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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从未体会过捉弄别人的生活,我窝着酒杯,在电脑前看得欢畅,心情像一只雀跃的老鼠,我突然感觉Lady Boy的身份并不可悲,虽然他们看不起我,但谁说小丑不能主演一出欢喜剧?

      我脑中依旧还是妈妈在镜头前狼狈的画面,却没有太多她的记忆,她似乎早就成为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日本恐怖片中的密语。我窝在酒店里休息,总导演给我打电话,给我安排了一本杂志的拍摄。

      我故意试探问,“怎么了?来道歉吗?”

      他在电话那头装傻,“道歉?道什么歉?”

      我提着嗓子,“那就是我猜错了,以为那些铺天盖地的坏新闻,都是你和觅花浓串通好安排的。”

      他说,“怎么可能。你太多心了。”

      “不是就好。”我说,“我还以为你看舆论的风头变了,又马上坚定地站到智慧的我这一边。”

      导演说,“我怎么会是那种墙头草呢?”

      挂了电话,我又叫了不少Room Service,香槟酒和各种点心,全部挂在导演的房账上。

      我轻松的生活像一只飞鸟,连日的舆论让观众对两个月后的国际皇后小姐的比赛寄予厚望,而我也成为最热门人选。我开始接到广告邀约,虽然只是香皂盒护手霜,可是相比死前的惨淡,如今的生活已经可以用平步青云来形容。

      我穿着小洋裙的照片出现在曼谷大街小巷药店和便利店的广告上,虽然穿着依旧暴露,但是至少走出了剧院的猎奇,更像一个明星。

      这日下午我刚买了两件衣服回酒店,就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正站在换乘直梯的Lobby Bar,是我那远在英国的妈妈和弟弟,正千里迢迢地赶来曼谷看望我。

      妈妈一身荧光黄,像一只硕大的萤火虫,而哥哥坐在旁边,一股子没阅历的书生气,正喝着咖啡。我下意识地有些激动,毕竟她们是我的亲人,是我在最灰暗的时刻最挂念的港湾。

      妈妈的眼神并不温柔,走到我面前,甩开手就要直接赏我一耳光,被我一手捏住她的手,先开口质问说,“怎么了?又不是过年,也不是外公的忌日,你来找我干嘛?”

      我一时失口,说出来才记得外公去世应该是五年后的事情。

      妈妈却不在乎我说什么,开口骂道,“你跟着爸爸在泰国做些没皮没脸的事,本与我不相干,我也不曾抱怨你侮辱了我的门楣!可围绕你的那些臭气哄哄的新闻,一路闹到了伦敦去!丢了我的脸不说,还害得你哥哥申请的美国学校遇到了困难,正到最后一封推荐信的时候,直接被拒绝了。”

      她虽是哥哥的妈妈,却也是我的。我心中难过,在普吉岛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没见她可怜过一天,如今竟然因为哥哥申请学校受阻来找我的麻烦。我故作无谓,“怪我咯?”

      她说,“你在这里穿得光鲜亮丽,日日搭台唱戏,倒不管我们的死活!”

      我冷笑道,“我不管你们?你们有胳膊有腿的,等瘫痪了再拜托我来照管吧!”

      我想到过去同样的面孔,辱骂过我的话,那次我因为蒂芙尼小姐的亚军称号,获得连续一个月的巡演,虽然累,但是攒下了一笔钱,我飞去梦想中的英国,想见妈妈和哥哥一面,他们表面上欢迎,在中国城请我吃饭,带我去泰晤士河畔看繁华和热闹。我却无意间在酒店听到他们私下的对话,说我不男不女,连猪狗都不如,嫌弃我来找他们,正商量着怎么摆脱我。

      我那时候独自坐在伦敦眼的舱内发呆,看着天上矇着水汽的月亮,还是要止住眼泪,回酒店听他们编造着工作忙、还有论文没完成等种种借口,我默默收好护照,说,“你们这么忙,我明儿先回泰国,之后再来看你们。”

      第二日我起个大早,付掉了酒店的房钱,这是我留给自己唯一的尊严,虽然在他们面前一文不值。很多年以后我反思当初的骄傲,觉得可笑,我被他们看不起,为何成了我的羞耻,我应该将脏兮兮的内裤扔到他们脸上,嘲笑他们对亲情的冷漠。

      如今我重活一遍,她竟然还有新鲜的办法羞辱我,她看我嘴巴厉害,换了副挑剔的表情,像个挑剔的老鸨,上下打量我,质问说,“还没做过手术?”

      我茫然地问,“什么手术?”

      “你这不男不女地僵在这里。”她的眼神停在我的肚子下面,“还没割掉?”

      即便我再有准备,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么难堪的话,我双脚无力,踩在棉花上。霎那间,我突然明白,人不能常善,恶,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四下寂静,连旁边的观众都屏气凝神。我故作镇定,坐在沙发上,思索着关于她的软肋,没一会儿果然被我想到了一则。

      我抬起眼问她,“怎么了?你的新老公还没把你打得服帖?要不我找个泰拳师傅教教他?”

      她被我说中,脸色发乌,我看着她脸上浓厚的粉妆说,“妈妈,你这个粉底不行,不如我推荐你一款好点的?”

      “我的事。关你屁事!”她再次发怒,伸手又是一耳光甩来,这次我没有躲闪,因为四方早就围来了看热闹的旅客,他们举着手机记录着热门人物的风波,无疑还能给我的进阶之路添砖加瓦。

      我正要上前回妈妈一个嘴巴,结果哥哥这会儿上前拉住我的手,我一下愣在那里,本来早就冷却的委屈这会儿一涌而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他有着和我几乎一样的鼻子眼睛,却从未当我是他弟弟,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在他们眼中,我比马戏团的小丑还低贱。

      哥哥还辩解道,“妈妈只是气头上。”

      “气?”我一把抹去眼泪,“她气什么?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要让你们千里迢迢来到曼谷来打我!”

      我瘫坐在地毯上,任凭哥哥怎么拉我,我也不起来。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舆论上,我都需要软弱的一面,我继续说,“你们回到了中国,从此再没有关心过我在普吉岛的死活!我在小酒吧被客人砸杯子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没饭吃守在游客饭桌外等着人一走,就马上冲上去抢剩饭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我在剧场练舞,鞋子里被人放针的时候,你们呢?现在就知道冲到我面前,指责我丢你们的人了?难道我现在吃的这碗饭,是靠诋毁你们才换来的吗?”

      我哭得凄惨,像一阵飘落的秋叶。我听着妈妈坐在沙发上,说些不知所以然的往事,隐约是她过得也不如意,一肚子委屈。

      终于我哭累了,扶着沙发站起来,告辞说,“我今儿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早不当我是你儿子,而且我现在也不是男人,也当不了你的儿子了。”

      我回到房间,倒在床上,重重地睡着了。妈妈这个词语,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烟雾,时而藏着邪恶的面孔,时而像电影中的温暖香甜。像我这种挣扎在底层的人,根本无缘在亲情中获得归属和安全感,相反,只有卑微之人的相互怜惜,才拥有稍纵即逝的温暖。

      记忆中曾经有个陪在我身边的女孩,名叫小玉兰,最终亲手杀了自己的妈妈,也杀死了自己。

      那年我三十四岁,而小玉兰也才是十四岁的温柔年纪,像其他孩子一样顽皮,喜欢吃水果糖,总是将长头发束成一个心形模样,很少笑,只有在便利店偷到新鲜便当的时候,才会在我面前窃喜,露出嘴里难得一见的虎牙。我们同处于普吉岛闹市之后的黑暗中,可即便困顿,她也愿意伸出手握着我,给予我不一样的温暖。

      小玉兰的妈妈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玉仙聪明,从小省吃俭用偷偷读书,不像她,只会听妈妈的话,跟在后头干活。姐姐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赖上一个年轻游客,连哄带骗地跟着去了新加坡,而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被迫接客,那时我已经步入暮年,日日在巷口和她面对面坐着,碰到体形彪悍的客人,我常常让她躲一边,自己上前接待,毕竟皮糙肉厚,她一个小姑娘哪能遭受那样的揉搓。

      我生病的时候,小玉兰是唯一一个给我买药送粥的人,坐在我的床头,替我打着风,比我那位负心的男朋友还体贴些。

      那些低贱到阴沟里的情谊,即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能熠熠生辉,比天上的星辰更璀璨。

      记得有一次她被客人带去了酒店,可是过了两个小时还没回来,我感觉不妙,还好我记得他们对话中提到了那家酒店,我没有钱,只能跑去酒店,在外面用望远镜看向那一间间客房,终于在一个阳台上看到了被绑起来的她。我捡起一根铁棍翻墙冲了上去,不知哪来的力量,我和三个男人搏斗成功,拉着她就往家跑。

      但小玉兰后来就一病不起,在临死前她杀了自己的妈妈,然后安详地睡去,连警察也不会来过问这里的凶杀案。我问她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心愿。

      小玉兰微笑地拉着我的手说,“我就想她死,现在死了,我就快乐了。”

      我在梦中与她见过几面,她依旧十四岁的稚嫩,却是个学生模样,背着书包和同学们打闹。我有一种马上找到她的冲动,可是算起来,现在她还没出生。

      现在我重生,仅需再等四年,我就去普吉岛,将小玉兰领养过来,做她的爸妈。

      这成了我现在拼搏的另一种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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