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浪心》仍在江湖

10、风花雪月

　　月夜沐浴着层层的霜华。

　　殇阳楼上伫着带剑的少年风满楼，还有他的女孩雪儿。

　　流徙的空气洗尽了几天前斗剑的喧嚣，和那斗剑的少年留下的血腥。
　　空气中淡淡氤氲着的，是淡淡的菊香，月华下，风满楼似乎可以看见不远处那一片片傲霜的或深紫或浅粉的风姿。

　　这样的季节，应该是秋天。

　　这样的夜晚，应该可以算作浪漫。

　　“雪儿，这夜好美。”江湖上说人生最醉心事莫过于风花雪月，风满楼想，风花雪月，阿风，菊花，雪儿，月华，这一刻我们可都有了。

　　“可是这月华会散，菊花也有凋的时候。”其实雪儿想说的是：阿风总要像风一样飘走，而你的雪儿，也许不再有明天。

　　可是她没有说，因为她看见风满楼脸上凝注的幸福。
　　就让他做完这场风花雪月的梦吧。

　　“雪儿。”
　　“嗯。”

　　“你说这人生太短还是太长？”
　　“我只想这夜不要结束。”

　　“嗯？”
　　雪儿没有回答，以风满楼的哲学头脑，他不应该不懂的。

　　可是懂得了，那又怎样？
　　他们依然像小雨一样，改变不了，命定的结局。

　　小雨……。
　　雪儿想，他的血将要流干的时候，心里又在想着什么呢？

　　“阿风，带我去楼顶好不好？”
　　风满楼的心抽了一下。

　　可是他想，殇阳楼都来了，去楼顶又何妨？

　　于是他拉起雪儿的手，飘落在楼顶。

　　雪儿的手依然冰凉似雪，似乎触碰到温度就会融化。
　　也许她真的害怕他手里的温度吧，所以他们在楼顶坐下以后，雪儿想把手抽回来，但是风满楼，几乎是有些□□的，没有放开。

　　其实他想一直一直不放开的，可是，手是两个人的手，总会有放开的时候。而且风满楼并不知道，这一次他们的手放开，雪儿就永远的放开他了……

　　也许真的是因为风满楼手里的温度，雪儿的呼吸有些急促。

　　“阿风，谢谢你。我不再觉得孤独了。”
　　“阿风，谢谢你。我想我看见了天涯。”
　　“阿风，我好想小雨，你也想他吗？”
　　“阿风，我好想弹琴，你也想听吗？”
　　“阿风，抱抱我。”

　　风满楼就把雪儿抱在怀里。

　　他们衣袂紧贴，他们的长发丝丝散在一起，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雪儿就静静伏在风满楼的肩头，淡淡的啜泣。
　　泪，渗湿了风满楼的白衣和肌肤。

　　“阿风，我……冷。”
　　于是风满楼把雪儿瘦瘦的肩楼得更紧了。

　　“阿风，给我讲你的天涯，好不好？”
　　于是风满楼开始淡淡地讲。

　　他从大漠里风沙和驼铃卷成的传说讲到北国莽原上那些聚了又散的浮云；
　　丛藏边苍苍的雪峰讲到江南蒙蒙的烟雨；

　　他讲到南徙的雁群，讲到背上铭刻着数百年光阴的海龟；
　　他也讲到百圣塔，讲到大林寺，讲到殇阳楼。

　　他还讲到剑客，讲到朋友，讲到，小雨，也讲到，他的雪儿。

　　“阿风，你的天涯，好美。”
　　“我答应你，从明天开始，就带你去。好不好？”

　　雪儿没有回答。也许，她睡着了吧。
　　也许，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明天。

　　风满楼是真的睡着了。

　　许多年前，他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收留他的，是一个笑起来暖暖的女孩。

　　那时候的风满楼，常常做噩梦。
　　他常常梦见自己又冷又饿，萎缩在陋巷的角落。

　　后来，女孩每天都抱着他入睡，从此他每天都睡得很沉，很安稳，不再做噩梦。
　　直到有一天，一群拿刀的人闯入他们家，女孩仅仅来得及把他藏在盛米的瓮里，就被那群人拉扯着，不知到了哪，从此再没有回来。

　　从那一天开始，风满楼发誓做一个剑客。

　　如今，曾经在女孩的怀里睡得很安稳的剑客风满楼，也安稳的睡着，只是他并没有躺在女孩的怀里，而是他的怀里躺着另一个女孩。

　　躺在风满楼怀里的女孩雪儿没有睡。

　　她只是静静的把手抚在风满楼的胸前，触他淡淡的心跳；
　　她只是静静的睁着清澈的眸子，注视他睫毛上淡淡的露珠；
　　她只是静静的，吸着他淡淡的呼出的空气。

　　天涯，那是很美很美的。
　　可是阿风，我不能陪你了。

　　当泪滑过嘴角的时候，雪儿静静的，把一个带着泪痕的吻，留在风满楼的唇上。

　　那时候月华已经散去，那时候夜空已经渐渐转为晨曦。

　　那时候风满楼仍然睡得很安稳。

　　他只是觉得怀里的女孩动了一下。
　　但是剑客的职业习惯使他马上惊醒，惊醒的他只见一抹白影飞速的飘落楼下。

　　他以两倍的飞速，前跃，同时以手攀住楼檐，另一手抓向白影。
　　他听到一声撕裂，手里多了一片衣角。

　　“雪儿！！！！”他的嘶喊划破长空。

　　雪儿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的。
　　所以她只是轻轻的一跃。

　　一瞬间，她感觉一股力量把她的长发和衣袂紧紧的拉向上空，身下的大地飞速向她迎来。
　　她也听到衣角撕裂的声音，那一刻她突然有些思念，风满楼手的温度……

　　江北。省城。
　　屠戮。

　　风满楼探清了那个同盟的成员，也探清了他们的家宅。
　　他的剑出鞘了就没再收回。

　　他拔出的剑，从不留情。
　　但这一次，他的剑却带着强烈的感情。

　　怀念；致敬；还有离他而去的爱情。
　　不是对那些被杀的人，而是对他的朋友小雨和他的雪儿。

　　他的眼睛要喷出血来。
　　而他面前每一个无毛两足动物的身体，就真的喷出血来。

　　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活。

　　杀完了。

　　风满楼就以剑撑地。
　　不尽的喘息。

　　也许，他从来没杀人杀得这么累吧。
　　也许，只是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