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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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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回忆里那天阳光有多灿烂,今天就有多电闪雷鸣。
我直接冲到上将军府,手上提着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谁拦劈谁。
背后拖着一队不知所措的羽林军,拦也不是、放也不是,随我一路进了内院。
直到我看见了站在书房门前的那个人:我的皇兄,大周的皇帝。
他负手而立,就在等我,好像比昨日又苍老了几分。
我直接开口,开门见山:“他在哪儿?他不是会自尽的人。”
下一句我没出口,但眼神说明了所有:他比全天下所有人都要更乐观无畏,定是你逼死了他!
皇兄低低地道:“朕知道。阿淮多年伤病缠身,痛入膏肓,夜不能寐,这样许也是解脱。”
啊呸!还不是为了你的江山!
皇兄好像读懂了我未出口的责问,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他其实并非为了谁的私欲,他是真的爱北疆的百姓,他想给天下安宁。”
我冷笑,声音静得出奇:“他都已经如此鞠躬尽瘁,你却只想他死了,给你安宁。”
我用袖子抹掉了眼泪,我不想在他面前哭,只是眼泪止不住。
我知道太尉为首的议和派多想他死,多想议和,多想用他的命来求北疆安宁。
皇兄低头揉着眉心,也不再解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他托我把这个还给你。他说:古有望梅止渴,今有画鸡保命。都跟有效,救了他很多次。”
啊呸,那是绣的鸳鸯、鸳鸯!
我眼泪流的不能自已,摊开手掌细细看那枚荷包:边角都磨得毛了,却是洗得干干净净,带着好闻的青草香气。
皇兄忽然问我:“小笙儿,要不要陪朕去皇城上吹吹风?”
8、
早春的风真硬,吹的我迎风流泪,双肩颤抖,裙摆扬起来,像是秋风里的枯蝶。
有一个瞬间我恍惚自己是不是在一个梦魇里,我狠掐自己,掐出了血。疼,真疼,这世界真让人疼。
皇兄紧了紧裹着的大氅,问我要不要宫人给我拿件披风?
不用,风不冷,再冷也没有心冷。
那段皇城城墙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的皇兄深深长长地叹着气,他低头看着那繁华都城,轻声说着:“这个皇帝,真不容易。”
“那你还逼死他?他是唯一全心支持你的人。”
奇怪,我这句责问怎么出口得如此平淡。
我准备好的质问呢?我准备好的咆哮呢?我的情绪都被风吹散了吗?今年的春风真硬。
“小笙儿,你还记得你的十六时辰礼?也是在这里,你许愿说希望国泰民安。”
他眺望着远方,像五年前一样不敢对我的视线:“那时候阿淮镇守北疆,长安一片雍容。而你我知道:南方藩国的叛军已经过了长江。”
我怎会忘?那时七国联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指刚刚缓过来一口气的帝都长安。
握着军权的太尉告病不出。皇兄登基两年,满朝武将竟然全在太尉掌控,竟没一个可用之将。
而齐淮——我刚刚德胜归朝的上将军,又被北蛮黏在了半路上。
我不知道皇兄和太尉达成了什么交易,我只知道那一晚皇兄来公主府里找我喝酒,也不多话只是喝酒,直到吐脏了我的院子,瘫坐在池塘边又哭又笑。
他指着月亮问我:“小笙儿你可不可以帮帮朕?可不可以嫁给沈蔚然?”
然后他又胡乱地挥着手:“朕就随便问问,也不一定当真。”
沈蔚然?太尉的小儿子,长安城里的逍遥公子?
“为什么我要嫁他?”
“阿淮若不掌兵,大周边境难宁,北军无暇回顾。太尉若不站队,长安无兵可用,挡不住南方的叛军。”
他说着,又开始胡乱挥手,眼神迷离:“不过,不过这些都是男人们的事,也和小笙儿也没有、没有关系……长乐公主,长乐就好,长乐就好……”
皇兄歪头就那么睡了过去,轻轻打起了鼾。
他梦中紧锁着眉头,手里捏着的酒杯掉下来,打湿了天青色的罩衫。
小太监们忙着打扫残局,总管拖在后面,犹豫着还是和我多说了一句:“公主殿下,陛下真的有他的难处。”
对,他有他的难处。但他的难处,和我有什么关系?
别来糊弄我,你们朝堂的争斗,凭什么需要牺牲我的幸福来解?
我多希望我能任性的把上面这些话甩给皇兄。但可惜,军报和战图我都看得懂,粮草辎重的账本我也不小心看了个大概。
我知道:皇兄说的是真的。
我的将军一身本领,本该雄鹰一般翱翔旷野,保家卫国、镇守边关。本就不该在养在长安的樊笼里,用富贵闲散去消磨那一腔热血、一身志气。
至于南方的七国叛军,我那些野心勃勃的宗室叔伯们,没一个比皇兄更适合当皇帝。
沈蔚然就沈蔚然,宴上见过几次,年龄相若、气质风流、家世斐然。太尉一族权倾朝野,我又不亏。
反正皇兄说他早为我准备好了嫁妆,嫁谁不是嫁?
——我想得很开心,开心得哭了整整一晚,喝完了皇兄没带走的那一屋子女儿红,吐的比皇兄还要散德行。
我拉着屏儿的手就在廊下和衣睡去,梦中一直喃喃:淮哥哥,我好想你。
——
第二日酒还没醒完全,我就提着裙裾冲到了太尉府,点名要见那个沈蔚然。
“听说你想娶我。”我开门见山,舌头还有些不利索,“我不够大家闺秀,女红琴瑟一样不会。再说按老祖宗的规矩:当了驸马就再不能入朝为官。你确定不再挑挑长安城里那么多的名门淑媛?”
沈蔚然长身一揖,礼数周全,眉目清朗,确实是温润如玉的逍遥公子:“久闻长乐公主佳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我……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个人。你即便娶了我,我也一时忘不掉他。不,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真是借着宿醉,什么都打算摊开了讲,讲得满眼泪花。
沈蔚然点头,笑意温和,递我一方素帕:“齐兄人中龙凤,蔚然理解。”
真好,这个夫君,什么也不在乎,也不知道贪我哪一点。
洞房花烛那天我笑语嫣然,但终究又没忍住簌簌而落的眼泪。
沈蔚然带着微醺的酒气凑近我,爽然一笑说:“若是娘子没准备好,蔚然也不急。”
他确实是个好人,性子逍遥,也由着我逍遥。
我不解他为何定要娶我。我问过他,他哈哈笑着说:“红娘说我们八字相和。”
随便吧,我本不信八字,但现在却开始有些信命……
我这一条离幸福擦肩而过的命。
9、
姜还是老的辣,沈太尉,我的公公,手下将领统领着南军精锐不到一年就彻底解决了七国之乱。
而我的将军,那些年再没回长安。只是千里迢迢遣人专程送了我一匹北疆的小马,通体莹白,日行千里。
我们自此断了联系,我只能通过皇兄和薛副将套一些他的消息。
知他过得安好、知他在北疆屯田筑城休养生息、知北疆子民安居乐业、知皇兄封了他靖宁侯,也知他还一直未娶,孑然一身。
那段时间我不再进宫,白天喜欢泡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说北疆的故事。
大漠孤烟、两军阵前,银枪白马的少年将军,只用三招就斩了骁勇著称的北蛮可汗。
——这段也不知道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的评书,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随身的金银,流水介的往先生桌案上扔。
又过了几年,北蛮再次来犯。他的奏疏里慷慨请战,说该当一鼓作气,反守为攻,彻底解掉边疆大患。
听说朝堂上炸了锅,丞相、太尉联手反对,大司农把算盘直接带到了早朝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说国库空虚,不堪一战。
太尉呈上南方与西羌的军情,说朝廷根基不稳,再战可能会重蹈七王之乱。
钦天监监正更是连星象与凶兆都搬了出来,连连跪拜说“陛下三思,天意不可逆”。
那段日子我也没什么心情去给皇兄送燕窝,所以朝堂事全来自于沈蔚然的只言片语、和酒馆茶肆听来的七嘴八舌。
我不知皇兄那边有什么弯弯绕绕,只知道后来连下十二道圣旨,急急催齐淮退兵。
我的将军,也是有点子任性恣意。
直接因为动摇军心斩了钦派的监军,生生又坚持了一个多月,直到护着北疆军民安全撤离。
他妥帖安排好了大军防务,然后轻车简从,回了阔别七年的长安。
此时议和的使团已到了新任的北蛮大汗帐前。
北蛮的条件很多,但最核心的一个:齐淮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