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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花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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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那是个蝉声聒噪的夏日午夜,寝殿墙上挂的那柄「胡不归」突然毫无预兆的掉落在地上,声音清脆。
坐在榻角小睡的屏儿惊立而起,我也醒了,像往常一样瞪着无神的眼睛看着房顶,不言不动。
殿外突然喧闹起来,“抓刺客”的呼喊划破静夜。
真奇怪,谁会要杀我?谁这么好心?
阿吉和繁星执着兵刃双双冲进门来护卫。
那个从小在将军身边长大的少年,行动间就像将军。
而那个本来就像将军的少年,这月余身板明显健壮了些,挺直着背脊,也像将军……
刺客撞破窗格进了屋,冲着我床榻而来。看到两个少年明显的愣了一瞬,脱口而出的质问:“阿吉?你怎么在这里?”
阿吉明显也愣了愣,压了压眼睫。他认出了眼前人,但没开口。
刺客又侧头使劲看了看繁星,可能这张脸让他想起了故人。
此时我已起身,拨开身前的两个少年,赤脚走到刺客正前,毫无防御:“你是来杀我的?”
“对,恨不得把你这毒妇碎尸万段。”
对方蒙着面,也能听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
毒妇?什么毒妇?
此时府里家丁已经围了我的寝殿,看服色居然还有羽林禁军,想来是皇兄也放心不下。
为什么放心不下呢?——我很久没有思考的脑子难得地转了转。
这时沈蔚然冲了进来,拿着一把长剑,想要过来挡在我身前。感觉这些日子他也消瘦了不少,本来温润的五官看着有些憔悴。
“阿笙不要怕,有我在。”他轻声对我说,深深地看着我。
我不怕呀,为什么要怕?
我就希望那个刺客赶快把刀插进我胸膛里,一了百了,送我去见我的将军。
我绕开沈蔚然,让刺客的刺杀能再顺利一些。
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凶光,混杂着恨意和鄙夷。我看见了他匕首闪过的光,索性闭上了眼。
只觉得一阵风,扫起了我久未打理的碎发,等我再睁眼时,只见阿吉的膝盖已经把刺客的脖颈压在了地板上。
本在刺客手上的那把匕首,如今反握在阿吉手里,横在它主人脖子上。
阿吉有一副好身手,将军早就说过。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利落。
刺客口中啐了一声:“叛徒,不要脸。”
我听出来,他在说阿吉。我也早听出来,那掩饰不掉的北疆口音。
刺客挣扎着看向我,眼中冒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声音咕噜咕噜的,但我听得清:“你贪慕权势另嫁他人就算了,但为何要为了夫家逼死将军?为了一己私利残害忠良,置北疆百姓于水火,你怎么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我脑中艰难地把他的质问拼凑起来,心里猛然揪在一处:“你说什么?”
沈蔚然反应比我更快,果决地下了令:“杀了他!妖言惑众!”
他身后弓弩手得令弹响了弓弦,羽箭稳稳插入他眉心,瞬间毙命。
血和脑浆慢慢流出来,在木地板上缓慢地摊开,浓烈又稠腻。
阿吉有些犹豫地站起身,撤步护在我身前。
繁星向前一步,有意无意的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脑中不断回响着“逼死将军”……
沈蔚然冲过来一把把我揽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脊:“没事了,没事了,阿笙不要怕。”
我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木然地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蔚然轻轻整理着我额前碎发:“都是坊间谣传,别往心里去。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声音有些哑,和眼神一样温柔可信。
若不是一旁有个清脆的女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简直要信了他的话。
那个清脆的女声,一口长安官话,吐字为什么这么清晰:“齐淮抗旨妄上,不即策应,犯拥兵逗留之罪,按律本就当斩,更有通敌叛国之嫌。陛下念他旧功不再追究就是了。嫂嫂做的是为国除奸的正经事,大周百姓谁不拍手称快?也就只有北疆的残党会来寻私仇。”
“姝儿闭嘴。”沈蔚然转头低喝,脸色铁青。
喔,是沈姝,沈太尉家的小女儿,沈蔚然的亲妹妹。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女娘,原来她也在这里。
沈姝扁了扁嘴,委屈的就要掉下眼泪来:“我说的都是实话。哥哥你别吼我。”
实话……
原来这两个多月,外面的声音已经变成这样。
我鞠躬尽瘁的将军,背着叛国的骂名,在长安城里有那么多人想把你挫骨扬灰。
而爱他敬他的北疆军民,恨着我——他青梅竹马的毒妇,利欲熏心地逼死了他们的将军?
我大概理清了今晚这可笑的逻辑。
命运呀,您老人家真有趣。
15、
下人们忙着收拾残局,打来一盆又一盆的清水冲刷地板,熏香、换地毯、连带着窗纱和绸缦,想刷掉空气里那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沈蔚然执意让我暂时住到他的卧房去,留他善后就好。说我最近身子虚,怕元神受到了冲撞,要好好静养。
他那双明媚的桃花眸里今夜布满了血丝,在灯烛摇曳下更显的温柔。我只是木然地点头,顺从他的安排。
他的院子与我一墙之隔,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
曲径繁绕、廊腰缦回、比上次来时更精致了很多,到处充满着文人雅士喜欢的匠心与巧思。
若不是家令带路,这夜里我估计都找不到卧房的门。
屋里宁神的檀香已燃了多时,我也没客气,在他松软的卧榻上和衣而卧,怀里抱着我的胡不归。
强迫自己闭眼,什么都不要想,然而心里的念头像荒芜院落里的野草疯长,长得肆无忌惮,遮天蔽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没睡也不算醒着,只听到门外依稀有些争执之声,像是屏儿和繁星。
他俩声音压的很轻,我起身赤脚走到门后,才听清了大概。
刚刚屏儿端着一碗汤药送来,远远看到廊下执守的繁星坐在台阶上正在看书,繁星见她,顺手把书卷藏在了袖子里,起身为她开门。
屏儿警惕起来,竖起柳眉问他:“你在藏什么?”
“没什么。”繁星脸上有些红,垂首立着,忽然问了一句,“这药是给主人煎的?”
屏儿瞥了他一眼,甩了一句“要你多问!”径直迈进了门。
她一直不喜欢繁星,想是觉得他以色侍人,也想是觉得他来路不明。仗着那张脸,突兀又强硬的闯入了我们的生活。
繁星想拦她,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伸出去,只是小声提醒了一句:“这药安神压惊本是不错的,但升麻下得重了,怕冲撞了心脉。”
“你是大夫么?大夫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屏儿忍不住出言讽他,扭头迈步进门,却是正好看见我站在门后,吓了一跳,忙把药放下过来扶我。
“公主,您怎么没睡?这夜里凉,万不可赤脚站着。”
她扶着我坐在门边美人榻上,一边繁星已经取了绣鞋,快步过来跪伏在我裙边,要帮我穿上。
我心不在焉,躲了一下,把一双赤足弯起来压在了身下,接过了屏儿递来的汤药。
“这是驸马专门请太医开的方子,刚煎好了送来。不烫,正好入口。”她手上备好了帕子,又端来了一块雪花糖。
我自小不爱吃药,闻到药味儿就大哭,哄也哄不好。奶娘总是会给我一块雪花糖做奖励,这习惯传到了屏儿,一直到如今。
雪花糖融化在嘴里,带走汤药的苦涩,奶娘还会弯着眼睛笑,夸我“小笙儿真是勇敢,吃了药睡一觉病就好了”。
那时候多好呀,我信的。喝了苦药,就会有甜甜的糖。再乖乖睡一觉,病就会好。
可是,我喝药、我卧床、我乖乖看着日升月落,我心里的那个人,为什么再也不会回来?
我的眼泪又开始簌簌而落,突然开始控制不住的干呕,整个人难受的曲了身子,趴在美人榻边上,大口喘气。
这人生真苦,真苦呀。将军,等我。我不要勇敢了,我只想随你去……
屏儿慌了神,忙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过来拍我的背脊,大声让繁星出去唤人帮忙。
我抬手拽住了繁星的衣袖:“别去,我没事……没事……”
我不想又见到一屋子的人,我只是想吐……
繁星没有起身,担忧的看着我,任由我拽着。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小革囊,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本想说句什么,没出口,垂下了手。
我看在了眼里,也没点破,勉强顺了呼吸:“我想出去走走,繁星你陪我。”
屏儿唠叨的话还没出口,我就按住了她,让她帮我换一床被褥去。我说我想要皇兄刚赐的那床上好的天蚕丝,要不睡不好。
其实是:看外面月已中天,我……想去将军府看看……
谁都不要劝!
我脚步虚浮,但也不想有人来搀。人生就是如此呀,最终谁也替不了,所有的眼泪只能自己咽。
再去将军府看看,如果累了,就永远留在那里。
这计划,多好。
我抱着胡不归,嘴角扬起,笑得很甜。
屏儿这才放下了一些担心,板起脸嘱咐繁星:“好好照顾着。”
出门时她又追出来,塞给我一颗雪花糖。
真甜,甜得我又想起了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