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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   在殷郊发出挑战后,偌大的军营竟然沉默了。
      打破沉默的是殷寿豪迈的笑声,他解下披风,束紧衣袖,一步步地走到殷郊面前:“既然是王弟的请求,我自然不会拒绝。”
      殷寿指挥士兵们在营帐中腾出空地,他亦卸下护甲和所有累赘的饰物。随着军士们退到场边观战,场中只剩下殷郊与殷寿对峙。
      殷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坦荡地与父亲目光相接了,小时候父亲常常教导他,质子旅建立后,为了不错过父亲的每一次指点,殷郊自请加入质子旅,与八百诸侯质子同寝食。但接受教导的机会还是被其他兄弟分走了不少,再后来殷寿忙于战事,更是鲜有空闲。
      为了争得殷寿的关注,纵然殷郊是质子旅中身份最为特殊的那一个,他也从不肯在训练中懈怠分毫。殷郊在每一节课程上刻苦用功,他想让父亲认可自己是最优秀的儿子。
      那些刻苦最终成就了今夜的一招一式——殷寿一边出招拆招,一边暗自讶然:往日里不起眼的庶弟,竟是何时能在与他的搏斗中不落下风?更令他诧异的是,庶弟的作战风格与往昔迥然不同,他没有不管不顾地打出一套急拳,而是攻守兼备地压低重心,在窥伺出招的良机。
      殷寿戒备地微眯双眼,他从殷郊的架势中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殷寿同样沉下重心,凝住呼吸,如蛰伏的猛虎般等待。
      殷郊先动了,他挥出一记直拳,趁殷寿侧身闪避之际拳风横扫。殷寿横臂格住,另一只手屈指成爪,去擒殷郊右肩。这一擒之下,殷郊接连几招顿时受限。但他毫不露怯,反倒趁势前撞,逼殷寿撤手回防。
      叉手格住殷郊的进攻,殷寿迅速找到了这股熟悉感的来源。他横肘撞去,看似是撞在殷郊进攻的一掌上,却刚好捕捉殷郊招式变线的时机,击中空门。一刹那间两人眼神交错,殷寿毫不掩饰眼中得意:“原来你在学我。”殷寿所言不虚,殷郊的一招一式里都有父亲往昔教导的影子。
      “我会的可不止是学你。”殷郊咬牙,他的呼吸在进攻中渐急,却不曾乱。他抬手截住殷寿袭来的拳风,想要前迎反击,凌厉的势头却被殷寿撤步化解。而就在殷郊再整攻势时,他侧腰已然吃了一记。
      虽然殷郊放下狂言,但他的出招和变招都逃不开殷寿的预料,几番回合往来,攻守之形悄然逆转。殷郊连吃几拳,才算抗住了第一波凶猛的攻势。
      一时难分高下,场面更加焦灼。火光跳跃明灭,大颗的汗珠砸在地面,两人的鬓发已然湿乱,目光里的凶暴兽性也再无遮掩。在军士们的叫好和助威中,交锋愈发迅猛,衣袍振动与拳脚相击之声铿然不绝。观者无不屏气凝神,深怕错过任一个关乎胜负的细节。
      殷郊被摔倒了,尽管他敏捷地腾起,也改不了暂时颓势,被逼到西南一隅;他不管不顾,咬着牙以伤换伤,两人如滚草烈风,又战到东北角。那里放着一面鼍鼓,被殷寿一拳击打出发聩之声。
      殷寿素善音律,常在军营中击鼓为乐。他搏战时亦如雄迈的鼓曲,虚实交错,杀机隐现,交替的节奏越来越急,丝毫不给予喘息的间隙。咚咚!擂拳一声急过一声,更胜飘风骤雨,看客们一颗颗心都提上了嗓子眼,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所有闪避的方向都被封住,再无可转圜之处。殷郊知道就是这一招,殷寿也知道。两人死死钳住对方,宛如最有力的一声擂鼓之后,寂静回响在长长的余声中。
      咚!殷郊脊背重重砸向地面,他仰面喘息,胸胁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淌成溪流,从鏖战的痕迹上滴落。定音的一擂已经落下,胜负既分,殷郊耗竭了起身之力,犹是愤愤地注视着殷寿。
      殷寿在叫好声中站定,他解开襟带,脱下几乎被汗水洇透的上衣,勉力作笑:“没想到你竟然长进了这么多。”他平定气息,缓缓走到殷郊身边,对殷郊伸出手:“看来我殷商的军队中,又要多添一员猛将了。”
      但殷郊没有握住那只手,他扶着膝盖,咬着牙在阵痛中艰难起身。殷郊的目光扫过殷寿身上的疤痕,那些已经不再是儿子心中神圣光辉的勋章了,反而向殷郊证明,殷寿是可以被打败的。早晚有一日,他要给父亲留下更深刻的伤口。
      军士们渐渐从震撼中回过神,三三两两地凑上来,送上酒与炙肉。也有人心神激荡不能自已,邀请同袍来与一战。殷郊持酒爵回到座上,闷头吃肉。他偶然抬头一瞥,才发现殷寿没有回到席上。
      “将军去哪儿了?”殷郊问同座的士兵。
      士兵摸着脑袋,憨厚朴实、了然于胸地一笑:“将军明日定然要早起去找季姜女公子,这会不早了,多半是去歇了。”
      儿女情长是军营中最吸引人的话题之一,几个老兵顿时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描述殷寿与季姜的故事:“季姜与将军之登对,可是连太子都承认的。”
      殷郊在心里嗤笑,自从见过母亲去世的凄惨形容,从侍从口中拼凑出可怕的真相,他再也不相信父亲的心中有任何对他人之爱。
      至于伯父殷启,殷郊对他也没多少好感。殷启仗着身为太子,肆意抢掠占有,看他今日与曾经那番作派,更是可憎,殷郊甚至觉得他和祖父活该被殷寿陷害。
      “大王也说待这番战事平定,就为他们主持婚礼。”自殷郊所知以来,各地皆有诸侯叛乱,是故帝乙才诏令诸侯派遣质子入京。太师闻仲数征北海。如此看来,祖父的许诺,也不过就是把父亲当做工具罢了。
      殷郊自以为看得清楚,心头却更加苦闷。趁着他人劝酒,他饮下了一杯又一杯。但军士们抱着酒瓮过来劝饮时,殷郊却抵死不从,以酒力不支的借口回了营帐。

      翌日清晨,晓鸡刚唱过第一遍,殷郊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悄悄走出营帐。酒宴后的军士大多酣眠微醒,他很快就依着仅有的动静找到了殷寿。
      殷寿衣着皆焕然一新,他骑着一匹骏马,昂然走向城内。借着营帐的掩护,殷郊悄悄跟上了他。
      进城的队伍不长不短,既没有让殷寿发现殷郊的行踪,也没有让殷郊跟丢。殷寿绕了几个弯,转入一条小道。或是因为道路狭窄,行马不便,殷寿下马牵行。
      殷郊一路随行,直到一个岔路口,他见殷寿右转,也右转跟上,却没有发现殷寿的人影。他还在疑惑地张望,忽然被后方一股巨力扳倒。
      殷寿看着殷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你。”他按住殷郊的肩膀,“你若是还在介怀我执意要演武的事,我向你道歉。”
      殷寿叹息一声:“我是为了大商和将士们着想,绝无私心。当然,也是想让父王看到你如今的成就。”
      殷郊冷笑着抢白:“你口口声声说毫无私心、为了我好,可有什么证明?”
      殷寿肃然看着他:“你要什么证明?”
      殷郊的眼神越来越冷,在冷无可冷时,他终于提出了要求:“我也爱慕季姜,你可愿将她让给我?”
      季姜与殷寿的婚事经帝乙许诺,在朝歌城内人尽皆知,这要求实在是太过荒谬。殷寿看着殷郊,眼神也冷了下来。
      殷郊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意:“你不说话,不是因为觉得我的请求荒诞无稽,而是在想答应我和拒绝我之间,哪个对你更有利。”殷寿依然没有说话,殷郊蔑笑道:“我说得对吗?”
      殷寿紧紧地握住缰绳,岿然不动。他端详着殷郊,曾经惟他是从的庶弟一夕间性情大变,彻底识破他的伪装。他反复思考,却始终搜寻不出是何处出了纰漏。殷郊抱着胳膊冷笑,他知晓殷寿不会回答,但第一次角力已经发生,殷寿能从他人手中抢夺到的,他当然也要从殷寿手中抢到。

      紧随殷寿意识到事态变化的,是待字闺中的季姜。每逢殷寿凯旋归来,侍女便会向她献上殷寿送来的奇珍异宝。但这一次侍女并未展露笑颜,而是吞吞吐吐,似有未尽之语。
      “何事让你不安?”季姜问她。
      侍女打开了另一只匣子,与她时常收到的贵重珠宝、象牙制品相较,价值稍逊,却胜在镌刻的游鱼造型灵动流畅,有东鲁神韵,比殷寿的礼物更称季姜的心意喜好。季姜察觉个中似有端倪,蹙起眉尖问道:“这是谁……”
      “是大王的庶子殷郊,为您献上的礼物。”侍女垂首回答。
      “我明白了,”季姜垂下眼睫思索一番,“下次他来送礼的时候,请他进来吧。”侍女答应了,偏巧几次都只见礼物,不见殷郊人影。就在她等得逐渐焦急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机会完成季姜的命令。
      殷郊把装着礼物的木匣交给守门人,正要转身离去,就被侍女匆匆叫住:“王子,季姜女公子想要见您。”
      不久之前,殷郊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式和母亲重逢。
      季姜正值青春韶华,尚未绾起长发,眉目间也未有殷郊怀恋的慈爱,但她仅是眼眸微抬,便足以令殷郊心神震动。她轻笑着向殷郊行礼:“不足一月,王子对我的爱慕,在朝歌城内便已人尽皆知了。”
      殷郊窘然还礼:“我不是,唉,我只是不希望……女公子嫁给殷寿。”
      季姜一边请他入座,一边诧异地说:“二王子如今统率一军,又深得大王器重,您怎么会这么想?”
      殷郊坐下来,却撑着桌案,急切地前倾上身。他有许多话要讲,却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不是的,你不了解殷寿,他怎么能配得上您!”
      季姜理平了衣衫上的褶皱,正襟危坐:“他是商王之嫡子,殷军之将帅。我是姜姓之女、东伯侯之妹,两族世代联姻,又谈何不配?若要以此论究,您还是请回吧。”
      这完全不是殷郊想告诉季姜的,他更着急了。季姜见他语无伦次,却不再催促,反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王子若是还有其他的话,不必着急,请慢慢说。”
      她温和的魅力使殷郊逐渐平静,殷郊重新组织自己的措辞:“殷寿此人,看似雄韬伟略,亲军爱民,凡事处处以父兄为先,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我不想看到您成为他在权衡利益时,所放弃的那一个。”殷郊想起一切都轰然崩塌的那个夜晚,他回到母亲的宫殿中,却只看到她不能瞑目的尸体。他怒而提剑直奔摘星阁,之后的一切迥然变化,阖家团圆的美梦彻底破碎。
      季姜对殷郊的直率感到十分惊讶,但她很快从殷郊眼中看出浓重的悲伤,遂不再反驳:“你说得对。你与他同在一军,当然比我更加了解他的为人。可我如果不嫁给他,你也无意于我,我的婚事又该如何?”她凝望着殷郊,坦然述说着,“太子殷启已与仲姞定下婚姻,无意再娶一位妻子;王子殷衍*虽然未婚,但他才华不显,更不会与兄弟争抢。”
      “殷寿爱慕我,我亦满意他,有什么不可以的?”一语落地,殷郊怔怔望着季姜,他竟然这么迟才发觉,季姜的思虑早已在他之上。殷寿想要利用季姜的家族,而季姜并非逆来顺受,也会衡量交易的价值。只有他,痴痴地念着一个和睦美好的家。
      在殷郊思索之际,季姜取过一只觚,为他倒水:“我打听到前不久你与殷寿在军营中搏击,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何事,却感到你很想打败他。”
      攥住案沿,殷郊咬紧了牙齿:“对!我就是想要打败他,让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错的!”他错在视他人如工具,错在以为自己和自己的利益至高无上,错在不顾理智地放纵欲望……殷寿全都是错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季姜放下水瓮,将铜觚递给殷郊,“这不是你正在做的吗?”伴随她平静的话语,殷郊看见觚中的水波荡漾着,浮现出人面的倒影。
      他自疑地瞪大了双眼,端详着碗中的影子,越发看出那一抹属于殷寿的熟悉讽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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