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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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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后面的故事,乏善可陈。
就像每个含冤的忠臣遭受的,弹劾、调查、禁足、诬陷。
皇兄还算仁慈,还让他住在上将军府里,从未对外明说他的案子,甚至不拦我去看他——也可能是怕我一怒之下,又闹出什么热闹来。
他回京的消息,还是沈蔚然告诉我的。他那天早上专门来我寝殿,郑重其事:“听父亲说,齐将军回到了长安,现就住在上将军府里。我想,这个消息该专程告诉你。”
我当时喜上眉梢,唤屏儿更衣,就打算飞过去看他。虽然在夫君面前,但我也丝毫不想遮掩。
沈蔚然却拉住了我的手腕,沉吟着措辞:“阿笙,将军旧病缠身,你,你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我峨眉一挑,眼神沉下来。
我想甩开他的手,但并没有付诸动作。
那时沈蔚然脸上有深沉的悲悯,我读不懂。
他只是说:“阿笙,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我没心思管他,心已经飞去了将军那里。
将军府上多年未认真打理,我过去的时候荒草已到了腰间。
皇兄命总管亲自带着内监拔草修葺,久未进人的院子里热火朝天。
总管和我行礼,想拦我去见我的将军。我才不要管他,直接冲到了后院书房。那株腊梅开得正旺,积雪也和七年前离别时一样晶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只是站在书房门前的我,突然丢失掉了推门而入的勇气……
我,该跟他说什么呢?
当年还未及笄,如今已挽起发髻。
终是我负了他,是我太任性。
这重逢我盼了多少年,有多渴望、就有多胆怯。我在门前柔肠百转,直到门里响起一声压抑的痛呼——是我的将军。
我不管不顾冲进了门,屋里银丝炭烧的正旺,将军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线条被大大小小的伤疤搅得很乱,胸腹间那条长长的伤口还未结痂,向外翻着血肉,触目惊心。
阿吉正在给他换药,锁着眉头说将军这伤怎么总是不好。
我站在门边捂着嘴,心里疼得牙关打颤。
七年前意气风发奔赴沙场的少年将军,这七年的风霜与征战如此直截了当的展现在我的面前。
如此直白,如此残忍。
然而当时我没想到命运的残忍还不止面前这些,将军听到门响侧了侧头,忽然笑了,声音轻柔下来:“这是哪只小鹿撞进来了?还是这么冒冒失失。”
我深深的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还没答话,忽然全身如坠冰窖,泛起深刻的冷:
那双眸子不对,没有藏在眼底的温柔,没有灵动的戏谑,甚至完全没有焦点……
我试探性地在身前挥了挥手,向阿吉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看到了阿吉眼中的悲与怜。
那一瞬间我无法呼吸,像溺水的人,像岸上的鱼——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凭什么?他这么好,这么用心的护住身边所有的人。
将军笑着站起来,牵动伤口的时候唇边肌肉紧了一紧。
他想来哄我,不过我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我努力换上一张笑脸迎了过去,努力克制着眼泪和哽咽。
我回他:“回了长安也不说给我带些礼物,淮哥哥愈发小气了。”
“哈哈阿吉你看,公主殿下果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要礼物,还好我早就给她备了。”
他那双遮了尘的眸子仍然闪着光,我在他心里应该还是未及笄时的模样吧:发辫上绑着白绒球,一不开心就扁起嘴掉眼泪。
他那天送我了一柄长剑,剑上刻着三个字「胡不归」。
我笑了,胡不归,胡不归。
将军为何不归,不归来迎娶心上的人儿?
我的将军,你我心底都知那答案。
11、
那天午后,长安毫无征兆的开始飘雪,鹅毛一样的雪片,到黄昏时已积了满院。
屋外也不冷,我们在院中围了红泥火炉,温了一壶女儿红,就坐在那株盛放的腊梅下面。
他裹着狐裘,举杯向我:“同为懒慢园林客,共对萧条雨雪天。”
我饮尽杯中酒,接上他下句:“小酌酒巡销永夜,大开口笑送残年。”
我俩相对哈哈大笑,这首写暮年晚景的诗句,配上洒了一头的飞雪,好像圆了我多年的夙愿:和他一起共了白头。
我笑着笑着就再也止不住眼泪。我哭着问他:“北疆苦不苦?七年才回来。”
他笑,又饮了一杯:“北疆不苦,比长安自在。”
“那你又为何要回来?”我哭得止不住,“长安什么都有,单单没有自由。你为何要回来……”
他站起身,肩头碰了花枝,簌落落又落下一肩的残雪。他想过来哄我,但终是没有挪动脚步。
他只是说:“若有机会,公主该去北疆看看。无边无际的草海,骑一匹欢快恣意的小马,真正为自己活上几天。相比长安,我猜你会更喜欢那里。”
我低头,揉搓着手里的酒杯,久久没有言语。
长安,是我的牢笼,是我的宿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我离开的时候听到院中将军的歌吟。
明日,阴晴未定。
12、
命运还是给我留了一丝怜悯,给了我和将军两个多月的共处。
我还傻傻的以为:我能有幸运好好照顾他、就这样相伴着共白头。
却没想到,离别来的如此突然,偷来的温存时光戛然而止。
如今他安静的躺在那里,穿着一席苍青色的广袖天蚕罩衫,那样安详又宁静。
阳光透过窗棱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抚平他眉间的细纹,描摹他鼻梁的起伏。
我轻轻握住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收拾起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期冀,俯身吻在了他的额头。
眼泪不值钱,落在他脸上,我多希望他能再笑我一句: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阿吉曾悄悄告诉我,因为伤病和公务,将军已经很多年未曾安睡。
也许正如皇兄所说,他累了,该放他自由,真正的自由。
13、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天黑又天亮,我也不记得我是如何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愿放开。
后来是沈蔚然来接的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着我上了车轿,回了府里。
我病了两个多月,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朝堂变幻和我没什么关系,日升月落、春去夏来也和我无关。
我的世界一片茫茫,一直一直刮着北方的白毛风,寒冷刺骨,没日没夜。
后来屏儿告诉我:沈蔚然一直在寝殿守着我,门外还有阿吉和繁星寸步不离,皇兄也抽空就微服来府里探看。
多有趣,命运他老人家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却又系了那么多牵绊来告诉我:
你要孤独的活着,并不能甩甩袖子随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