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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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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酒店,从房间的窗户往下搜寻那个看似偶遇的咖啡馆,计划起之后如何与这个才华横溢的导演的故事铺展开来,我问自己,“是否会真正喜欢上这个有才华的青年?”
我自答,“不会,他像是城市里一副好看的艺术,我给他看的也是光鲜亮丽的一面,要是他看到我华丽袍子下的腐烂,会逃得比Eddie还快的。”
但并不妨碍我利用他,需要一面漫不经心,一面躲过他本能的猜忌。
我坐在这个城市的高处,离开地面几百米,喧闹的尘嚣都避而不见,我终于理解那些中产以上的人群喜欢住在高层的原因。可以看到遥远的郊野,可以看到淡淡迟暮的夕阳,甚至整个城市的节奏,都由急促的进行曲变成优雅的钢琴曲。我曾经在鱼市和批发市场间游走,耳边都是闹哄哄的谩骂之声,闻到的都是腐朽和混乱,眼睛所见的都是肮脏,是属于上层人丢弃给底层人的废物。
我坐在阳台上,第一次品鉴美式咖啡的苦,人在安逸中寻求苦味,像富足的人去乡野体验生活。
我明白,钱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我的手机里有爸爸几百条短信和未接电话,我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就算他此刻找到我,在楼下大喊我的名字,我也能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咖啡泼下去,最好有个记者拍下我的不孝,闹上社会新闻,那我就会在媒体和摄像机面前痛哭流涕,哭诉他对我的残忍和压迫。
人们需要反转,需要看到破碎的家庭和纷争,好庆幸自己窘迫中的安稳。
晚上是蒂芙尼小姐的优胜者在曼谷皇宫剧场巡演,我最后一个到达化妆间,看着总导演给我准备的高档化妆品,觅花浓扣扣搜搜的在一旁眼馋,时不时地给她的化妆师使眼色,从我的粉饼盒里偷偷勾一勺,或是直接错拿了我的眉笔。
我的化妆师看着我,提醒我她们的小动作,我微微摇头,都是可怜人,何必惹这么多纷争?我闭着眼睛,只管思索自己的未来。
可是直到化妆完毕,觅花浓直接偷偷将一瓶粉底液塞进口袋里,我终于忍不了,一把将她坏事的手抽出来,抢过她手中的赃物,举起来对峙说,“我是给你脸了是吧?还直接要偷走?”
她一下甩开我的手说,“谁说要偷你的了?我不过要拿到店里去问问,想买个同款,不行吗?”
这么荒诞的理由,“是么!难道你踹进口袋的东西,还要还回来?”
她不愿纠缠,拉起裙子就要走,我的手从她的胳膊拉到胸前,直接拉开礼服的一道口子,长长的“嘶”声,从腋下一路拉开到裙角,她脚下不稳,直接摔了下来,后面另外几名Lady Boy往后一躲,“嘭”地一下,她重重摔在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她喊了出来,看到自己辛苦半个小时的妆造,一下毁之一旦,挣扎地爬起身,气急败坏地就要冲上来和我厮打,被围观的人赶紧拉开。
我虽然怪她,可见她狼狈,心里又有不舍,只能仓皇逃开,在休息间等着登台演出。
我是演出的压轴表演,主办方还请来了一名流行歌手和我合唱,我站在舞台上,带着星光璀璨的钻石项链,像一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对着口型,唱着王菲的《红豆》。
这短短的三分钟,像是重生后精密生活的放松,我第一次感受做一个女人的快乐,这是我用男人面孔在苏梅岛度假的时候不能体会的温馨,台下的观众看着我,无论他们的眼神是猎奇还是欣赏,但围绕在目光下,听着他们大喊我的艺名,都能让我感到由衷的快乐。
可是第二天的新闻,却是我在化妆间对着摔倒的觅花浓颐指气使的照片,占据了娱乐新闻头条的版面,新闻标题就是“觅花浓抢风头,蒂芙尼冠军气急败坏,化妆室耀武扬威”。
啰啰嗦嗦的,评论全部是一片倒地讨伐我,之前和LISA专访的好风评,还没过几日,就统统烟消云散。
一名“普吉岛一枝花”的网友留言说,“亏我之前还同情她的苦出身,没想到拿了个蒂芙尼小姐的冠军,就这样作威作福起来,还以为自己是慈禧呢!”
这人还知道慈禧,文化还不少,我浏览着清一色骂我的留言,心中波澜不惊,关上电脑,煮了杯咖啡。
按照娱乐新闻的走向,渐渐该有人将我过去的事件桩桩件件搬出来,遴选出恶迹斑斑,再夸张放大,将我塑造成狂妄的颓废之人,最好能有件实质性的事,将我蒂芙尼小姐的冠军给否决掉,觅花浓借势替换,去参加两个月后的国际皇后小姐的比赛。
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冒出腾腾热气,虽然现在只是星星之火,可是但凡觅花浓聪明一点,或是有人指点迷津,她定能够把握着难得的顺风。
但愿她有把好算盘。
之后几天我依旧在皇后剧场演出,可是觅花浓却不见踪迹,有人说她受伤了,有人说她被人包养了,可是我却知道,她肯定在密谋着怎么给我痛快地捅上一刀,最好能一下毙命。
才第二日,就有新闻爆出觅花浓抑郁症的诊断书,还有她的一片访谈,提及蒂芙尼小姐比赛的黑幕,杜撰起我和评委导演的故事。
一定另有高人指点她的榆木脑袋。
我将总导演约在酒店Lobby喝茶,漫不经心地说,“觅花浓居然将她的破事,都栽赃到我的头上,我倒要问问,若是我房间里发生的事,她怎么那么清楚?”
总导演宽慰我说,“她不成气候,早晚都要自食其果。”
我说,“说不定有人给她出了馊主意,让我们狗咬狗,毕竟看热闹的人,不在乎谁是真正的蒂芙尼小姐的冠军,或者说,背后的人更喜欢听话的。”
总导演眯着眼睛,“觅花浓可不听话。”
我喝下一杯薄荷茶,神清气爽,笑道,“再不听话也比我听话呀!”
“她可不是我怂恿的。”他自辩道,“但你不必挂心,她能有什么斤两。”
我看他一脸慎重,这背后的龌蹉事,他至少参与了一半,我说,“也是,我稍稍玩点脑筋,就能将这盘棋翻个盘。”
他赶紧问,“你计划怎么做?”
其实我还没想好,本想酝酿一场绯闻,可是事发突然,才和那导演Jonny见过一面,丑闻就来了,他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不马上逃之夭夭?
只能说实话,“还没想好呢。”
总导演探听得虚实,借故离开,而我只能回到房间发愣。接连几日络绎不绝的新闻,连我那不争气的爸爸也从普吉岛的酒吧里醒过来,在电视前控诉我的不孝和背叛,痛哭流涕地像死刑犯前的哭诉。
他指着摄像机骂道,“从小就会偷钱!我辛辛苦苦将你拉扯大,不思感恩也就算了,还将家里的钱偷走,自顾自己在曼谷潇洒!”
然后画面就跳转到我在百丽宫购物,在酒吧喝酒的画面,记录了这些日子我难得的惬意时光。相比之下,我成了世界上最恶心的Lady Boy,最下贱的白眼狼。可是我知道,此刻最不能解释,不能将我过去真实的苦难生活说出来,观众现在一心骂我,只会认为我在狡辩。
只能换一条路。
灵机一动,不如从妈妈和哥哥的海外关系而来。
我在酒店房间熬了一整夜,写了两篇长长的文章,一则标题是《哥哥是帝国理工大学的高材生,弟弟是芭堤雅的蒂芙尼小姐》,另一则是《一面天堂,一面地狱》,联系LISA,让她介绍了个记者,陆续将文章发出去,还搜集了一些照片和视频素材,还做加工润色使用。
而我继续悠哉,时而去参加巡演假唱,时而就坐在酒店发呆,日日看着网上的新闻发酵,针对我的评价也渐渐由一面倒的责骂,逐渐过渡到体谅我被抛弃的可怜命运。
我终于理解什么叫做巧劲,曾经我努力让自己被世人接受,现在我只需用寥寥文字,让世人渐渐接受我。
努力在智慧面前,真的一文不值。
我站在酒店的窗户前,看着曼谷迟到的大雨,将这个城市冲刷一新,然后烈日马上冲上云霄,将地面的雨水迅速蒸腾,像过去的新闻,被新的消息给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网友和市民们陆续查到了我在中国的家谱,这一切和我在LISA的访谈上一一对应,甚至远在伦敦的泰国人和中国人,也在教室里拍到了和我长相接近、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哥哥。他正抱着厚厚的书籍,躲闪着八卦的镜头。
我在电脑上看到哥哥的照片,泛起一丝想念,用手轻轻拂去,心想要是我能日日出入在这样的学校中,该有多好。
还有人抽丝剥茧,查到了妈妈和她现在的丈夫,正在比斯特购物村买着季节的打折货,她们在匆忙的镜头前仓促不安,像被灯光照射的仓鼠。各路记者问她,“你还记得自己远在泰国的小儿子,他现在成了Lady Boy,还夺得了蒂芙尼小姐的冠军,你为他骄傲吗?”
她无助的点头,“骄傲。”
“一定是在帝国理工大学的高材生更让你骄傲,不然你怎么也没去祝贺小儿子呢?”
妈妈赶紧躲去奢侈品店的更衣间,记者们不依不饶,追了他们一路。我在电脑面前看着有趣,好多年没见,竟然以这样滑稽的方式,再次将这份亲情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