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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乐 ...

  •   1、
      我是大周的公主,最灿烂飞扬的那个。

      记得几年前我十六生辰那天,皇帝老哥派人把灯笼挂满了都城。他带我登高远眺,看那雍容的长安,车如流水马如龙。

      皇兄喝的微醺,向我举杯:小笙儿来许个愿望吧。

      我抬眼看他,还没开口,他立马说: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朕还是赏你点东西吧。

      说着转身,让他的总管去拿今年的贡单。他低头挑着,再不抬眼对我的视线。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知道他给不了,即便他是整个大周的皇帝。

      我笑:“回皇兄,小笙儿希望:国泰民安。”

      啊呸,我想嫁给我的上将军——那个长安城里最明媚的少年郎。

      ——
      半个月后,我嫁给了太尉的小儿子。

      那一天公主府里张灯结彩、大宴群臣,凤冠霞帔里的我灿若桃李。

      我含着笑容,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嫁不了我心里的那个人,嫁给谁不都一样?

      夫君挑开盖头的时候,我准备好了一个最端庄淑雅的微笑,配得上我长乐长公主的封号。

      奇怪,这笑里不该带着眼泪呀。眼泪真咸,晕花了我的胭脂。

      ——

      婚后生活不咸不淡,也无甚风雨,悠悠五年过去息。

      今日午膳之后的小憩里全是噩梦,一会儿是血与火,一会儿是红嫁衣。

      我倦倦起身,对镜自照居然看见了一根白发。

      还没过二十一的生辰,这白发来的是不是有点过于急了?

      屏儿散了我的发髻,重新为我梳妆,一下一下,轻声细语:公主莫要担心。

      我担心什么?我有什么可担心?

      正好宫人来报:皇兄召我入宫叙话。

      去呗……其实不用去,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第一句话就是:“长乐呀,天下男子这么多,你能不能别再夜夜跑去上将军府里?”

      我笑得嫣然,在窗边矮榻上款款一倚:“皇兄你说过,只要我不嫁他,什么要求你都答应我。”

      龙案后的他揉着眉心,懒得看我:“你都已嫁作人妇,还总要去将军府里夜不归宿。这是不是有点不成体统?把皇家威仪置于何处?”

      我眯着眼睛笑,晃到窗边逗他新养的雀儿:“皇兄你这只波斯雀实在不错,能不能送我?”

      “送你,都送你。”皇兄长叹,哭笑不得。他明明还不到三十,怎么神情里越发像个老头子。

      他招了招手,总管连忙带上来一个锦衣少年,跪在暖阁中央。

      总管轻唤:抬起头来,行礼。

      少年依言抬头行礼,声音青涩。

      案旁的皇兄斜着眼睛看我:“这个也送你,他叫繁星。”

      我没回他,眼神凝在少年那张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前恍然就是多年前那名扬京城的世家子、十八岁的武探花、我的上将军。

      我用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痛感让我狠心转开了目光,玩世不恭地向皇兄行了一礼:“皇兄您真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这只波斯雀,公
      主府里不缺人。”

      我踮脚迅速捞起那只鸟笼,飞也似的逃出了暖阁,皇兄唤我“站住”,我充耳不闻。

      长得八分相似又有什么了不起?我是会被皮囊迷惑的肤浅小娘子吗?

      谁都比不上我的上将军!

      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2、
      那个叫繁星的少年,还是被皇兄送到了公主府里。

      他缩着肩膀跪在正堂向我行礼的时候,眼神里像藏着一只迷路的幼兽。

      我捧着贡菊发了好一阵呆,正好赶上了我的夫君回府。

      他左右揽着两个红颜,吟着“草色遥看近却无”,从明媚春光里走了进来。红颜巧笑倩兮,赞着公子好诗意。

      他向我笑着点点头,把手从红颜柳腰上收回来,遥遥一揖:“今日春和景明,娘子怎么在堂中枯坐?”

      他扭头见了堂上少年,不自知地皱了下眉头,不自知地敛了那儒雅又浪荡的笑容。

      短暂的安静,让我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我笑着介绍:“他叫繁星,皇兄赏的。”

      夫君打着哈哈:“陛下英明,好眼力。”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怎么还赖在厅里……

      他低头沉吟了半晌,低声补了一句:“今儿早起去和父亲请安,听说上将军的案子要结了。”

      我抬头打断了他,坚决果断:“府中莫谈国事。夫君还是抓紧享用春光。”

      这是我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外戚不干政、驸马不入朝、不领兵。

      老祖宗真是清明睿智,未雨绸缪。

      我起身逃回了寝殿,定是跑得快了,居然心里发紧,嘴唇发白,喘不过气。

      屏儿跟上来帮我拍背顺气,一脸担忧:“公主莫要担心。”

      又是这句!

      我担心什么?我有什么可担心!

      那叫繁星的少年竟也跟了进来,又跪在我妆案旁边。低着头,不做声。

      想来是真的迷了路。

      “你出去。不要让我见到你。”

      “诺。”

      于是他行礼之后径直转身出去,乖巧得像只懂人话的小狗。

      “等等,你回来。不要跪我,站在那里。”我唤住他,仰着下巴。

      听说民间盛传我的恣意荒唐,也有道理。

      “你这件外衫我不喜欢,脱了吧。还有深衣,一并脱了。”

      早春还寒,少年眼中露出迟疑,还是依言裸了上身,低头看地。

      “抬起头来,他从不低头,你也不要。”

      我远远看他,眼里进了沙子,怎么总是酸痛,痛得我眼泪又花了胭脂。

      “你叫繁星,对吧?我会找人教你习武,你该多些肌肉,别让我总看见一身排骨。”

      一身排骨,有什么好看?

      我要银枪白马的少年将军!

      3、
      掌灯时分,我站在了上将军府门前。

      倒是没忘皇兄的叮嘱,特地换了一身风流倜傥的男装,藏住了满头青丝。

      高大的府门前,我亮了亮公主府的玉腰牌。那个少尉居然要上前搜我的身,这是要多眼拙?被我狠狠瞪了回去。

      我拨开长戟,大摇大摆地穿过了那一队衣甲鲜明的羽林,留他们愣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行礼。

      这座府院甚大,皇兄登基那年钦赐于他,连同那枚上将军的虎符。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听说北方草原上冻死了很多牛羊。北蛮仗着铁蹄长驱直入,一路烧杀抢掠直逼长安。

      老上将军战死沙场,北军主力溃不成军。

      新皇刚刚登基,朝中没兵没粮,没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一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出头应战。

      他说:臣愿往,不胜不归。

      那天风雪真大,我连夜跑去寺里求了平安符,装在自己绣的荷包里,塞给他。

      我说:不许嫌弃。

      那本是我练手的作品。要不是事出紧急,我才不会贸然送出去!

      他看着那只荷包笑得开心:“小笙儿果然心灵手巧,这两只小鸡看着就很好吃。”

      啊呸,那是鸳鸯!鸳鸯!

      他笑,把荷包揣进怀里,笑着用拇指抹掉我脸上的眼泪:“放心,北蛮打不进来,有我在。我会用命护着长安、护着大周子民,万死不辞。”

      我忙伸手去封他的嘴:“不要乱说,呸呸呸,我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后半句我没出口,心中默念着:我的心很小,我不想装着大周,我只想装着你。

      还记得那夜花园里的腊梅开得正艳,雪落在上面,柔软蓬松,像个晶莹的梦境。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也是唯一的一次。

      我记得他的软甲很凉,但那怀抱很暖。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蹭在他袖子上,记住了他身上那好闻的淡淡青草香。

      ——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次出征带着死志,薛副将和我说:战场上的他像一尊战神,身先士卒,不让不退,神挡杀神。

      薛副将还说:他一身的新伤旧伤也不上心,有一次快死了还和军医打趣说不要担心,他贴身带着的荷包很美,能吓退阎王。

      啊呸,我绣的是鸳鸯,又不是门神,又不是哼哈二将!

      于是我气鼓鼓地塞给薛副将很多金银,我说你拦着点儿他,提醒他好好吃饭,提醒他边关苦寒,切莫贪凉。

      春去秋来,那两年我成天往皇兄的暖阁里送燕窝,关心着他龙案上的所有军报,寻找着所有将军的消息。

      军情战报自成体系,皇兄也不给我细讲是吉是凶,我就死记硬背下来回寝殿自己研究。

      我让屏儿帮我把书房清空了什么劳什子的琴棋书画,乌木书架上全部腾出来放兵书。书圣的真迹哪儿有北疆的羊皮地图亲切!

      顺便,我请了禁军教头来教我骑射弓弩,那年秋猎猎鹿,我战果可比皇兄多了一倍。

      后来,我瞥一眼就能看懂暖阁整面墙上贴着的战图,和皇兄日常争论行兵打仗的道理。

      皇兄打趣,说咱们小笙儿果然流着开国先祖的武烈之血,今生只做女娘着实有些屈才。

      我说皇兄你不懂,我会绣鸳鸯。

      皇兄也给力,在宗族派系之间左右逢源。各种许诺,各种交换,从南方拉来了足够的粮草箭矢。

      我的将军更是不负众望,连战连胜,气势如虹,一直把北蛮打回了北疆大漠去。

      在一封捷报里,将军任性地带了一封请辞信。信上他对皇兄说:“如今边关已平,臣一身伤病,望请辞还乡,望陛下体谅。”

      皇兄把那封信递给我看,让我自己悟其中的深意——我的将军,本朝驸马不入朝不带兵,富贵闲人的位置正好合适告病还乡的你!

      皇兄故意板着脸、撇着嘴,看我一个人在他暖阁里傻笑,笑得眯着眼睛,把那封请辞信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年我记得桂花开得很盛,空气里都是香甜的气息。皇兄让总管开一壶最好的桂花酿,留我在他宫中喝美了再走。

      满案的菜肴,漫天的繁星,皇兄对我说:“小笙儿呀,再过几个月就是你十六岁生辰,及笄礼上朕要送你一份大礼。十六正豆蔻,出嫁刚刚好。”

      我笑靥如花,那酒真好,未饮就已经醉人了,满院子的酒香四溢。

      花香酒香里,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兵悠长又焦急的“报——”。

      令兵冲了进来,带着风和尘,声音拉得好长……

      自那天之后,我开始喝不了桂花酿。那味道太浓,浓烈得让人心悸。

      ——
      我甩了甩头,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扶了扶自己头上那顶略大了一号的公子冠。

      今夜将军府里的玉兰含苞待放,幽幽散着甜香。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一个下人都没碰到,他确实从来不喜欢热闹。

      我熟门熟路地绕到书房前,书房的门虚掩着,微苦的草药味道溢出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来。

      我不想旁人见我潮红的眼眶,出门的时候让屏儿帮我多压了一层蜜粉和胭脂。公子冠下面有张格外娇艳的脸,我想他若见了一定笑我,嘴上最不留情。

      可惜,他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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