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浪心》仍在江湖

9、决战

　　殇阳是一座楼。

　　之所以叫殇阳楼，因为它矗立殇阳江边，衔殇阳山，临殇阳湖，通殇阳峡。

　　曾有位号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天才文人，路居其地，赋得嘉文一篇，很称赞了一番殇阳楼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还说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云云。
　　后来那位忧乐自甘后人的天才，时运不济，乘船南行时溺于殇阳江。

　　一文一人，给殇阳楼所在的殇阳市带来了丰厚的旅游业收入。

　　迁客们趋之若鹜，群聚楼中，把酒临风，偶尔也赋得两句诗文，并自引为美谈。
　　所以殇阳楼及其下的沙渚上，总是人头攒动。

　　那一天殇阳楼下的沙渚之上，也是人头攒动。
　　那一天的殇阳楼上，剑客风满楼和雨欲来是绝对的主角。
　　那一天风满楼和雨欲来凝神倨立楼顶，等待着，命定的决斗。

　　他们本来可以像其他剑客传说中的决斗一样，从水面大战到沙渚，然后飞跃众人头顶，然后战入楼中，从一楼二楼三楼一直战到顶楼，再从顶楼一直战到楼顶。

　　这样自可大大增加决斗的可观赏性，但他们为了能让观众们把决斗过程从头至尾一览无余不枉此行，还是决定事先在楼顶摆好pose，等气氛酝酿成熟，然后……用手中的剑来决定结局。

　　“阿风，如果我死了，帮我做件事。”
　　“嗯？”
　　“帮我杀了雇你杀欧阳孔方的人。”

　　“小雨，如果我死了，你也帮我做件事。”
　　“？”
　　“照顾好雪儿。”
　　……

　　那一天本来风和日丽，但不知何时，风开始劲急，殇阳江面映着的蓝天，慢慢的压了下来，浓云在收敛。

　　当时的气氛，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且那场雨来得很劲急，楼下的人头攒动很快就成了湿人头攒动，楼顶风满楼和雨欲来飘扬在风中的衣衫和剑穗，被劲急的雨点扫得有些沉重。

　　一如他们沉重的心情。

　　而且那场雨下得很远很远，当时远在数百里外的雪儿伫立窗前，窗前是漫漫的雨帘。

　　雨湿了天地，牵挂湿了雪儿的双眼。

　　她没有明白过，牵挂袭来的时候，原来也如同思念，心会痛得那么透彻。

　　心痛中她展开雨欲来留下的信笺，信笺上浅浅的墨迹被雨气润得很淡雅，那一句淡雅的话是这样的：好吧，如果下辈子你还记得我，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殇阳楼顶雨幕中的雨欲来，就是默念着这串淡雅的文字，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盈盈的笑容，拔出他的流雨，迎向风满楼的长剑。

　　天才和高手间的对决。

　　楼下的湿人头攒动瞬间成了湿人头不动。因为他们都不愿错过，从这一刻开始的每一个细节。

　　风满楼和雨欲来的剑割开连连的雨幕，碰撞中充满金属质感的清啸宛如龙吟。

　　下面的人群有些躁动。
　　他们躁动因为失望。
　　他们失望因为楼顶决斗的人动作太快，他们看不清那两团搅在一起的白影，究竟以如何的招式，在作命定的厮杀。

　　但也有人喝彩。
　　总会有人喝彩的。
　　江湖里有一种说法：会看剑的看门道，不会看剑的看热闹。

　　可是后来既没有躁动也没有喝彩了。

　　因为看门道的和看热闹的都看不出来所以然了。
　　他们只看见白影周围挽起的剑花激开层层暴射的雨点。
　　他们只感觉到暴射的雨点中透出来的凛冽杀气。

　　的确是杀气。

　　因为风满楼和雨欲来都明白，他们这一次，不是比剑。

　　虽然风满楼的剑，依旧是无招，无情。
　　虽然雨欲来的剑，依旧像优雅的舞蹈。

　　但这不是比剑。
　　即使是比剑，那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

　　雨欲来的雨淋霖剑法，很快就用到了下阕。

　　很快就用到了最后几招。

　　那是最狠辣的攻势。

　　多情伤离别。

　　流雨剑纠缠于风满楼周身要害，不忍相离。
　　风满楼以攻为守，长剑递向雨欲来喉头。

　　冷落清秋节。

　　流雨剑力沉剑身，压下风满楼长剑。
　　又是清脆的龙吟……

　　风满楼毕竟是风满楼。
　　他手腕圈转，长剑顺势划得一个半弧，势若流星，刺向雨欲来胸口。

　　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一招使出去八成，雨欲来的剑，缓了一缓。
　　因为这一招若使得老了，必成两败俱伤之势。

　　那一刻雨欲来突然有些害怕……
　　所以他的剑缓了一缓。

　　他害怕的不是两败俱伤。
　　更不是死亡。

　　他害怕的是：若风满楼死在他的剑下，雪儿，怎么办？
　　他明白，风满楼，才是雪儿想要的人。
　　而他雨欲来，已经无所依恋……

　　念头就这样绕来绕去。
　　但风满楼刺出的长剑，却是直线前进。

　　剑尖刺破他胸膛的皮肉，透入他心脏的时候，雨欲来想起了老爸那句话：
　　永远不要害怕。因为谁害怕了，谁就死。

　　但是雨欲来没觉得对不起老爸。
　　因为，他想到了他的雪儿。

　　我把阿风留给你了。

　　雨欲来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嘴角牵起了盈盈的笑容。

　　“小雨！！！”风满楼知道他这一剑胜得侥幸。

　　雨欲来漂然倒下去的时候，风满楼扔开剑扑过去，把他搂在怀里。

　　雨欲来的血就从胸口嘴角鼻孔里涌出来，他张了张嘴。

　　江湖里有一种说法：如果剑出得够快，那么即使刺穿了心脏，中剑的人，也未必立即就死。

　　所以雨欲来也没有逃脱影视文学作品里主角们的俗套下场：
　　他张嘴之后，说了一句临终遗言，然后才死去。

　　那句临终遗言是：
　　“我有个朋友叫风满楼，我叫他阿风。”

　　风满楼抱着凉下去的雨欲来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雪儿晕了过去。

　　她必须晕过去。
　　因为，如果把风满楼和雨欲来的结局对换，她能有的反应，也是晕过去，而已。

　　这就是她的命运。

　　雪儿在半夜醒了。
　　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那时风满楼依旧抱着雨欲来，像尊木偶，守在她的床前。

　　小雨……
　　你给我的那么多，可是我拿什么还你？

　　阿风……

　　雨欲来把风满楼留给她了，
　　而她，却要不起。

　　雪儿啊雪儿……

　　当时风满楼没有看见，
　　雪儿闭着的眼里，
　　泪行行滑落……

　　早晨的阳光落在窗棂上。
　　雪儿睁开眼，泪痕已干。

　　风满楼靠过去，轻抚她的长发。
　　那一刻他的眼神，也是无尽的纠结。

　　“阿风，带我去殇阳楼。好不好？”

　　……
　　风满楼和雨欲来一样，也无法拒绝，雪儿的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