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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 ...

  •   4、
      我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贴身的护卫阿吉正在捣药。

      我说:“阿吉我来吧。”顺手接过了药盅。阿吉顺从地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我坐在他身旁,手上一下一下捻着草药,听着火盆里银丝炭燃烧的哔哔啵啵。

      这草药有种独特的薄荷与柑橘混杂的味道,很好闻、很宁神。

      他笑,温润如玉,舒朗如风,比少年时还要英气:“哭过?声音怎么哑得像只小鸭子。”

      “眼睛还红得像个兔子呢,可惜你看不见。”我梗着脖子不甘示弱,把药倒出来拢在折好的素帕上,轻手轻脚地解开他双眼上的绷带。

      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灰,像大漠里遮天蔽日的沙尘。

      我在他面前,贪婪地看他,肆无忌惮。把他每根睫毛、每处眼角的风霜、每根唇边的细纹都刻在脑子里。

      他笑了,上扬着嘴角,随口揶揄:“公主是不是老了?换个药,手上的动作可是比阿吉要慢上十倍。”

      我不管,继续使劲地看他,怎么都看不够。

      此时的时光只属于我,只是眼泪有些捣乱,我用袖子使劲抹去了。

      他抬手,摸索着用拇指擦掉我的眼泪,哈哈大笑:“都多大人了,还学小女孩掉眼泪。”

      笑声很大,拇指上比少年时多了些老茧,动作却更轻、更柔、更缓。

      “你可不可以假装自己是个哑巴?”我一面还嘴,一面给他换上了敷药,挡住了那双让我沦陷的黑眸。

      心若是一块拙玉,那痛就是我的最锐利的刻刀,每一条痕迹都如此清晰。

      他仍然嘻嘻哈哈,向后半靠在枕上,指着窗边说给我准备了个礼物,让我自己去拿。

      我打开雕工精湛的木盒,里面是一把北疆风格的□□,配着一袋小箭矢,精巧严密,藏在袖中也好。

      哈哈,全长安只有他知道我真正喜欢什么。

      皇兄送的那些钗环玉器有什么意思,夫家送的字画古籍也不过是表面上看得过去的人情往来。

      骑射弓弩,才护我内心片刻安宁。

      ——就好像,他一直在我身边。

      我翻来覆去把玩了很久,抬眼正好见书柜边上多了一个稻草扎的人形。

      “试试?”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一举一动他都心知肚明。

      真准,一发命中,直击咽喉。
      我喜欢这把小弩!

      “有事消灾、无事防身。”他起身,拿起挂着的外衫披上,挡住了古铜色流畅健美的肌肉线条,也挡住了那一身绷带下深深浅浅的伤疤,“一会儿你把阿吉也带走吧,以后让他护着你。”

      “啊?”我心里下意识的猛然一紧,像是被谁握住了喉咙,“你什么意思?”

      他云淡风轻,手上系着衣带:“没事,都安排好了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你要去哪里?”出口我才发觉自己声音竟然如此颤抖。
      我害怕。

      “哪里都不去,就呆在长安城里,再也不离开。”

      他扬起唇角,弯起眉毛。大漠风沙磨砺出的细纹,丝毫不掩他那一身明朗的少年气。

      5、
      那一晚,和之前几晚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口述,我执笔。把北疆的城池、风土、地理、险要、布军都编辑成册,还有北蛮错综复杂的部族关系。

      地图的部分他让阿吉给我整理,帮我勾画。他说之前我们大周输就输在完全不了解敌人,平白折掉了那么多将士。这些年他派斥候花重金,把北蛮情报摸了个清楚,却是还没来得及整理。

      正好回京闲来无事,抓我来当个劳力。

      他口中的大漠荒芜残酷,却又细腻地转着人情和故事。

      夏日里风吹草低见牛羊,帐篷里有捧着马奶酒招待远方客人的女孩,梳着两条粗长的麻花辫,会唱一曲悠扬的长调。

      我从未出过长安,千里之外的边疆在他的故事里遥远而丰满。

      我嫉妒他口中的姑娘,在天地之间、草原之上,能陪将军醉卧马背,纵马迎风。

      而我,被困在长安城里,蹉跎着死水一般的岁月,老去。

      还好,我还有愿意讲远方给我听的将军。

      ——
      我提着笔在他的话音里沉沉睡去。

      早春的夜还寒凉,朦胧间只觉得他把外氅披在了我肩上。

      睡梦中我捉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像抓着救命的稻草。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任由我抓着,久久不动,一直到我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我故作嫌弃地赶快甩开,睡眼惺忪地补了一句:“皇兄今日又找我训话,让我收着点性子、顾着点名节。你说我是不是太不顾‘皇家威仪’?”

      “人活一世,无愧于心就好。我只想你平安喜乐,别理那些俗事纷扰。”

      他难得的正经了一回,长身立于窗前,留给我一个挺拔清朗的背影。

      可是我问心有愧呀,将军。

      我好想冲上去抱住你,不管不顾地做我想做的事。
      我好想问你能不能今晚就带我走,天涯海角、千里之外,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粗茶淡饭地相伴此生。

      我能想到的所有“平安喜乐”里都有你,但偏偏都输在了那些“俗事”和“纷扰”上。
      我只能这样看着你,这么近,又那么远。

      世人都说长乐公主荒唐,我真的,好想就这么真的恣意荒唐!别白担了那些骂名……

      ——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妄念都压在了一个摇头轻笑里。

      我说:“草原妹子那么好,你怎么不带一个回来?”

      他转头向我,一句笑言真真假假:“只可惜我心也不大,这辈子就够记住一个名字。”

      我心里被弹了一颤,嫣然一笑没再追问。

      我的将军,我心意相通的将军。

      ——
      天将破晓的时候我离开了将军府,一个时辰之后阿吉也来到了我的公主府里。

      我那日睡得很糟,直到午膳才懒懒起床,外堂里繁星和阿吉并排跪着等我。

      ——我头更疼了,一天时间,皇兄和将军一人送我一个少年,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很快,我想我知道了是要干什么。

      ——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都已经传遍,消息跑得比马都快:上将军齐淮,畏罪自尽于将军府里。

      6、
      不可能,不可能!
      我脑中天旋地转,没那么多精力思考,只有面前那张熟悉的笑脸在转,一直转。

      “抱抱我好么?”我轻轻求肯。

      他笑,向我张开双臂。

      我向前扑向他,却扑倒在绒毯上……

      我被身边的少年扶起,他蹙着担忧的眉头向我笑笑,清朗的眉目间带着羞涩稚气,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我的将军。

      那时他也如此年轻,潇洒又知礼。

      我那年十四,胆大贪玩,背着礼仪嬷嬷偷偷去演武场看皇兄们骑射,大着胆子在马厩里牵了一匹没人管的小红马,翻身就上了马背。

      出了马厩我立刻后悔了,这马一点不像看上去那么温顺,开始发了疯一样想把我这个不速之客甩下去……

      整个上林苑里都充满了我的呼救,各种人涌过来救我,偏偏又都束手无策。

      有羽林拉满了弓弦,想正法了发狂的红马,却担心误伤了年少的公主,迟迟不敢射出去。

      我当时哇哇大哭,死死拽着缰绳,世界在眼中颠三倒四。那一刻我想着不会就这么摔死了吧,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快来救救我,以后我一定听皇兄和嬷嬷的
      话,琴棋书画三从四德、再不淘气!

      如来肯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派了个白马戎装的少年驰将过来,飞身跳上了我的马背。

      他手臂绕过我牵住了缰绳,只是说了一句:“公主莫慌。”

      真奇怪,暴躁的小红马居然开始顺从他的指引,渐渐平复了狂乱的情绪。

      他平视前方,尽量收敛着气息。我记住了那双明若星辰的眸子,和他怀中淡淡的青草香。

      我的淮哥哥,我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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