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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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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令殷商王室世代自豪的神话。如今殷商的先祖们皆已归于星垣,化为牌位,高高在上地注视着玄鸟的子孙。这注视已持续了五百年,并且应当五千年、五万年地持续下去。
然而自缚的殷郊跪在神牌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信仰和祖先的坚持如此荒谬。他看着父王伸手去抚摸白狐,那狐妖蹭着他的手,亲昵如同爱宠。
他曾经渴望过的称赞和抚摸,如今却任一只狐妖索求。他在父王心中,究竟是被寄予希望的独子,还是博取人心的工具、呼来喝去的驯兽?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殷郊发声大笑,笑自己、笑殷寿,笑死去和活着的所有人。他惟有希望先祖有灵,神仙开眼,降下一场天火,把这一切都痛痛快快烧个干净。
“够了!”但他等来的是殷寿的呵斥,“来人,把他押下去!”
他的父亲没有如他所望,为他解开束缚,而是判决他死罪。
他失魂落魄地被带走,没有注意到押解他的人是谁,也没有听见那些近在耳畔的嘲笑。他更不会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宗庙内发生的人祸。
殷寿在放肆地狂笑,他挥手掀翻了案上的贡品,把妲己抱上桌案。
“大王……”妲己低敛眉睫,嗓音却蛊惑而邀请,“让我们一起,享受人间极乐……”殷寿按住她的肩头,将她压在身下。滚落在地的油灯早就点燃了帘障,四周熊熊燃烧如同焚海。祭祀的圣地遭此浩劫,却无人在意。
火势愈盛,火苗按捺不住般地跃动着,似有一股力量澎湃汹涌,将要突破封印。在祭案上,一场激热而怪诞的献牲在进行着;在注视着它的神牌间,烈焰却在聚拢、燃烧,渐渐聚拢成一团炽红的卵。
一阵烈风穿过被烧得残破的帘帷,撞上躁动的“卵”。轰!爆鸣声骤然响起,引来殷寿和妲己的目光。“唳——!”一声长鸣乍起,两翅翕张,长尾绚烂,竟是火焰燃成的雉鸟破卵而出。
它扇动双翼,乘着四面八方汇聚来的风势直冲而出,冲出宗庙,飞向押送的队伍。
“小心!”有率先察觉异样的侍卫扭过头,但他出声示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赤雉撞上殷郊,双翼如乘风入云,化作铺天盖地的火幕。
“咳咳,咳!”刺鼻的硝烟味呛得殷郊直咳嗽,但他还没咳完,一只手已拍在了他的肩头。
“三王子,你没事吧?”一个未曾谋面的军士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待会儿就要表演战舞了。”
殷郊有些疑惑,他环顾四周,军士们皆赤裸着上身,手持青铜剑盾,俨然是将要准备上殿献武。自己并未被绑缚,而是同样打扮,应当也是献武的一员。
但无论是同伴的面目,还是“三王子”的称谓,都让他感到陌生。这不是质子旅的同袍,但他依然捕捉到一丝隐约的熟悉感。
“这是……”殷郊正要询问,却发现所有人都向同一个方向行礼。“将军!”殷郊愣住一瞬,但他看清来人面庞后,肢体已毫不犹疑地做出了行礼的动作。
在这一瞥间,殷郊找到了熟悉感的来源——来人有一张年青的面孔,眉宇间却已镌刻着不怒自威的沉稳。如浓墨染就、又被刀剑磨砺的五官尚未饱经风霜,赤裸的肩头也没有大片伤痕,但殷郊就是认得。不仅因为断不开的血脉在呼唤,还因为父亲的每一种神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曾经孺慕的儿子牢记在心。
这是尚未成为商军主帅的殷寿,同样手持剑盾,俨然是领战舞者的打扮。殷郊有些意外,在他的回忆里,父亲贵为主帅,从未参与过,也不需要参与这种表演。在他们献武时,父亲亦坐在席上,漠然观看他们的演出。
但年轻的殷寿没能享受这种待遇,他仍然是战舞的一员。
殷寿穿过人群,他没有说过多的话,只是用满意的目光扫过队列。仅仅如此,就足以让每一名卫士的眼里都燃起骄傲的神色。
殷郊低下头,他害怕自己藏不住恨意。他已然知道殷寿对部下的爱护和赞赏只是一种伪装,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殷郊觉得有一块烙铁在烫着脏腑,催促他立刻站起来向所有人揭发殷寿的罪行。
但殷郊的思绪还没有化为行动,殷寿就停在他面前,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王弟,献上战舞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是为了让父王和王兄看到,殷商战士们的雄风。”
殷郊恍然,这是比他的出生更久远的一次庆功宴,他竟成为了一位不曾留名于记载的帝乙庶子,与父亲一同献武。
殷寿的言辞在队列中引起又一阵景仰的热潮,然而这些话殷郊已经听过了无数次。察觉到殷寿在等待回答,殷郊索性顶撞道:“父王和王兄只会看见彼此,关你我什么事。”就算他们会看见战胜的商军,也看不见你。
殷寿巍然向队首走去,仿佛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殷郊收敛锋芒,重新融入人群中。
与殷郊领舞质子旅时相比,观赏的座次并没有太大变化。鬓发尚未皓白的商王帝乙高踞主座,距离他最近的是太子殷启。连商王对长子关切的笑容,似乎都没有丝毫改变。主持宴会的礼官高声宣布接下来的节目,帝乙却只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殷寿这次虽然胜了,损伤却不可谓小。”
殷启笑着说:“终究是胜了,不过是多死了些奴隶,又有何妨。”
帝乙对他摇了摇头,话语中颇多慈爱:“启儿啊,你是太子,自然心怀仁爱。但殷寿将来是你的将军,他不仅要为大商开疆拓土、征服四方诸侯,还要守护你的财产。”
这对和睦的父子交流着,尽管几丈外就是正在率众兵士献武的殷寿,他们的交流却融洽、自然依旧。在他们眼里,当着一柄战戈讨论它有多锋利,有多笨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举止。
同为帝乙之子,殷郊在战舞中的列次十分靠前,足以令他看清殷寿绷紧的脊背。在剑盾相击时,汗水沿着肌理滑落,泛着通明的光泽;几条新旧伤痕交叠扭动着,沙场的险恶无言自明。
殷郊随着众卫士,与殷寿一同呼喝,这套战舞早已刻在殷郊的骨血里,他对每一次挥盾、每一次举剑都熟稔自如。只是他挥动铜剑,听到帝乙与殷启的交谈时,却感到陌生的快意在心底涌起。不再是仰视,殷郊坦率地平视着曾经视为天神的背影,暗自心想,原来你也曾和我一样可笑,真是报应。
作为凯旋归来的军队,他们能得到帝乙的嘉奖,但作为多余碍眼的儿子,他们没有资格与父亲一同享受美味佳肴。他们回到宫殿外的阴影中等候,没有多久,礼官便奉命颁发下赏赐,命令他们离开。殷寿没有笑,也没有皱眉:“走吧,军营里还在等我们回去吃庆功宴。”
“我们”这个词如同投进湖泊的石子,又激起一圈圈涟漪。殷郊看着卫士们因殷寿的认同而心潮澎湃,又不禁暗自冷笑,你们终有一天会明白,主帅骨子里是个冷血的禽兽。
殷郊沉默地跟在队伍里,他没有加入战士们兴奋的窃窃私语,而是暗暗推敲一个隐秘的计划。各种记忆在他脑海里混乱不堪,时而是得知母亲惨死的死讯,时而是方才被大伯和祖父鄙夷的父亲,时而是父亲高擎长剑,率领他们冲杀战阵……
那个大胆的的计划逐渐成型,他感到兴奋,他要战胜他的父亲。
殷寿军营与质子旅的位置并不全然相同,但军营里的一切仍然令殷郊觉得亲切。他从小就跟随父亲,在军旅中长大,对他来说,军营比王宫还要亲切。
他经过一座座营帐,和其他军士问好。不知是否果真有玄鸟的祖灵庇护,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似乎行伍中一直以来便有一位名为殷郊、肖似殷寿的殷商宗室。
军士们多半坐在火堆边饮酒,脱下盔胄,爽朗地回应他:“殷郊,大王有没有给你什么额外的赏赐?”
“嘁,将军都没有,哪里轮得到我。”殷郊接过他抛来的酒壶,畅快地解渴。他把酒壶丢回去,对方点点头:“也对,你又不是王后生的。”他摇头感慨,“将军贵为王后幼子,又天纵英才,居然还要受那些小人的气。”
殷郊有些疑惑,他不觉得谁人能让殷寿受气,就算遭到了报应,殷寿不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没等他回答,周围三三两两的军士都深有同感地颔首:“那些小儿,不就因为跟着几位老将军,才分到最多的肉羹吗?竟敢与将军作对。”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连跟着将军冲锋都不敢。”
“可怕的是他们不敢冲锋,却敢做更了不得的事呢。”军士们议论纷纷。
“不会吧,他们又来找将军撒泼了?”殷郊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主将营帐所在的方向,果然看见一支风气装扮皆有所不同的队伍向军帐走去。
有人朝地面唾了一口:“凭他们也配!”这人操起手中铜戈,“走,我们过去看看!”
殷郊就这么被裹挟着来到大帐中。炬火的光亮有限,只给殷寿默然不语的侧影描上一层暗红的轮廓。与他遥相对立的将军不仅神情不屑,身上的锦绣贵气更是压倒了军旅气魄。他似乎还为此自鸣得意,向殷寿吹嘘:“统领一军如何,出身高贵又如何?您将来能否建立功勋,说不定还要看我的脸色呢,哈哈哈!”
“哦,是吗?”殷寿面色阴沉,徐徐踱步。周围的目光或嘲讽或担忧,但殷郊已看了出来,他们都不被父亲看在眼里。殷寿打量着这不知好歹的将军,宛如猛兽打量将被捕食的猎物。
那人还在嘲笑:“这可是胜利的庆贺之日,大王和太子都在高兴庆祝……您想做什么?”他逼近一步,“难道您想要和我切磋?哎呀,上次的教训,您不会忘了吧?”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烛焰,还有殷寿紧咬的牙关。作为王后的幼子,殷寿得到的竟没有爱怜,永远都是警戒。
你的父亲和兄长才是大商的王,为大商出生入死是你的职责和命运。父亲不教导他,母亲不会关爱他,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这些累赘。
殷寿满不在乎地挑起眉锋:“我建立功业,不是靠你的脸色,而是靠我、与我一同冲锋的勇士们!”他见那人勃然色变,不禁挑衅而得意地笑道,“只要身后有他们,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我都敢上前迎敌。可离开军队的你算什么?是私昧人牲、充作奴隶的宗室,还是虚报兵员的参将?”殷寿环顾四周,露出为将士们骄傲的神色。不等听到反驳,他扳住挑衅者的下颌骨,任凭对方如何挣扎,身形依旧稳固如山。
殷寿甚至开始欣赏对方的惶恐,不仅两旁军士为他的应对兴奋起来,连前来挑衅的军士都被他煽动了。酒意和赞美之词让他们双颊通红:竟有一位将军亲口称赞他们的勇武!
殷郊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却不为所动,冷眼旁观着对方恼羞成怒、骂骂咧咧:“你不过是个脑子里只有女人的莽夫!”这回连殷郊都笑了,他父亲是最不可能被女子蛊惑的人。
挑衅的这帮人灰溜溜离去,但殷寿屹立在烛台阴影的一侧,丝毫没有在这番争斗中获胜的快意。殷郊忽然察觉到异样,殷寿的眼神与妲己在侧时有几分相似,带着不同寻常的觊觎,难道父亲真的在惦记一个女人?
这时,其他兵士们都兴高采烈:“不愧是将军!”他们议论纷纷,只言片语传进殷郊耳内,“这家伙上次就被将军狠狠揍了一顿,揍得骨头都断了,竟然还敢来?”
那他为什么还敢来,为什么这次父亲没有揍他?种种疑惑充斥在心里,殷郊并不在乎,他只想借机试探:“他上次也这么说?什么好女色……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人嗤之以鼻:“季姜是何等非凡的女子?他不过是求而不得,嫉妒罢了!要我说,将军和季姜可是绝配!”在记忆里搜寻到这个称谓,殷郊蓦地一惊,好在军营里的众人都习惯了偶尔来些不和谐的小插曲,三言两语间重归热闹,无人注意他的异常。
殷郊看向灯影下的殷寿,后者独坐饮酒,如常地漠然注视着一切,使殷郊心里的怒火腾然拔起。他知道殷寿的说法根本都是假的,他向殷寿走去:“说是一同冲锋,其实都作了你的垫脚石吧。你根本不在乎那些人,凭什么这么说?”
“你想说什么?”殷寿放下酒爵,审视着他。
殷郊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跪下行礼,话语掷地有声:“王兄,您的英勇众人皆知,我想请你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