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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殷郊忘了自己是怎样回到军营的,他没有再去找季姜,却开始被梦境所困扰。
      梦里天地皆白,寒风砭骨,是冀州城破追击苏护的那一日。但四周空茫无人,惟有妲己轻盈如鬼魅,徐徐向他走来,在他耳畔呢喃:“你流着他的血,做着他想做的事。”
      妲己空灵的声音诱惑着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你明明是最像他的人。”
      殷郊总是浑浑噩噩地从梦中挣扎着醒来,衣衫都被冷汗浸湿,贴在背脊上。他反复提醒自己,要牢记打败殷寿的使命,但他越是提醒自己,越是觉得身陷困境: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打败过去的父亲。
      殷郊若在水潭边思考,就看见水潭里的影子;他举着酒爵,就看见酒爵里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以极似殷寿的讽笑看着他。殷郊甚至能想象到殷寿是以什么样的语气说,“你是我的儿子”。
      儿子是最像父亲的。殷郊想起从宫人们口中听到的四大伯侯受戮之夜,他的兄弟们、四个儿子做出了最像父亲的选择。现在,要轮到他了吗?
      雨声不绝,浇透了营帐外的夜。一片漆黑里,连铜三足鸟烛台上仅有的微光也不停晃动。殷郊怔怔地盯着墙上摇曳不定的烛影。后来他在质子旅中随父亲征讨冀州、当先冲锋,得到父亲赏赐的鬼侯剑后,那边曾是摆放它的位置。
      殷郊迫使自己扭过头去,他告诫自己,鬼侯剑已经被抢走了。

      时间并未让殷郊纠结太久,随着驰来军营的奔马逐渐增多,所有军士们都收到了讯号:战事又将起了。
      梁州有诸侯叛逆,因太师闻仲正远征北海,帝乙遂命殷寿为征梁将军,择日出征。
      令殷郊意外的是,出征当日,主持仪式的人不是帝乙,而是殷启。他峨冠博带,新任大司命比干递上龟甲,恭谨地为殷启宣读卜辞。
      殷郊站得靠前,听见殷启对殷寿说:“既然先祖降下吉兆,保佑王弟的出征顺遂无阻,我就在此等候王弟凯旋归来了。”殷寿一言不发,饮尽他递来的醇酒。
      祭祀毕,酹酒尽,在战象亢然的长鸣中,旌旗飘摇,浩浩荡荡的征梁军队向西南而去。
      西南多山地深林,气候潮湿炎热,在进入密林后,大军行军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殷寿仍以固定的频率向前派出斥候。几天后,斥候的回报里零星开始出现梁州军队的行踪,蹊跷的是,斥候虽然发现有梁州军做饭留下的火灶痕迹,却始终没有遭遇梁州军士。
      是夜,主将大帐中炬火通明,照亮行军沙盘上崎岖险要的山势。殷寿凝神看着崇山峻岭间,象征殷商军队的几枚军旗。目前殷商军队虽然还在较为宽阔的河谷驻扎,但随着山谷走势趋狭,军旗必将靠得愈发紧密,队伍也会拉得更长。
      再走一些时日,大军便会抵达佳梦关。尽管按照斥候的情报,佳梦关尚未失守,殷寿却隐隐感到不安。他甚至开始怀疑行军前的卦辞:祖宗说的吉兆就一定是真的?现在呼唤他们,难道他们就会答应吗?
      利落的步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殷郊走进来,禀报行军与辎重的情况:“我一路到主帅这里,见军心稳定,粮草供应也暂时无忧,请将军放心。”殷郊前世今生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他早已说得流利自如。
      殷寿拔剑指向沙盘上的关隘:“依你看,大司命占得的吉兆有多灵验?”
      殷郊看向他剑锋所指,他自幼在军旅中长大,蒙父亲身传口授,自然看出佳梦关乃是扼守西去道路的险地,极是易守难攻。他沉吟片刻后答道:“事在人为,佳梦关守将驻守多年,主帅若是能从他处了解更多情报,梁州叛军又何足为虑?”
      殷寿不答,挥手似是让他退下,又似在驱散自己心中的疑云。最终,他按照自己率军多年的判断,下达了前军先行,后军原地整装待命的军令。

      殷寿曾经被欺骗过很多次,小到成年前,王宫中帝乙和王后对她的哄骗,大到如今,荒唐滑稽的“吉卦”。
      他的不安应验了,佳梦关已然沦陷。殷寿看着墙头新竖的赤色旗帜迎风招摇,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一如有火在其中烧灼:斥候探报是假,佳梦关守将是叛,先祖的吉兆是凶。一直以来,他为殷商竭尽忠诚,得到的却是什么样的回报?
      殷寿连颁下数道军令,命全军扎营戒备,最后他叫来殷郊:“行军地图上几条关键小道,敌情尚未明了。你带一队人马去探明。”
      “是,主帅!”殷郊毫不犹疑,拜倒应命。殷寿深深地看着他,翻身下马,一边把令牌交给他,一边拍了拍他肩膀:“王弟,事到如今,我只能相信你了。”
      殷郊抓起令牌,没有答话,更深厉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山路崎险狭窄,不便骑兵,殷郊很快点齐一队轻步兵,由侧翼上坡,穿林逾野。鲜有人行的树林中藤蔓交错,雨水浸透了宽大的叶子。落叶在泥土和污水中腐烂,生长出鲜艳的野菌,散发着腻臭味。在这种环境中行走,就好像四肢都被黏住了,听到的声音、嗅到的味道也黏糊糊的。
      嘀嗒,嘀嗒。水声搅得人心气烦躁,殷郊皱起眉心:“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水声?”
      跟随他的士兵并未重视:“或许是哪边有水流吧,这鬼地方,也不奇怪……”
      “不对,”殷郊打断他,“这声音就是很奇怪。”就算是流过淤泥,水的声音也没这么湿滑黏重。他回忆起什么样的液体才有这种声音,瞳孔骤然缩紧:“快撤!”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橘红烈火轰地从眼前炸开,将墨绿与靛蓝交错的树林撕裂。乘着呼啸的山风,如猛兽般咆哮着追赶军士。在噼啪炸裂的燃烧声中,还有纷至沓来的箭雨、嘲笑般的呼号:“梁州不朝商!梁州不朝商!”
      殷郊在几株合抱粗的老树后连连闪避,他咬牙拔出扎进铠甲的一支箭,看向山外的眼神愤恨且无力:“回撤!”

      等殷寿再见到殷郊时,殷郊浑身黑烬,仅有的几个生还士兵也一身漆黑,如同炭人。他们跪在军前,殷寿的脸更黑了。
      他尚未说话,派去联络后军的又一队亲信飞驰而来:“主帅!山上落下滚石,我军的退路被截断了!”一阵骚动响起,殷寿带兵多年,已觉察出军队有未战先溃之兆。
      气急之下,殷寿攥紧了缰绳。若是能及早收到佳梦关已叛的消息,他自有别的办法应对。可最关键的情报被瞒得密不透风,纵是他戎马半生,亦不乏有种回天无力之感。
      “主帅,军中人心不齐。恳请主帅执行军法,整肃军心!”殷郊膝行两步上前,眼神如出鞘的剑刃,期待地看着殷寿。
      “错了。”殷寿冷嗤,抬眼望向狭隘的一线天空,“人心确实乱了,但不是乱在这里。”他昂起头,声音铿锵有力,盖过了军中的躁动:“有人不仅想毁了我,还想毁了你们!”
      殷郊看透殷寿的心思,顿时大惊。他虽知殷启看不惯殷寿,却不料已到了能借叛乱来动手的地步。一时恨意难耐,脱口骂道:“殷启这厮……”
      殷寿坐在马上,将殷郊的咒骂听得一清二楚。他在心中冷笑,以殷启的威望,焉能如此撬动这支大军的根本?能够把叛乱当作把戏,将儿子们玩弄在掌心的人,分明是高踞于王座上的商王帝乙。他不知道父亲是何时起了杀心,可能是开始衡量季姜的家世,也可能是忌惮愈发归向的军心……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父亲不过是想杀死不受宠爱的儿子。
      他拔出长剑,继续向士兵们呼喊:“我们出征前,祖宗曾降下庇佑。现在,我们后路被断,前有关隘,是时候祈祷他们显灵了。”他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沉默。
      “看来你们和我想的一样,不要靠祖宗显灵,要靠自己打出去。”殷寿骑着马,在列阵前来回巡视。他缓缓说着:“但我大商,自成汤先祖创立以来,一直受到祖宗的庇佑。无论何种危难,总能化为平安。这一次,他们也一定会庇佑我们,杀出重围。”他话锋一转,“但这场战斗有多凶险,不必我多说。你们的手足同袍,昔日里一起喝酒、一起比武的同伴,大半都将葬身于这片荒山野岭,不能魂归故里。生前为大商征战,死后却不得飨食!”
      他陡然提高了声量:“作为你们的主帅,我岂能忍受你们的下场如此凄凉!拉出来!”刹那间,几名亲信将一队五花大绑的斥候推到阵前。殷寿将出鞘的剑指向他们:“这些叛徒,按照律法,将斩首以献祭祖先。”
      “但我做了一个违逆祖先的决定!这些人牲,都将由今日战死的兄弟们享用!”殷寿厉声喝下,全军肃然!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有年少的军士开始抽泣,年长的呵斥他们,自己却也坠下泪来。
      他捶着胸甲,铿锵地立下誓言:“我殷寿,今日将会亲自主持祭祀。将来你们的遗骨,也会由我收回安葬。所有牵涉谎报军情的人,都会被我亲手杀死。你们是我最勇敢的战士,我将永远铭记你们的奉献!”
      殷寿手起剑落,砍下面前的头颅,尚未拭去泪水的军士们望着他,胸腔渐渐被一股向死寻生的气魄填满。离他最近的少年将士率先握紧战戟:“愿随主帅死战!”
      从他开始,一个个将士用战戟锤击地面:“愿随主帅死战!”
      “愿随主帅死战!大商不败,将士不殒!”
      “大商不败,将士不殒!”不知何人开始呼喊,喊声逐渐相连,豪迈震天。岂是峡谷中受困的蛟龙?分明是雄踞山林的猛虎仰天长啸!
      殷寿虎眼噙泪望着他们,等待着呼声渐平。但他尚未说话,却有一个更有力的声音骤然抢先:“你胡说!”
      在众军士的注目中,浑身被火烟熏得漆黑的殷郊形容狼狈,一步步走向坐在高头战马上、身披金甲与虎皮的殷寿。
      他回想起每一次走向父亲的心情,有景仰,有过厌憎……但这次不同,他从没这么不在乎,这么轻松。
      “你是骗他们的。”殷郊说完,全军寂静可闻落针声,只有呼呼的山风拂过谷地,烟林哗然漠漠。
      殷郊接着说:“你根本记不住他们的武勇,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死后不断祭祀。你是为了你自己!”他拔剑指向殷寿,殷寿分毫不动地坐在马上,一语未发。
      殷郊又说:“面对这样的地形和局势,突围就会有牺牲。你所说所作,都只是为了保证你能突围。我说得对吗?”
      “王弟说得不错。”面对殷郊咄咄逼人的指责,殷寿认输地一笑。他不顾士兵们惊异的眼神:“王弟心怀雄略,不仅能识破我的计划,还敢当众道破。你若是敢现在杀了我,想必也有能力整率三军,令大家归服于你。”他摘下头盔抱在怀中,仰头闭上双眼,等待殷郊的答案。
      “你若以为我每走一步都会像你所想,那就太天真了。”殷郊否认。拆穿殷寿的虚伪和自私,取彼而代之,是作为父亲的殷寿教给他的。但父亲会怎样做,不重要;他怎样做,才重要。
      殷郊走向身边的军士:“若是你知道了主帅的计划,还愿意为他效死吗?你呢,还有你?”
      出乎殷寿预料,军士们毫不犹豫,杵动战戟:“愿为主帅效死!”
      “愿随主帅死战!大商不败,将士不殒!”声音再一次回响在山谷中,殷寿却愣住了。
      “你看到了吗?真的有人愿意为你去死。他们相信你对敌的英勇,相信你对部下的仁爱。”殷郊走到马边,从愣住的殷寿手中拿过宝剑。殷郊曾无比期待报仇的快意,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却觉得不值——为父亲不值,更为曾经的自己不值,为那个作为儿子、仰望父亲的自己不忍。
      “真的有人相信,你是最好的主帅。”殷郊拄着宝剑,在殷寿面前单膝下跪。他放低了声音,是只说给殷寿一人听的:“我知晓帝乙承祚天命,却昏庸无政;殷启身为太子,却不顾手足之情;你虽贵为将帅,战绩声望却俱不如太师闻仲。”
      殷郊抬起双眼,恳切地望着殷寿:“你无人可敬,无从信任,我不怪你。”他伸手指向身后,“但是王兄,这是你戎马倥偬带出来的军队,无人不敬仰佩服你!我是从小随你征战的殷郊啊,我凭什么不信你!”
      殷郊颤抖着说:“你没有罪,我只是希望将来如果有机会,您能试着相信一下……他人的真心。”
      他持剑起身,慨然道:“愿为主帅效死者何在,随我迎敌!”
      殷郊继续前行,与殷寿错身而过。殷寿转头回望,却看见殷郊正看着他,虽然面膛被熏黑,却露出了卸下一切重担的、胜利的笑容。
      大军浩浩汤汤,为死战而去;一支轻骑纵马奔驰,浴火求生。

      岁月消磨,曾经惊心动魄的一切,终究都成为龟甲白骨上,短短的几行刀刻。这些骨辞被供奉于庙堂中,渐渐蒙尘。在其瞰视下,寒来暑往,朝歌城外又是一年粟谷青青。
      殷寿扶着已有身孕的妻子姜夫人,登上朝歌的城楼,望着青绿的原野,姜夫人不禁感叹:“看来今年又是丰收之年。”她抚摸着渐显怀的腹部,憧憬地看向丈夫:“大巫说产期就快到了,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尔适朝歌,其尔乐郊*。能生于如此繁荣的郊野,乃是祖先庇佑之福。就叫他殷郊吧。”殷寿说道。
      沐浴着城头轻柔的风,姜夫人笑容温和地看着丈夫,不再点破他的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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