镜中人与自己相反。
      不知道顾敬生——这个自称不算佛教信徒、却又会花20元香火钱的道地香客,在面对这沥粉贴金的佛像时会做何反应。
      “走吧。”顾敬生跨出佛殿的门槛,面色似乎更加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轻轻缓缓,仿佛易碎的细小瓷片。
      也似乎是为这佛门空寂的气氛所感染,二人静默地行着,风吹动龙柏的枝叶,发出莎莎的响动,不知名的鸟雀在薄雪覆盖下的麦冬草上跳来跳去。
      雪下大了。
      地处南方的S市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一阵一阵的风呼呼作响,雪片落在二人起伏的肩头上,鞋靴踏在石板路上是清脆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隐没在周围香客的抱怨声中。
      路上有爷叔打起了伞,是深蓝色的,上面醒目地印着某厂商的红色宣传标语。大风一吹,那伞就不可控制地翻成了接水的大碗,引来老先生手忙脚乱地修理。
      赵明月向顾敬生靠近了一些。那风迎面吹着,带来无数细小的雪粒,啪嗒嗒打在赵明月的面门,有种尖酸的疼。
      “你冷不冷!”赵明月抬高嗓门:“我们把大衣顶在头上吧!”
      说罢没等顾敬生反应,只将那“孟丽君创作纪念”外套扬手一披,将自己与顾敬生一并罩住。
      顾敬生对她这动作没什么异议,甚至囿于行动限制,与她走得更近了一些。木调的男香随即充盈在二人之间。赵明月猛地想起昨夜顾敬生的那件黑色蕾丝吊带连衣裙——她真的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哪怕总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哪怕用的是清爽的男香,于她的魅力都有增无减。明明这人比自己还小一岁,举手投足间却都是御姐的气息。
      哦,这该死的迷人的女人味。
      正待赵明月魂不守舍之时,一个男声却将赵明月的魂叫回了身体。
      “生儿!”
      身旁的顾敬生也是浑身一个激灵。
      赵明月疑惑地回头,只见两个男人的身影。是一老一少,年纪小的那位五官端正,气质温润;年纪大的那位身形高壮、面孔硬朗,此时正表情痛苦地站在原地:
      “生儿……”他有些语无伦次:“回家吧……生儿……”
      顾敬生这才回头,深深望了男人一眼,终是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赵明月赶忙跟上。
      “他是谁呀?”赵明月疑惑发问。
      “我爸。”
      “你爸?”赵明月反应了一番:“他怎么会在法华寺……他怎么会……你怎么不回家?”
      “生生!”
      身后是年轻男子的声音,他的脚步由远及近:“生生!”
      他追上来,开头却是送来一把伞:“你们没带伞吧,这个拿去用吧。”
      赵明月看清了那个男人,是刚才站在顾敬生父亲身旁的那位。梳着板正的分头,看上去干干净净,只是他的眼神——赵明月忽然有了一种危机感。
      这个男人看顾敬生的眼神并没有那么纯粹,至少存在着超过友情的某些内容。他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赵明月却没来由产生了一股恶感。可如果是顾敬生的追求者,她又有什么立场来讨厌人家呢?
      “谢谢,不用了。”顾敬生的话语里有很强的排斥性。
      赵明月不知道二人之间有什么事,只是顾敬生这反应叫她暗喜。
      “下着雪呢,你们这样怎么回去?”男人强硬地将伞塞进顾敬生手中:“也不为难你,不用还。天冷了,注意保暖。”
      他说完就走,也不给顾敬生什么反应的机会。赵明月呆呆看着离去的男人,他微微勾头,风雪落在背上,似乎电影里永远默默守护不留姓名的男二号。
      只是男二号终是没有得到女主角的目光,顾敬生沉默地打开了伞,挡在了赵明月头上。
      “走吧。”
      声音依旧充满磁性。赵明月回转过身,正对上了她灼灼的目光。
      啊啊好A啊!
      赵明月在心里土拨鼠尖叫。
      “在看什么?”她轻轻蹙眉,兀自解释道:“是我爸朋友的儿子。”
      顿了顿,顾敬生又道:“事情有点复杂。”
      “哦。”
      赵明月默默等待下文,等了半天却没再听到顾敬生吐出一个字。
      “那个……”赵明月忍不住再次询问:“怎么复杂了呢?”
      顾敬生紧抿着嘴唇。就在赵明月以为她不愿说而准备放弃的时候,顾敬生又开口:“我妈去世了。”
      “啊?”赵明月忽然被她这句话打懵了:“对不起……我……”
      “没什么的,卿卿她们都知道,”顾敬生转过脸来,脸上还是一片平静:“不怪我爸,但是我恨他。”
      “是因为他,阿姨才会……”
      “不算是吧……”顾敬生的视线看向远方,口中却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我家是卖猪肉的。”
      “啊?”
      “我爸在农贸市场有个摊位。”顾敬生打伞的手被冻得有些发红。
      “我十四岁的时候,我爸在给我开家长会的路上见义勇为,救了一个被霸凌的女学生。”
      “哦,那不是好事吗?”
      “是吧,是好事,”顾敬生微笑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见我家摊位前聚了好多人……”
      她低下头:“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我从人群里挤进去,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
      赵明月心下骤然一凉。
      “是那些混混,被我爸教训之后寻仇……”
      “所以……”赵明月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所以,那些人未满十八岁,没有给妈妈偿命,只是判了十年而已,”顾敬生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上扬:“这不怪我爸。你知道吗?那天,那些混混事先逼着那个女孩引走了我爸。”
      “……调虎离山?”
      “是啊,”顾敬生的笑容更加灿烂:“他们的计划很完美,只是没有料到我妈妈曾是武旦演员,会奋起反抗……”
      “所以,阿姨她……”
      “他们在法庭上辩白,说是我妈妈激怒了他们,才会酿成这种惨剧。”
      “狗屁!”赵明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说了一句粗口:“这不是正当防卫么?”
      “所以,不怪妈妈,也不怪爸爸,”顾敬生只是笑:“只是,我总会自私地想,是不是那天爸爸没有管那个女孩,妈妈就不会去世了?”
      “你不能这么想……叔叔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顾敬生垂眸:“我不想再见到他。”
      “所以……你过年的时候,会跟我们一起……”
      “有打扰到你们吗?”顾敬生还是笑着,叹气道:“真对不住。”
      “不,你不要这样说,”赵明月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我们一家都很喜欢你,我的意思是,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么?”
      “不知道,”顾敬生去摸口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得舔舔嘴唇道:“或许等我什么时候能放下吧。”
      “你需要我抱抱你吗?”
      赵明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说完心下就是一慌,后悔的情绪立刻充满。果然见顾敬生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勉强微笑:
      “你说什么……”
      “没什么!”赵明月如蒙大赦:“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你喜欢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有忌口吗?”
      “不吃辣椒。”
      “嗯?”
      “保护嗓子。”
      “哦哦!”
      “不吃香菜、不吃洋葱、不吃大蒜、不吃胡椒,”顾敬生回头看向赵明月,眯眼道:“以及一切冰的东西,都不吃。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吃东西?”
      赵明月沉默一瞬:“……那你吃什么?”
      “除了不吃的都吃。”
      这是废话文学十级选手?
      “吃烤鸭吗?”赵明月试探。
      “你喜欢吃那个?”
      “不,我就问问……”
      “我喜欢吃鸡蛋,”顾敬生绕到赵明月另一边,换了一只手打伞:“吃鸡蛋会变聪明。”
      赵明月再次沉默,半晌才组织好语言:“那咱们去吃寿喜烧?”
      “行啊,”顾敬生已经替赵明月打开了副驾的车门:“我请你。”
      车里开了暖气,赵明月将顾敬生的大衣脱下,正欲在腿上铺平、叠好,只见一只打火机自大衣口袋中滑落,随之而一并显出真身的,还有一包未开封的钻石荷花。
      赵明月忽地想起了昨晚抽烟的顾敬生。
      “你抽烟?”
      顾敬生的脸色明显有些尴尬,吞吞口水才道:“别往外说,行吗?”
      “没什么,我也不是什么反吸烟组织的小队长,”赵明月替她将烟塞回口袋,状似不经意道:“可是抽烟不会影响你的嗓子吗?而且,真的很不健康耶。”
      顾敬生不置可否,又把打火机与香烟大衣口袋中掏出,放到了驾驶座一侧车门的储物袋里,这才来了一句:“系好安全带。”
      这马后炮转移话题的作用再明显不过。赵明月觑她一眼,状似不经意道:“你爱吃什么水果?”
      “嗯?”
      “我喜欢吃桃子。”
      赵明月本意只是抛砖引玉,谁知顾敬生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将头偏向窗外,背对着赵明月的肩头有节奏的微微耸动。
      “笑什么呐?”赵明月轻轻蹙眉:“不会是在想‘你在想peach’吧?”
      顾敬生将她涨红的小脸面向赵明月,二人相顾一眼,顾敬生实在忍耐不住,先是以整张脸的肌肉压制疯狂上扬的嘴角、再是在胸腔中发出低低的气声。随后,终年不化的冰山终于迎来了一场盛大的雪崩,被压抑成“哼哼哼哼”的“哈哈哈哈”通过顾敬生令万千戏迷追捧的天赐金嗓子传播出来,响彻了整辆已为祝华卿所厌弃的宝马425i。从伏倒在方向盘上到靠倒在座椅上,多亏了顾敬生作为戏曲演员的强大肺活量,这“经年不休”的“哼哼哼哼”仿佛嚼了炫迈一样久到离谱。
      赵明月到底不是蓬莱仙家子,实在是猜不中顾敬生的这处处透露着“天道无常”奥义的蜜汁笑点。
      “你喜欢什么水果?”赵明月默默开口。
      “哼哼哼哼……木瓜……哼哼哼哼哼哼……”
      在一连串的“哼哼哼哼”中加入一句“木瓜”是极具表现力的一种艺术化手法,在有限的语言内有效地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比效果,突出强调了“木瓜”一词的重要意义。尽管知道某网站对于木瓜某些特殊功效的介绍完全是空穴来风,可一想到昨夜顾敬生身着黑色蕾丝吊带连衣裙的模样,赵明月还是不争气地开始好奇木瓜这东西是否真的具有提高女性魅力的神奇魔力。
      二人来到的“青山”寿喜烧地处市中心,店家毫不吝惜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园造景。穿过让人无法理解的高深的“禅意”枯山水、行过一座假模假式的做作小桥,二人在口操“阔你起哇”、“斯密马赛”中式日语的服务小哥的带领下来到了大河剧里常见的江户风格的包厢内。
      榻榻米上放着矮桌,侧面有一套武士铠甲,拔不出鞘的武士刀搁在小株的盆景旁边,另一侧的墙上挂着能面、折扇与三味线——架势仿佛是要在银座的歌舞伎座演出能剧版《信长之野望》。
      不过混搭堆砌的元素没有影响到顾敬生的食欲分毫,落座不久,此人已生吞了两只无菌蛋,吃罢还如被投喂小鱼干的猫咪似的餍足舔唇。
      “一天吃太多鸡蛋似乎是不好的。”赵明月善意提醒。
      顾敬生将蛋壳收进一只空碗,又将那碗放到赵明月看不见的地方,不经意道:“才两只,也没什么。”
      她话虽如此,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桌上另外两只无菌蛋。可怜的无菌蛋被赵明月轻轻收走,终于逃过了被顾敬生生吞活剥的悲惨命运。
      “等一下蘸肉吃。”赵明月解释。
      “再叫他们拿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顾敬生终究还是没有再打那两只无菌蛋的主意,而是将目光落到了二人桌前的焦糖布丁上。
      好吧,还是离不开鸡蛋。
      “二位好,新年快乐,这是小店赠送的果盘,请慢用。”
      待那服务小哥出去,赵明月才轻声诽道:“进来也不先敲个门,真是的。”
      顾敬生看向那果盘,或许是因为没有她爱吃的木瓜,她高贵的眼神在果盘上停留不到一秒就迅速移开。
      “有桃子。”顾敬生说。
      赵明月后知后觉,这才看到那冰块之上片好的桃子。也不知道店家是怎么想的,那桃子带着皮,跟烤鸭片似的排成一排,旁边还有黄瓜雕成的不知道有什么内涵的“立柱”。
      寿喜锅已经滚起来了,顾敬生也没多话,将店家标榜的顶级和牛一片片放入锅中。新鲜的牛肉立刻让锅内漂起浮沫,顾敬生服务到底,顺手将浮沫打捞撇去,这才对赵明月道:“给我鸡蛋。”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喂,你真的太喜欢吃鸡蛋了吧!”
      “第一,我不叫喂,我叫顾敬生;第二,寿喜烧蘸蛋是常规操作。”
      “你还看过那个呐!”
      顾敬生的嘴角撇了撇,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表姐,我比你小。”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明月摆手:“只是恰好我也看过。”
      “……在我们这个年龄段,很正常。”
      “是啊,”赵明月斟酌着开口:“你就别叫我表姐了吧,听着生分,叫我明月就行。”
      顾敬生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好的,明月……表姐。”
      “明月表姐”不是比“表姐”更生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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